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如今卻因為我,在侯府裡積累了半輩子的好名聲,都給敗壞了。
花兒被吹落在我腳邊,我瞧著那殘花的模樣,像是看到了自己。
分明什麼也沒做,怎麼就被這狂風敗成如今這樣。
太太還是心善,隻叫我跪了五個時辰。
天一黑,她便打發我回去了。
白鶴館內,世子正在看書。
瑩瑩坐在他身邊,手裡頭坐著針線。
世子叫我進去,他知道我挨了罰,竟還推給我一罐膏藥。
「你在太太那裡一個字也沒說,這我知道。怎麼寧願挨罰也不知道給自己分辨。」
他衝我笑,白淨的面皮在燈火底下卻猙獰得像鬼面般。
我捏著藥膏的邊,「我是世子的人,自然隻聽世子您的話。
」
「嗯,果然實心眼。」
瑩瑩瞥了我一眼。
其實隻要我今日說出來,她萬不能像如今這般舒坦了。
按照常理,她也應當謝我,至少要給我幾分好臉色。
然而她的眼珠子卻牢牢盯著我手裡的膏藥不放,「爺真好心,林春是嬌貴人,跪一兩下還要擦藥抹膏的。」
「也不見爺這樣心疼我們。」
世子側眸看她,「好端端又吃起飛醋來,你有什麼傷,倒是給我瞧瞧。」
瑩瑩抬起手,手指頭尖上冒出一滴血珠子。
「我為了給爺做上學的靴子,十個手指頭可都戳破了。」
世子牽過她的手,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瞧。
他狹長而又貌美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唇漸漸勾起,像隻白狐狸。
「果真破了,
叫人心疼。」
他倆又開始拉扯起來,我知道此間再沒我的事,遂拿著藥膏悄悄推出去。
「林春走了?」
瑩瑩敷衍地嗯了一聲。
裡屋吹滅了燈,隻聽到世子又低聲嘆道。
「她倒是不爭不搶的。」
「爺若是喜歡她,叫她來伺候?」
「胡鬧,我怎麼看得上。」
6
媽病了。
在我來白鶴館第二個月,她就病得起不來床。
消息送到我這邊,我求世子放我回去看看。
世子當時在應付學堂的功課,都沒抬眼看我。
「去吧。」
我忙不迭趕回去,穿過一重重木門,光影綽約,我的影子從短到長。
賈期在最後一道門口等我,他衝我招招手。
「好久不見。
」
賈期瘦了,更黑了些。
「我媽生得什麼病?」
「一開始隻是咳嗽,漸漸地就起不來床。」
賈期想和小時候一樣拉我的手,卻意識到我如今的身份,將手縮了回去。
「小春,你在那裡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
我沒工夫同賈期說話,我心裡想著媽的病。
等進了屋子,還沒有見到媽,先被爹扇了一巴掌。
「你還回來做什麼。」
我不解,直到看到爹越發佝偻的後背。
「太太一個月前把你媽養花的差事辭了,叫她去打掃恭桶。」
「為這個,她才病了。」
媽躺在床上。
屋子裡半分光亮都沒有,白鶴館裡頭常點的大粗蠟燭更是用不起,隻有一小豆燭光,
勉強照清楚媽憔悴的臉。
「要不是你在外頭不爭氣,你媽能病倒?」
我跪到床跟前,拉住媽的手。
「媽,您別氣。我沒有,那事不是我做的。」
可媽都不樂意看我一眼,她推開我的手。
「小春啊,你能有如今的機遇,我們都替你高興。但你也要想想,我和你媽是在侯府過了半輩子的人。你不是外頭的J女,沒臉沒皮也沒親人。」
爹還是抽他的旱煙袋子,煙霧繚繞。
「你丟的是我們全家的臉,太太人好,她不明說,可那些老家伙的舌根嚼得難聽,你聽不到,你娘老子聽得到。」
而後,爹不再同我說話。
我在屋子裡頭轉悠,將我從前做的那些家務一一做完。
做無可做,夜深了,我不能留在這睡覺。
我隻好出門去,
賈期在外頭等我。
「他們都不信我。」
望見賈期黝黑的臉,我哭了出來。
「我信你,小春,你絕不是那樣的人。」
7
我同賈期大約說了個把時辰的話,等回去的時候,白鶴館的人都歇下了。
世子房內卻喊水喝,沒人回應,我隻好提了茶壺推門走進去。
他臉上瞧著很紅,喝了我一盞茶,仍舊叫熱。
我覺得不對,遂大著膽子摸了摸他的額頭。
好燙,大概是病了。
「爺,除了熱還有哪裡不痛快?」
世子睜著眼,眼神卻明顯看得出來精神恍惚。
這隻怕是大病。
我趕忙去叫人,可這深更半夜,幾個大丫鬟竟都睡下了不理人。
隻有幾個睡得淺的小丫鬟跑過來,
我吩咐她們看好世子爺,自個兒則跑到外頭去叫太太。
好在大夫來得快,診脈之後開了藥方子。
「世子飲酒過度加上吹風,這才高熱不止。」
太太坐在上首,聽完大夫的話,轉眸看我。
「怎麼回事。」
明日開學,這回學堂請的夫子是太學泰鬥。
若是遲到傳到侯爺那裡,世子可是要挨打的。
「奴才剛從家回來,不知道。」
瑩瑩等幾個大丫鬟總算是醒了,一個兩個衣裳都沒穿規矩,嚇得跪在太太腳跟前。
「誰惹得賀兒喝酒?」
沒人敢搭話,太太拿佛珠串子拍了拍桌面,瑩瑩這才大著膽子開口。
「晚間有一道羊肉鍋子,爺愛吃卻又嫌膩味,所以喝了兩盞黃酒。」
太太看向瑩瑩,
「你怎麼不勸,由著他喝?」
「世子爺非要喝,奴才怎麼勸得住。」
瑩瑩生得花一樣,被太太嚇的眼淚漣漣。
這模樣男人瞧著歡喜,可女主子是最不喜的。
「好了,先出去吧。」
太太眼不見心不煩,幾個大丫鬟松了口氣,趕忙提裙子轉身下去了。
我攥著拳頭,心裡頭想起賈期說的話。
「小春,你弄錯了。你瞧著是世子的人,實則是太太提拔你的。」
「你背後靠山可是太太。」
「隻管聽我的,保管有你的前程。」
太太嘆了口氣,有些煩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太太。」
我終於是艱難開口。
她抬眸看向我,神情在問我有什麼事。
「奴才有罪,
請太太責罰。」
我跪下了。
「這事怪不到你頭上,何苦這般。」
「要怪的。奴才得蒙太太賞識,才有資格伺候世子爺。可奴才眼瞧著世子被人帶歪,都沒有將此事告訴太太。」
「若是前兒就說了,興許今日世子也不會生病,所以這都是奴才的錯。」
太太眼神驟然變冷,她俯身逼近。
「誰敢帶歪我的賀兒。」
我抿唇,輕輕指了指外頭。
「太太選奴才來伺候世子,是想著奴才老實幹淨,不會讓世子分心。可奴才來了才知道,世子早就已經被瑩瑩給……那日沐浴,奴才也隻是在旁邊看著,並沒有……真正拉著世子尋歡作樂的人是她。」
「若是太太不信,可以叫陳媽媽再來驗一驗,
奴才如今還是完璧。」
8
從前,我總覺得開口為自己辯解是一件很難的事。
可是如今一股腦說出來,我反而覺得痛快。
瑩瑩的箱子被太太的人翻出來,裡頭那些不入流的小玩意散了一地。
陳媽媽壓著她的腿檢查,憤怒地搖了搖頭。
世子還病著,他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
瑩瑩一邊穿褲子一邊哭著求太太別打發她出去。
可太太臉色看著嚇人,沒有絲毫寬恕她的意思。
「找個人牙子賣到瓦肆去,這樣沒清白的丫頭我們侯府不敢要。」
瑩瑩就這麼被拖走了,甚至都不需要世子的同意。
太太賞了我一隻金釵,蝴蝶樣式。
很重,沉甸甸的,隻怕是我們家一輩子都買不起的物件。
卻是太太隨手拔下來的。
「往後再有這樣的事,也要告訴我,否則我喊你來是做什麼的?」
「奴才知道了。」
太太走後,我拿著金釵去找先前同瑩瑩交好的幾個丫鬟。
「瑩瑩如今已經走了,我是太太跟前得力的人。」
「你們若想長長久久的在這院裡伺候,就最好將嘴巴閉起來。」
她們沒有人敢反駁我,低著頭像病了的鹌鹑。
原來教訓人也沒有那麼難。
世子病了好幾日,等醒過來,頭一句便是叫瑩瑩。
「爺,瑩瑩不在了。」
「何意?什麼是不在?」
世子眯眼,有些生氣地問我。
「您生病那日,瑩瑩貪睡不肯起身。等我回來發現,您已經高燒不退暈過去了。」
「太太嫌她辦事不力,
就趕了出去。」
「她還說……」
世子忙問她還說了什麼。
在世子眼裡,我是老實人,素來不會扯謊。
「她說都是世子您勾搭她,她是無辜的,就連飲酒也是您非要喝。」
世子冷笑,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罵了一句賤婢。
他抬手示意我將他扶起,緊接著輕聲道。
「娘總這樣,沒經過我同意又打發了我身邊人。」
這個又字我聽在心裡,真真切切。
賈期說的果真沒有錯,世子雖是男主子,卻終歸還是要聽太太的。
「爺,您還喝水嗎?」
我將聲音放輕了一些,穿的還是太太剛賞的衣裳。
波光粼粼的布料,露出半點酥胸。
我生得的確一般,
隻是清秀而已。
可身子卻漂亮,比白鶴館其他人都好。
「喝,自然要喝。」
他沒了瑩瑩,卻得了一個我。
心裡頭那點子不舍,很快就拋開了。
伺候男人的手段我並不十分會,比不得瑩瑩。
可世子卻誇我天生風韻,叫他愛不釋手。
無人處,他親吻我的耳垂,叫我喊他的乳名。
我不肯,他便掐住我的腰懲罰我,說我這樣老實沒風情的女人,在床上怎麼這麼放蕩。
「嘴硬什麼,身子都這樣了。」
他像打了勝仗一樣,狐狸臉龐浮現出痛快的紅暈。
我不懂這些,每每也感受不到什麼樂趣,我隻知道太太復了我媽的職,還給她加了月例銀子。
我媽的病很快就好了,我再回去的時候,他倆都笑臉盈盈地待我。
「你弟弟說不準能靠著你讀書寫字呢。」
我每個月二兩銀子是直接給媽的,我手上沒錢。
她們高興就好。
我特意找到賈期,用小廚房新做的新鮮糕點答謝。
賈期看我的眼神卻同從前不大一樣,他笑著吃,我總覺得他很傷心。
「小春,你如今在白鶴館站穩腳跟了。」
「我替你高興。」
賈期愛吃甜的,他總說人生苦短,得吃些糕點心裡頭才舒坦。
「你想不想換個活幹。」
他陪著侯爺鞍前馬後做小廝,風吹雨淋,還撈不到什麼油水。
「太太近日說後宅裡頭採買胭脂水粉短了個缺,我可以為你說一些好話。」
我存著私心。
賈期比我聰明,我如今雖得了世子寵愛,
可終歸還沒徹底站穩腳跟。
賈期若是能領了後宅的差事,我日後要見他也容易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