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坐到她身側,輕聲道。
「其實她們說的沒錯,夫人,你需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小春,我和你們不一樣。」
周歆很淡然,她看不出半分傷心。
「我不想變得和你們一樣。」
我們?是什麼樣?
我仰頭,順著周歆的視線去看月亮。
今夜的月很暗,很模糊,像罩著一層薄薄的軟煙羅。
「小春,你很可憐,這裡的女人都很可憐。」
我聽不懂周歆的話,也不懂什麼是這裡。
自打那夜過後,周歆就變了。
她對世子的態度好了不少,也樂意他留宿。
很快周歆有了身孕,侯府上下比我當初懷了孩子還要高興。
她借著有孕的當口,將珠兒還給我。
「我如今沒有功夫給你帶孩子了,
你幫幫忙吧。」
周歆一點也不高興,我再沒見她笑過。
十月懷胎,到她生產那日,她卻叫我進去陪她。
「我會不會S?」
周歆哭著問我。
「我不想生孩子,都是她們逼我的。」
我握著她的手,勸她不要多想。
「每個女人都有這麼一遭,您別怕,生出來就好了。」
周歆卻搖頭,疼出了眼淚。
「我要是S了,反而是解脫。」
一語成谶,她的孩子生出來後,周歆大出血,竟是怎麼都止不住。
好在侯府特意請了宮裡頭的太醫來,又是施針又是千年人參,方才勉強保住了她的一條命。
可周歆身子虧損嚴重,日後就連起床走路都很難。
偏她生得還是個女兒。
周歆低眸看著懷裡的孩子,
輕聲道。
「我真想掐S她。」
我慌忙抬眸,周歆卻隻是笑笑。
「開玩笑的。」
15
周歆不能生了,卻也還活著。
眼瞧著不能有嫡子,侯府自然也就沒人再管世子納妾。
以世子荒唐好色的性子,不出半年,院子裡流水一樣的美妾就送了進來。
周歆如今不受寵,早就失了權力。
她身子又不好,竟被妾室欺負到頭上,要搶她的衣裳料子。
我見到了,不能不管。
那妾室哭哭啼啼找到世子那裡。
隻是她們的手段都是我從前用爛的。
沒人比我更了解世子,更何況我還有珠兒。
「爺,您相信她都不願意信我嗎?我跟著您十年了,難道您不了解我的性子?
」
我柔弱地靠在世子懷裡。
珠兒也跟著說那女人惡毒。
世子自然信我,斥責她不知好歹。
周歆謝我,卻又說,「其實我不計較這些。」
她雖然沒S,卻總感覺沒了魂魄,成日哀愁恍惚。
「你不計較,我得計較。」
我沒想到因為我這次出頭,惹來了麻煩。
那美妾仗著自己得寵,又有幾分姿色,竟對珠兒下手。
珠兒被她的狗追著咬,嚇得幾乎崩潰。
「你也就是個姨娘,你的寶貝也隻是個庶子而已。」
美妾捧著自己的肚子,囂張地看向我。
原來她也有了身孕,難怪膽子敢這麼大。
我要求世子給一個說法,可他卻得意於自己又有了個孩子,輕輕放過,隻是責罵了那女人兩三句而已。
我看著世子,看著他輕飄飄的眼神,心中隻剩下失望兩個字。
我從來不覺得他愛過我,我也知道他是個薄情寡義的浪蕩子。
可我曾經以為他至少會愛珠兒。
卻沒想到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隻有他自己。
我將今日的事告訴周歆,她連眼睛都沒抬。
「謝昭那種男人,和畜生無甚區別,到處發Q留種。小春,我若是你,一定會早做打算。」
周歆說的沒有錯。
如同五年前一樣,我不能將選擇權放在世子手裡。
賈期如今已經做了侯府管事,權力極大。
我很少見他。
他和歲兒也有了孩子,夫妻倆的日子過得很不錯。
我找他提出要求,原本有些忐忑,生怕他不同意。
可賈期沒反駁,
隻留下一句,「你放心。」
很快,那美妾的狗S在了池子裡。
美妾哭個不停,卻沒緩兩日,便腳底打滑,整個人滑進假山縫裡,落了胎。
原來那道上不知何時長了青苔,奴才們沒注意,叫她踩上了。
她滑胎後,躺在床上直哭,非說自己是遭人陷害。
世子問她是誰,她便指向我。
「呵?」
世子冷笑一聲。
「誰害你,她都不會,她是最老實的人。」
我垂眸,跟著落了兩滴眼淚。
「爺,您別怪妹妹。她沒了孩子心情不大好,想把氣撒在我身上很正常。」
我也哭,她哭得更兇,轉手拿玉如意砸我。
我可以躲,卻沒有躲,反而將臉往前湊了湊,讓玉如意把我砸出血來。
「你是不是有病!
」
世子生氣地一巴掌扇過去,美妾徹底崩潰,竟聲嘶力竭地狂叫起來。
她不懂世子。
世子最討厭的就是她這樣不聽話的女人。
我默默擦額上的血,世子卻牽著我往外走。
「你傻啊,怎麼不知道躲。」
一面走,他一面幫我擦血。
「奴才一直都這樣傻,先前世子不也打了我這裡?」
大抵是回憶起曾經,世子的眼神溫柔許多。
他近三十了,已經蓄了胡須,也胖了許多。
同我記憶中那個白狐狸一般的男子相差甚遠。
「你還記得,這般記仇?」
「不是記仇,隻是同世子的點點滴滴,與我而言都是珍寶,奴才不敢忘。」
世子被我感動了,眼中頗為動容。
「還什麼奴才,
你早就是姨娘是主子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
「走,去看看珠兒。」
16
周歆知道此事是我的手筆,她沒多說什麼,隻是提醒我。
「最悲哀的就是和女人鬥,小春。你得看清楚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麼。」
周歆的話,我想了很多。
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卻很懂得聽話。
一開始我聽賈期的,如今我聽周歆的。
她說得很對,白鶴館的女人們是解決不完的。
造成一切鬥爭和悲哀的人,是世子。
從瑩瑩開始,到如今,白鶴館女人間的爭鬥從沒停過。
我抬眸看那副匾額,十來年了,我總算想清楚當時為何覺得怪異。
世子自比白鶴,出身矜貴,風流倜儻。
可他本人,
其實隻是個卑劣的畜生。
我驚覺到這一點,一時渾身發麻。
林春,那可是你的丈夫,你的主子,你的天。
我生來就是奴才,和我娘老子一樣。
我爹幹了四十年馬夫,從來沒有問過主子,為何他什麼都沒幹就要挨鞭子。
如今我卻想問問了。
17
我央求賈期去幫我找一副藥,能叫男子絕育的藥。
賈期震驚之餘,小聲問我。
「這若是被發現,可如何是好。」
「發現不了。」
世子這些年荒淫過度,早就力不從心。
我隻是將此事提前而已。
這藥倒也簡單,其實也隻是催情之物。
但這催情之物猛烈,能將男人十年的精血全都榨幹。
我安排的小丫鬟一早就服用了避孕藥,
是不能生的。
這女人同世子整夜歡愉,幾乎沒有停過。
我還在旁稱贊世子重展雄風,一如年輕之時。
他本就是個自傲虛榮的男子,哪裡守得住這樣的誇贊,越發賣力。
不出半月,他便隻剩下血,下身劇痛無比。
「爺,這事可不能外傳啊。」
太醫能診出藥效,自然是不能請的。
「若是傳出去,侯爺和太太隻怕……」
「你說的有道理,小春,你去找一個得力的大夫來,悄悄的,別叫任何人知道。」
世子全然信任我。
在他眼中,我似乎一直都是當初那個戰戰兢兢不敢說謊的小丫鬟。
賈期早就安排好大夫,哄著世子吃藥。
血是止住了,隻是那方面再也不能了。
他備受挫敗,唯有我每每假裝歡愉,誇贊他已經很棒了。
世子待我越發親熱,為了不叫不舉的名聲傳出去,他竟也戒了宿柳眠花的毛病。
一心專注教導兒子,寄情山水了。
周歆見世子收心,還覺得奇怪,特意叫我過去問。
我沒瞞著她,一口氣都說了。
周歆捧腹大笑,整整笑了一盞茶的功夫,眼淚橫飛。
「小春,原是我錯了。沒想到你竟是個如此神勇之人,我的女兒往後交給你,我也能放心。」
「夫人,您的孩子自個兒養吧。」
周歆搖頭,「我時日無多,快S了。」
她朝我招招手,示意我湊上前。
「其實我並非這裡的人,我是穿越女。」
我抿唇,聽不懂她的話。
「你別覺得我是瘋子。
」
我盯著她,鄭重而又嚴肅地搖頭。
「不會,我信你。」
「在這裡能有你這麼一個知己,也算我沒有白來。」
周歆拍拍我的肩膀,她瘦了好多,笑出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嘀嗒嘀嗒落在木桌上。
18
周歆沒有活過三十五歲,她S的時候大雪紛飛。
世子爺自從不舉後,情感細膩多了。
他趴在周歆棺材邊上痛哭流涕,像是他愛慘了這個亡妻。
我站在靈堂邊,心裡頭想著周歆的話。
「我S了就要回去的,回到我那個世界,你不必傷心。我S之前會讓珠兒做我的嫡子,往後你們母子的榮華富貴是不會缺的。隻是希望你能護住我的女兒。」
周歆S後沒兩年,侯爺也去世了。
世子終於熬出了頭,
承襲了爵位。
他院子裡沒再有別的女人,隻剩下我這個林姨娘。
珠兒十八歲那年考中了進士,名次雖不高,卻已經強過他父親許多。
侯府上下大擺宴席,在動情之際,謝昭提出想扶我做正妻。
我沒有答應,因為我知道,謝昭他不是真心的。
他隻是想在珠兒面前裝裝樣子,畢竟日後侯府還要仰仗他唯一的兒子。
可旁人卻當了真。
一個二個真心覺得他愛我,我是他從年少時一直寵到花發之際的女人。
丫鬟們私底下偷偷議論,說起我的出身,她們都很唏噓。
「林姨娘曾經也隻是個丫鬟,好在侯爺愛她,愛慘了。」
我聽罷,沒忍住笑出聲。
丫鬟們見狀,慌忙跪下。
「奴才們知錯了。
」
我盯著她們青澀懵懂的眼珠子,很想教她們什麼,但那些話在腹中盤旋半日,最終隻化成一句。
「園子裡花開得好,都去瞧瞧吧。」
晴光潋滟,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