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匹馬受過特殊訓練,它會永遠記得帶你回家的路。」
如今,它帶著我的女兒回來了。
行至儀仗前,裴錚利落地翻身下馬。
「參見鳳後,天佑大燕,臣不辱使命,得勝還朝。」
我託住他臂膀免去禮節,目光不自主移向他右手邊。
「臣程恆之,參見鳳後千歲,願鳳後長樂如意,歲歲金安。」
同從前一樣的祝詞,隻是語氣哽咽,幾乎令我落淚。
我微微顫著手扶起她,抑下胸中情緒,朗聲道。
「承平,邊關三載,你辛苦了。」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而後裴錚帶頭跪地山呼。
「承平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百姓皆驚異,
待反應過來連忙相隨,千歲之聲震徹德陽門。
當年真假公主事過,我以義女為名替承平改換玉碟。
如今,她依然是我大燕的公主。
20
被裴錚和承平從羌蘭帶回的,除了俘虜三萬,還有一位故人。
當年的和親公主,柳鶯鶯。
承平帶她來見我時,她目光呆滯,腹部高隆。
我冷眼望著:「誰的孩子?」
她傻笑,聲音幹涸而嘶啞:「記不清了。」
是了,承平當年也是如此,老可汗撕毀協定,便不顧她公主之尊,將她賞給弟弟扎木和。
承平的陪嫁侍女木果隨軍歸來,哀哀戚戚地向我講述當年的舊事。
「扎木和懦弱,有將領提出想要嘗嘗大燕公主的滋味兒,他,他竟然答允……」
木果哭腔難抑。
「公主想一S了之,又顧及燕蘭之間的關系,隻能屈辱承受,她懷了三個孩子,父親都不知是誰。」
婉姑幾乎聽不下去,想要阻止木果再說。
我卻像麻木了一般,任由那些事情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
「老可汗在戰場上去世,弟弟扎木和即位,他的長子託穆爾發動政變上位,又強娶了公主。」
後來的事情,我已在軍報知曉。
裴錚看準羌蘭內亂時機,直搗王庭。
大勝之日,承平得見烈馬春風的情郎,以為終要歸於故國,卻被託穆爾推下了城牆。
木果忠貞,將承平的慘烈告知於我,愴然自缢,隨主而去。
所以這一世,我將她養為暗衛,以侍女之名隨柳鶯鶯和親。
「殿下親啟,靖安以痛恨您棄置她十六年不顧為名,
取得扎木努爾信任,送上城防圖。」
隻不過,那份城防圖是假的。
羌蘭大軍兵臨玉門關五十日才破城,便是因這假圖之故。
「殿下親啟,扎木努爾將她賞賜軍中,充作軍妓,任其欺凌。」
柳鶯鶯痴痴傻笑打斷我的回憶:「寶寶乖乖,阿母帶你吃糖糖。」
她隆起的肚子,仿佛在提醒著我,承平的仇還沒有報完,該S的人還沒有S光。
21
羌蘭大勝,意味著宣和一朝已有不世之功。
趙恆無甚貢獻,卻會攬功,下旨四月初八,泰山封禪。
我與承平、太子、柳鶯鶯皆在隨侍之列。
封禪前,無塵算出需將鮮血置於山下靈泉水中,血脈純淨者才能登山。
琉璃盞盛著五碗靈泉水,依照無塵所言,血溶於水中即為純淨。
百官見證,皇家五人將鮮血刺入水裡。
隻是我戳破的手指疼得抖了一下,一滴血落進了承平碗中。
須臾,互相交融。
「這怎麼可能?」
四下皆驚,我恍作訝異:「接水,再驗!」
同樣的結果。
承平的血同我和趙恆的鮮血都可交融。
泰山腳下,靈泉聖水,百官皆見,承平,才是親女。
而柳鶯鶯的血驗過,無法相融。
太子惶然:「那日靖安驗親之水是羌蘭聖水,一個異族人有什麼必要弄虛作假。」
我冷笑道:「水沒有問題,碗呢,那碗可是成王親備。」
宗親成王,剛直不阿,公正嚴明。
可惜有個敗家兒子,前世受了柳鶯鶯的勾染,情深錯付,誓要幫她保住公主之位。
最後以自戕逼得成王在碗中盛下白矾,害我險些錯認親女。
又因派黨主理戶部,力主和親,釀成承平悲劇。
成王百口莫辯,以混淆皇家血脈之名被囚宗人府。
柳鶯鶯和親有功,如今人已痴傻,我下令護送回京,暫時將養宮中。
隊列裡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天命凰女,承平天下!」
最純淨的皇室血脈,守衛大燕,徵戰三年,立下赫赫戰功,如何不是天命所歸。
一聲呼而百官應,「天命凰女,承平天下」的谶語響徹東嶽。
趙恆當即以身體不適為由取消封禪。
太子眼神陰鸷,似要吞沒我。
我輕輕地勾起唇角:「太子,孤最後一次喚你一聲太子。」
22
自泰山歸來,趙恆就病倒了。
他殿裡常年燃著沉水香,又整日服用無塵的長生不老丹。面上看著光鮮,內裡早被掏空了。
我以陛下在泰山患了風邪不便見人為由,禁止任何人探望。
裴錚帶兵守在殿外,我很放心。
偌大的養心殿,隻有我和趙恆兩兩相望。
床榻上的男人看起來突然老了十歲,嘴歪眼斜,一副燈盡油枯之相。
他嘶啞著聲音開口,隻是中風後話音模糊。
「你要的無上權力,朕給過你了。
「你該還政於趙家了。」
我看著他,胸中惡氣難除。
「陛下是要我歸政於太子嗎?」
他呼哧大喘著點頭,手指指向床頭暗格。
我探手進去,摸到了一道聖旨。
是命太子即位的遺詔。
卷起聖旨,
我譏諷一笑。
「陛下,您這旨意,是還政於趙家,還是柳家啊?」
他瞪大雙眼:「這是何意?」
我仰起頭,回憶起當年,語氣淡淡。
「宮變起時,我和昭貴妃被送到柳家避禍,陛下曾豔,誰先誕下皇子,就封誰為皇後。
「我發動之時,昭貴妃唯恐落後,吞服催產藥丸致使難產。」
我摩挲著趙恆歪斜的嘴角。
「那日,柳王氏生下的,是一對龍鳳胎。」
趙恆的瞳孔倏然放大,他用盡全力捏緊我的手腕。
「你這毒婦,定是謊言欺朕!」
可惜他氣力不足,被我一一掰開手指。
「柳家鄰居說,這對夫婦異於常人,隻疼愛長女,對一對龍鳳胎很是作踐。
「聽聞那男孩和柳家男人砍柴時一起落進水裡,
八歲就夭折了。」
我將太子與柳鶯鶯相互勾結,獻上城防圖的書信拿給他看。
「怪不得,你這太子,隻在乎權柄,卻不顧你趙家天下呢。」
「咚——」趙恆的手頹然地砸到榻上。
將朱筆塞入他手中,我緩緩道:「陛下,還政於趙,臣妾心甘情願。」
23
五月初十,宣和帝趙恆崩殂。
我關上殿門,百官皆伏地慟哭。
逼自己流下兩行清淚,我將遺旨交給宦官宣讀。
「朕體察天意,感念民心,選定公主趙蘅芷為皇位繼承人,以承天下之重任。望新皇秉持公正,愛護百姓,如此國運昌盛,子民安康,皆是新皇之福澤。欽此。」
話音未落,太子像發瘋一樣地衝了上來:
「葉蓁,
你竟敢篡改聖旨,違逆天意!」
裴錚持劍阻攔:「殿下慎言。」
我目光柔和地看向太子。
「這是何意?先帝隻有公主一位親子,朱筆御旨,傳位予她。」
在百思不解的神情中,我命人帶來柳王氏,將她臉上一層人皮面具細細揉下。
除去那礙眼的皺紋人皮,百官皆吸一口涼氣,兒肖母,太子與柳王氏竟有八九分相似。
我高立階上,傳聲百官:「當年昭貴妃與本宮同日產子,柳王氏,生下的是一對龍鳳胎。」
至此,一切明了。
太子與柳王氏被帶到詔獄。
承平接下聖旨:「必不負先皇所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
24
我帶著柳鶯鶯到詔獄。
柳王氏與太子半截身子浸在冰水裡,
已經被泡成陳腐爛肉。
太子,哦不,如今應該喚他柳風,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斥著刻骨的恨意。
我將鐵具放在火上烤紅,直直地拓印在他的左胸上。
「這是替江南災民印的,你奉旨賑災,卻耽於享樂,如何為儲君之尊,萬民之表?」
我又轉拓右胸。
「這是替荊楚楚和韓家女印的,你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傷了多少女子真心。」
荊楚楚是柳風早年遊歷青州時,留情的女子陸怡。
陸怡懷著身孕苦等情郎一年,等來的卻是太子為了拉攏丞相,求娶韓氏的消息。
為免韓氏疑心,他還派人燒毀陸宅,想要徹底抹去過往。
陸怡的孩子在烈火中喪生,她賠上了花容月貌,才同哥哥堪堪逃出。
我將她接回宮中,重塑面容,教養得琴棋書畫樣樣皆通。
從此,秦淮紅袖招便有名妓,荊楚楚。
大燕深宮便有國師,無塵。
鐵具的溫度降了些,我插入炭火裡重新烤制,SS地釘在他下腹。
「這一次,是替天下百姓。若你德配儲君,我自然交還權柄。
「可你知道自己不是陛下親生後,竟聯合柳王氏,想以柳鶯鶯代承平之位,裡應外合置我與承平於S地!
「沒想到你計劃失敗,竟兵行險著,將城防圖傳於羌蘭,棄蒼生於戰火,怎堪為人!」
柳風在一片焦煳味中痛暈了過去。
我將痴痴傻傻的柳鶯鶯交到柳王氏手上。
「你的親生女兒,孤還給你了。」
柳鶯鶯坐在水邊,拉著柳王氏的手,嘻嘻哈哈地笑著。
「你就是我娘嗎?你是我娘嗎?」
柳王氏淚雨滂沱,
緩緩點著頭,回握住柳鶯鶯的手。
我叮囑獄卒:「吃喝管夠,孤要他們長命百歲。」
25
六月初八,承平傳旨天下,登基稱帝。
我被尊為聖母皇太後,移居慈寧宮。
裴錚陪我在宮裡下棋。
「太後昔年託臣辦兩件事,一件是引廢太子與柳王氏相見,臣以畫像誘之,讓廢太子得知自己身世。
「另一件是對陛下踐為臣之責,臣不負使命。
「隻是太後當年賜婚之諾,可還作數?」
我執子落入小目,笑而不語。
承平攜旨前來,親自宣讀。
「詔裴氏門著勳庸,昔承明命,驅逐韃虜,建極萬方。與朕情篤,生S不移,卓著懿稱,宜膺茂典。仰承皇太後慈喻,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後。欽此。」
看著愣怔當場的裴錚,
她言笑晏晏:「皇後,該接旨了。」
裴錚堅韌的眼神化作一潭春水:「微臣領旨。」
我將棋子收起,吩咐婉姑微服出宮,上茶樓聽戲。
去歲秋闱舞弊取消了成績,承平主張今年重開科舉,不能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如今快到試期,茶樓裡學子雲集,一片取士報國之音。
婉姑聽著歡喜:「這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我望著窗外,夏盛景明,風荷四起。
是啊,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