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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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是有證據的,是應然音騙人在先。」


「再者說了,星兒從小便是好孩子,怎會做什麼丟人的事?」


 


「肯定是應然音在你面前胡言亂語搬弄是非,才教你誤會了星兒。」


 


他怒火中燒,舉起巴掌就要揚到我的臉上。


 


我正要後退一步。


 


一道身影迅速上前,擋在我與我爹之間。


 


是裴行策。


 


他廣袖垂落,悄悄遮住了我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是嗎?」


 


「那舅舅便如此篤定是音兒撒謊,而不是應瑤星在你面前搬弄口舌,造謠姐姐?」


 


他聲音平穩如常。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事,我隻當是舅舅飲了酒神志不清,受了應瑤星的挑撥,這才上門生事。


 


「音兒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任何人都不要想著替代她。」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重。


 


應瑤星臉色煞白,急聲道:


 


「表哥,她真的是裝……」


 


「夠了。」


 


裴行策打斷她,語氣中全是不耐。


 


「今日你得了我晉升的消息,便急不可耐地找了舅舅上門。」


 


「音兒性情柔善,爭辯不過你們,但我夫妻二人之事,還容不得外人置喙。」


 


應瑤星何曾被人這般對待過。


 


陡然紅了眼眶,「表哥,你真是不識好人心!」


 


許是裴行策態度強硬,我爹清醒了些。


 


順著杆子往下,「策兒說得是,今日是我貪杯鬧了笑話。」


 


「改日我再登門道歉,還請姐姐和姐夫勿怪。


 


裴行策這才斂了神色。


 


「我去送送舅舅。」


 


他離開的剎那,我感覺到他的小指極快地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帶著安撫。


 


懸在喉嚨口的那股氣猛地泄了。


 


原來被毫無保留地偏袒,是這樣一種讓人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11


 


裴行策送了許久,仍未回來。


 


姑母讓小喜送我,還另找了盞荷花燈。


 


「我庫中,這盞應是最得你心意的。」


 


我有些詫異。


 


繼母將我娘為我種下的滿池荷花盡數毀掉後,我便再未提及。


 


就連小桃都不知道,我最愛的便是荷花。


 


「姑母怎知我喜歡……」


 


她捂嘴輕笑,「這本就是策兒給你備的。


 


我執燈的手一頓。


 


姑母視線落在我額間,神情越發溫和。


 


「還有你所用的遠山黛、月麟香,你院中一切都是策兒為你備下的。」


 


「就連你今日穿的這身雪霰綾長裙,料子也是策兒找來的。」


 


「旁的我也不與你說了,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策兒。」


 


「音兒,我家策兒慕你已久。」


 


她的話如同春雷墜入深澗,震得我五髒六腑都蕩起漣漪。


 


一時間心跳如鼓。


 


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好。」


 


回去的一路上,小喜絮絮叨叨與我說裴行策年少趣事。


 


說他向來不吃甜食。


 


有一年突然沉迷得很,將幾條街上的甜食鋪子都嘗了個遍。


 


說是要比較出哪個最好吃,

買給別人吃。


 


「少爺那時候呆呆的,吃食嘛,千人千味。」


 


「每個人心中最好吃的哪能一樣?」


 


「最後他好像是選了櫻桃饆饠吧,家中有親戚孩子上門要吃,他還不肯給,說不是給她準備的。」


 


我恍惚中想起。


 


那時我吃了糖葫蘆後,滿足地說:


 


「糖葫蘆可真好吃,但姑母說小孩子不能多吃糖,不讓我吃了。」


 


「她說往後我長大了,就讓我吃最好吃的甜食,可比糖葫蘆好吃多了。」


 


「表哥,你知道最好吃的甜食是什麼嗎?」


 


他當時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第二年,我爹隻帶了應瑤星來姑母家拜年。


 


應瑤星回來後,特地向我炫耀她吃了雪玉團。


 


「軟軟糯糯,香甜宜人。」


 


「可惜啊,

不是你這等腌臜人能吃得的。」


 


小桃氣得駁了她一句。


 


便被她房中的嬤嬤找理由打了一耳光。


 


那時我已經知道自己等不到外祖家來人,身後再無人護我。


 


我拉著小桃轉身就走,一句話沒說。


 


隻是夜半。


 


我還是躲在被子裡,偷偷哭了一回。


 


想姑母家中廚娘做的吃食。


 


想表哥給我買的那些糖葫蘆。


 


沒想到過了兩日,表哥就來了家中。


 


裴家地位高。


 


往年他很少親自來給我爹拜年。


 


這次他不僅來了,還給我帶了吃的。


 


「櫻桃饆饠。」


 


「現在京城流行這個。」


 


12


 


小喜還在嘰嘰喳喳。


 


「少爺做事細心謹慎得很,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讀書要讀到狀元,如今進了朝堂又努力得很。」


 


「哦,少爺以前還養了一隻兔子,活了好多年呢!」


 


兔子?


 


我眼前突然劃過一幕場景。


 


是我重病那年。


 


病愈後,裴行策與姑母一同來看我。


 


姑母摸著我的臉,唉聲嘆氣。


 


裴行策一言不發。


 


末了。


 


他捏著姑母送我的兔子,輕輕開了口。


 


「家中本有兩隻兔子。」


 


「有一隻聰明些,怕被送出去後做成了兔肉,為了好好活著,它在家中裝了三日的病。」


 


我那時還有些頭痛,本不想聽他說兔子。


 


反正這兔子給到我手裡。


 


也活不過三天。


 


池惠和應瑤星不會讓我過上一天舒心日子。


 


可是他聲音如山泉澄澈,我不自覺就聽了進去。


 


半夜。


 


我福至心靈。


 


裝病,就可以活下去。


 


第二日我就再次病重,從此再也沒能好起來。


 


直到嫁入裴家。


 


姑母大肆張羅請郎中給我看病。


 


我本心虛得很。


 


沒想到大夫們個個都說我身子虧空,需得調養。


 


沒有一個人戳穿我。


 


我本以為是自己歪打正著。


 


如今再看,全是漏洞。


 


還有小桃每日買的吃食,氣味極大。


 


門房竟一次都未曾發現,甚至都不查看。


 


明明裴家治下嚴格,猶如鐵桶。


 


回到房中,裴行策還沒回來。


 


我將荷花燈掛在屏風旁。


 


一個人躺在空落落的大床上。


 


樁樁件件,點點滴滴。


 


越想越覺得可疑。


 


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從身後將我攬入懷中。


 


輕輕的吻落在我頸側。


 


痒。


 


我煩不勝煩地推開。


 


卻惹了那人輕笑,又將我拉了回去。


 


我再推。


 


如此兩次,清醒了。


 


桌上燭火如豆。


 


裴行策滿頭烏發落在床榻,含笑看我。


 


「本不想驚擾夫人。」


 


「但夫人既然醒了,為夫就卻之不恭了。」


 


話音未落,他就壓了下來。


 


案上那盞鎏金燭臺忽地爆了燈花。


 


微風穿堂,晃得茜紗帳上糾纏的兩道人影愈發濃豔。


 


我忍了又忍。


 


還是咬唇問道:


 


「表哥早知我是裝病?


 


裴行策親了親我耳垂,「想起來了?」


 


「你裝病還是我教的呢!」


 


這人明明與我說著話,偏生動作不停。


 


撞碎了我滿腔疑問。


 


最後隻剩一句擔憂:


 


「那表哥命格弱,我卻是裝病的,會不會對你不好?」


 


他笑個不停,更用力了。


 


「夫人多慮了,你一時半會怕是當不得寡婦的。」


 


「你是裝的,難道我就不能?」


 


13


 


裴行策交代了。


 


我不慌了,卻也不開心了。


 


這人當真是個黑芝麻餡湯圓。


 


表面晶瑩剔透,內裡卻是黑得流油。


 


完完全全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含著我的耳垂直呼冤枉。


 


「夫人,

我可從來沒有算計你。」


 


我更氣了。


 


「你分明就是搞個假命格算計我嫁進裴家。」


 


「每日看著我在你面前裝病,這不是看我笑話?」


 


他又親了親我唇角,笑意盈盈。


 


「我喜歡配合你演戲。」


 


「不是看你笑話,是喜歡看著你。」


 


「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我整這一出,也隻是想盡快娶到你。」


 


我一噎。


 


說不出話了。


 


趕緊找點別的茬來彌補。


 


「那你昨夜已然四回,今日又來,一點也不體恤娘子。」


 


「我現在哪哪都疼,走路腿都在抖。」


 


「你分明是記恨我小時候將口水流你身上,故意娶我回來欺負我。」


 


裴行策笑意更甚,

眸子裡流光溢彩。


 


「那我也太記仇了。」


 


「不過夫人說得也對,忘記夫人平日裡隻吃不動,體力不佳了。」


 


「這裡疼嗎?我給你揉揉。」


 


「這裡呢?還是這裡?」


 


他手法太好。


 


以至於我不夠堅定的意志又松懈了。


 


等我清醒過來時,某人已經再次得逞。


 


窗外竹影掃階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待到五更梆子敲過,階前已積了層湿漉漉的胭脂瓣——


 


原是夜來急雨,打落了滿樹芳菲。


 


14


 


裴行策每日宿在我房中。


 


還分外纏人,我腰酸腿軟,早起時總覺得睜不開眼。


 


他倒是興致極好。


 


浣花節特地早早回來陪我用膳,

要帶我去看花燈。


 


小桃留在岸上。


 


他牽了我的手鑽入朱雀橋下烏篷船,親自執起船槳。


 


小船入水,劃碎滿河燈影。


 


兩岸花燈與水中倒影交相輝映。


 


更襯得他長身如立,姿容清絕。


 


我想了想。


 


在河燈上寫下一句。


 


傾身放入河中。


 


岸上有孩童放飛了兔兒燈。


 


我抬首去看。


 


鬢邊被裴行策簪上一物。


 


伸手去摸,卻被他拉住了手攬了腰肢。


 


在我唇側落下一吻。


 


「十年謀得海棠契,終借東風第一枝。」


 


「夫人,這一刻我已經等了許久了。」


 


「我送夫人的是支荷花簪,不知方才夫人許的願可與我有關?」


 


我抿唇。


 


「不告訴你。」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願逐月華流照君,歲歲蓮燈共星河。】


 


我可是要與你年年歲歲長相守的。


 


裴行策也不追問。


 


隻是將我攬在懷中,一同看河邊流螢匯聚,引得看客們歡喜鼓舞。


 


「夫人可喜歡流螢?」


 


「明日我捉上一些縛在紗袋中,屋中熄了燭火,定是分外好看。」


 


我想起小桃無意中發現他在暗格裡藏的那本《愛妻手冊》。


 


記滿了各種討人歡心的法子,還標明了出處。


 


有向同僚問的。


 


有從姑父那裡學來的。


 


還有從書上翻找的。


 


一想到裴行策神情冰冷地翻看話本子,隻為了找尋哄我開心的法子。


 


心頭就好似裹上了層糖霜。


 


我倚在裴行策懷中。


 


四肢百骸暖洋洋,看什麼都是甜津津的。


 


可我不知道。


 


我這副幸福的模樣,早已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不過隔了兩日。


 


我那上次灰溜溜離開的爹就又找上了門。


 


帶著盛裝打扮的應瑤星。


 


上次他們鬧了一場。


 


我才知道應瑤星與鴻胪寺卿林家嫡子議親時,又貪圖京中富商魏家的富貴,與魏家幼子魏晟拉扯不清。


 


她貪圖魏晟出手大方,揮金如土。


 


又心知此人是個紈绔,且是商戶,絕不能嫁。


 


可她空有一心二用的膽量,卻無手段。


 


被發現後,林家火速中斷議親。


 


魏家倒是願意提親。


 


應瑤星卻看不上。


 


我爹便急著將她嫁入好人家,

免得魏晟糾纏。


 


而裴行策說是命格弱。


 


娶了我之後,數月安穩。


 


仕途更是順遂非常。


 


所以這才惦記著要毀了我的婚事,給她。


 


今日我爹沒喝酒,卻也在說胡話。


 


「那林家小肚雞腸,毀了婚約還要咄咄逼人。」


 


「魏家也不是好去處,一介商賈竟敢肖想我星兒,還時常上門糾纏於她,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思來想去,瑤星嫁給策兒最好了。」


 


至於我,他也安排好了。


 


「讓然音做妾就行,她自幼懂事,會讓著妹妹的。」


 


今日姑父與裴行策都不在家。


 


姑母聽了這話,都氣笑了。


 


「你可真是不長教訓。」


 


「且不說這逼著姐姐做妾給妹妹讓正妻一事,

何等驚世駭俗。」


 


「就說我裴家家規,男人四十無子才可納妾。」


 


「你這是要逼著我家策兒被裴家逐出家譜嗎?」


 


我爹眼珠子轉了轉。


 


放出S招。


 


「可然音她本就生不出孩子。」


 


「當年大師算過,她命中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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