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是用一種近乎空洞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我平靜地問:
「陛下,這碗藥,這皇後之位,乃至這江山……」
「這,真的是您想要的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殷宸端著藥碗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我的眼神裡,或許流露出了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憫。
不是對他。
而是對我們這無盡循環、互相折磨的命運的悲憫。
他眼中的困惑和動搖一閃而過,很快被慣有的冷漠覆蓋。
「休得多言,喝下。」
我接過了藥,沒有喝,隻是放在一旁。
這一世,我決定什麼都不做了。
我倦了,也累了。
我不再去算計白憐兒,
也不再刻意爭寵奪權。
我隻是像一個真正的「擺設」一樣,待在我的鳳儀宮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一次宮宴,白憐兒遭其他妃嫔設計陷害,被當眾指責衣衫不潔,失了體統。
她漲紅了臉,泫然欲泣。
殷宸面色不豫,卻也不好發作。
我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淡淡開口。
「不過是沾了些酒漬,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貴妃妹妹心善,許是替哪位姐妹擋了災,也是有的。」
我替她解了圍。
全場愕然,白憐兒更是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她習慣了與我為敵,我的突然「善意」,讓她不知所措。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白憐兒竟獨自一人來到了我的宮中。
她屏退左右,直直地向我跪下,
淚流滿面。
「娘娘……臣妾……臣妾對不起您。」
「以往,是臣妾糊塗……」
她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些我從未聽過的話。
「陛下他……心裡其實也苦。」
「先帝遺詔……」
「先帝遺詔」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認知裡一扇塵封的門。
我開始利用秦家的資源,和之前無數次輪回中獲得的信息,暗中調查。
零碎的線索,在我腦中逐漸拼湊。
殷宸的皇位,得來不易,伴隨著血洗和陰謀。
而那份神秘的先帝遺詔,不僅暗示要防範我秦氏女,似乎還對殷宸本人有著更為苛刻的約束……
我和他,
難道都隻是這巨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冰寒。
卻又隱隱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7
調查的結果如同一盆冰水,將我從恨意的火焰中徹底澆醒。
先帝遺詔的核心並非單純針對我。
而是要求殷宸必須做一個絕情絕性的君王。
他不能對任何女子動真心,尤其要警惕那些能影響他情緒、可能借助外戚勢力動搖江山的女子。
比如,富可敵國的秦家女,我。
他必須表現得冷酷無情,才能坐穩帝位,才能避免被虎視眈眈的宗室和權臣抓住任何弱點。
他之前的冷漠,他賜下的那碗藥……
竟是在用一種扭曲的方式「保護」他自己。
或許,
也有那麼一絲絲,是想讓我徹底S心,以免卷入更深的漩渦?
我忽然明白了。
單純的復仇,永遠無法打破這個循環。
我和殷宸的業力糾纏,源於我們都在權力的壓迫下,用最鋒利的刺去傷害對方。
我們,從未真正理解過彼此。
這一世,我決定徹底改變。
我不再執著於後宮爭鬥,更不再執著於向殷宸復仇。
我開始運用秦家富可敵國的財富和商路,去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
南方水患,我匿名捐出巨款,組織糧草藥品,高效地直達災區。
北方飢荒,我出資修建水利,推廣新式農具。
我在各地興辦女學,讓那些貧寒人家的女兒,也有讀書識字的機會。
我的名聲,在民間悄然鵲起。
百姓稱我為「活菩薩」、「女中堯舜」。
這些贊譽,也逐漸傳回了宮廷。
殷宸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最初的警惕、不解,慢慢變為困惑、震驚。
最後,是難以掩飾的震撼,和一種逐漸復蘇的傾慕。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我了。
他開始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支持我提出的各項利國利民的政見。
我們之間,竟然出現了一種詭異而前所未有的默契。
我們不再是相互對立的帝後。
而是成了治理這片江山上最合拍的搭檔。
他尊重我的智慧,我利用他的權力。
一次,為了賑災的一項新政,我們徹夜商討。
燭火下,他看著我疲憊卻依舊神採奕奕的側臉,忽然輕聲說:
「秦姝,朕以前……」
他的話沒說完,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著明顯的悔意,和一種全新的、我從未見過的柔軟情感。
我的心防,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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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我們真正做到了並肩治國。
這江山,在他的鐵腕和我的智計下,愈發繁盛。
我們的感情也在這種磨合與相互欣賞中,日益深厚。
他遣散了後宮,隻留下白憐兒作為一個象徵。
她也早已對我心服口服,再無半分威脅。
他用盡一切辦法,為我尋醫問藥,彌補曾經的傷害。
後來,我們有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他年老崩逝前,緊緊握著我的手。
那雙手,不再是記憶中冰冷無情的模樣,而是充滿了歲月的溫暖。
他看著我,眼中不再是偏執與猜忌,
而是平和與愛意。
「姝兒,這一世,終究是朕虧欠你太多……」
「若有來世,盼你我生在尋常百姓家,做一對尋常夫妻,白頭偕老。」
我看著他,心中已無半分恨意。
隻有一片平靜,和淡淡的,告別的悲傷。
我S後,魂魄並未立刻進入輪回。
我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意識,看到了我和殷宸之間,那條糾纏了幾世的,黑色的業力絲線。
因為這一世的相互理解和共同的善業。
那黑色的、糾纏的絲線,終於開始一點點消散、融化。
我明白了。
無盡仇恨的解藥,確實不是更深的仇恨。
而是愛與慈悲。
我知道,這痛苦的循環,終於,結束了。
意識再次蘇醒。
沒有宮廷的奢華,沒有壓抑的氛圍。
我聞到的是淡淡的炊煙味,聽到的是街坊鄰居的嘈雜聲。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樸素的、帶著漿洗味道的紗帳。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姝丫頭醒啦?快起來,隔壁你宸哥哥爬樹給你摘了棗子,在門口等你呢!」
我怔住了。
姝丫頭?宸哥哥?
我走到一面模糊的銅鏡前,裡面是一張稚嫩卻眼帶滄桑的臉。
我推開門,陽光正好,暖得不像話。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卻眉目清俊的少年,正站在院牆下。
他手裡捧著一把鮮紅的棗子,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帶著幾分緊張和藏不住的歡喜。
那眉眼,分明就是年少版的殷宸!
他見我出來,
臉微微一紅,把棗子往前一遞。
「給你的。」
我看著他,看著這完全不同的開場,心中湧起一股巨大而陌生的暖流和酸楚。
他……似乎也帶著某種記憶?
他這一世,會怎樣?
我接過棗子,咬了一口。
真甜。
然後,我對他露出了一個真正屬於這個年紀的、釋然而燦爛的笑容。
「謝謝,宸哥哥。」
9
我們真的成了形影不離的青梅竹馬。
他沉默寡言,卻對我極致呵護。
我爬樹掏鳥窩,他就在樹下張開雙臂,一臉緊張地準備接著我。
我貪玩晚歸,他會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尋遍大街小巷。
找到我後,也不責罵,隻輕輕拍掉我身上的灰,
然後牽著我的手,默默送我回家。
他會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給我,自己隻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先生罰我抄書,他會熬夜模仿我的筆跡,幫我抄寫大半。
第二天,頂著一雙兔子似的紅眼睛,被先生發現,與我一起罰站。
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帶著超乎這個年紀的專注,和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他仿佛也帶著前世模糊的記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彌補著什麼。
這種認知,讓我心頭酸澀,又無比溫暖。
然而,歲月靜好,隻是假象。
我是商戶之女,家中雖還算殷實,但在看重士農工商的世俗眼裡,仍是「低人一等」.
而他,這一世姓陳名宸,家境有些沒落,卻像是書香門第,帶著一股清高。
街坊的小孩,
有時會跟在我們身後起哄。
「羞羞羞!陳宸又要去找他的商賈小媳婦咯!」
「姝丫頭以後就是滿身銅臭的老板娘!」
一次,幾個長舌婦在巷口議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們耳朵裡。
「……陳家那小子模樣是好,可惜咯,跟秦家丫頭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
「就是,秦家再有錢,也是賤業,以後生的孩子都不能科考……」
殷宸的臉色,瞬間白了,拳頭SS攥緊。
我看著他,前世被人指著鼻子罵「商戶女低賤,不堪為後」的回憶,猛地刺入腦海。
雖然這一世父母疼愛,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輕蔑,依然讓我呼吸困難。
殷宸猛地抬頭,看向那些婦人。
他的眼神冷得嚇人,
竟帶著一絲前世帝王的威壓。
他拉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對她們說:
「她最好,什麼都好。」
「再讓我聽到一句,試試看。」
那些婦人被他嚇得噤了聲。
我卻看到,他拉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在害怕。
害怕這一世,依舊無法護我周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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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宸的維護,讓我心頭巨震。
我們之間的關系,愈發微妙。
及笄禮上,他臉紅如血,遞來一支他親手雕的木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牡丹。
他結結巴巴地說:「聘禮……以後,補更好的。」
我笑著接過,戴在發間,問他:
「宸哥哥,不怕我家是商戶,低賤嗎?」
他愣住了,
眼中掠過一絲前世般的刺痛,隨即無比堅定。
「胡說。」
「你最好,什麼都好。」
這一刻,仿佛前世今生重疊,我的心防徹底松動。
我們約定好,等他考取功名,就來我家提親。
然而,阻礙並非隻來自外界。
殷宸的母親,一位看似溫婉實則固執的婦人,發現了我們的情愫和那支木簪。
她單獨找我談話,語氣溫柔,卻字字如刀。
「姝丫頭,你是個好孩子,嬸嬸喜歡你。」
「但宸兒……他不能娶你。」
「我們家雖清貧,卻世代清流,斷不能娶商賈之女,誤他前程,辱沒門楣。」
【以愛為名的傷害,往往最是傷人。】
她甚至找來殷宸,以S相逼,
哭訴自己含辛茹苦,絕不能看他自毀前程。
殷宸跪在她面前,臉色慘白,痛苦得渾身發抖。
接著,我父母也被施壓。
他們雖疼我,卻也懼怕人言,擔憂我嫁過去會受盡委屈,開始委婉地勸我疏遠殷宸。
一夜之間,所有溫情脈脈的面具都被撕得粉碎。
現實的冰冷與殘酷令人窒息。
我們兩人,被至親的「愛」,牢牢地捆綁住,動彈不得。
殷宸被禁足在家中苦讀,我則被父母看著,不許出門。
某個大雨滂沱的夜裡,他渾身湿透,翻牆來到了我的窗外。
隔著一道冰冷的窗棂,他的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姝兒,對不起……我……」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
被先帝遺詔束縛住手腳的,無能為力的帝王。
我看著他在雨中狼狽不堪的模樣,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難道這一世,我們依舊逃不開這命運的捉弄嗎?
11
短暫的痛苦和絕望後,前世那個運籌帷幄的秦姝,在我體內徹底蘇醒。
我忽然明白了。
期待別人,無論是父母還是愛人,來衝破枷鎖拯救自己,是虛幻的。
真正的幸福,需要自己去爭取,去定義。
我沒有哭鬧,也沒有絕食。
我異常冷靜地先與父母進行了一次深談。
「爹,娘,你們是希望我嫁給所謂的『高門』,日日受氣,還是嫁與一個真心待我、我們能自己掙出一條路的人,快活一輩子?」
「商戶低賤?但正是這『低賤』的銀錢,讓我們家安居樂業,
讓我能讀書明理。」
「路是人走出來的,規矩,也是人定的。」
同時,我讓我的貼身丫鬟給殷宸傳去一句話。
「若心意仍堅,便專心科考。功名不為娶我,隻為你自己安身立命。」
「我等你,但不是無休止地等。我的幸福,從不全系於一人之身。」
我的話像一記警鍾,敲醒了殷宸。
也讓他更加敬重我。
他不再與母親硬碰硬,而是埋頭苦讀,眼神卻愈發堅定。
我也沒有闲著。
我運用前世帶來的商業頭腦和管理智慧,開始悄悄幫助家裡打理生意。
我提出的幾個創新點子,讓家裡的鋪子生意愈發興旺。
我向父母證明了,我的價值不僅僅在於「嫁人」。
科考放榜那日,殷宸高中舉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報喜。
而是穿著一身嶄新的舉人袍,跑到我家的鋪子前。
當著我父母和滿街坊鄰居的面,鄭重地再次向我「提親」。
沒有三媒六聘的盛大儀式,隻有他手中的功名文書和他那顆依舊赤誠的心。
「姝兒,我現在或許依舊給不了你最好的。」
「但我願用此生努力,換你一世安穩笑顏。你,願否?」
我父母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又看看我臉上的從容,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殷宸的母親見兒子心意已決,且已取得功名,又見我家中越發興旺,我本人也並非無知婦人,最終長嘆一聲,不再強硬反對。
我們終於成了親。
沒有十裡紅妝,隻有一間我們自己租下的小小書鋪。
他寫字賣畫,
我算賬經營。
日子清貧,卻充滿了相互扶持的溫暖和踏實。
夜深人靜時,他有時還會從噩夢中驚醒,緊緊地抱住我,喃喃道:
「幸好……是夢……」
我回抱著他,輕聲安撫:
「嗯,隻是夢。我們現在,很好。」
12
我們過著最平淡的日子。
他教我寫字,寫下的第一句,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教他算賬,告訴他,「家底雖薄,心明則賬清」。
後來,我們有了孩子。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他教兒子寫字,第一句,果然是「不負韶華不負卿」。
我教女兒算賬,也告訴她,「心明則賬清」。
生活中,仍有瑣碎的煩惱,但我們都學會了用理解和包容去化解。
愛意,浸潤在每日的一粥一飯、一言一行之中。
他再也無需扮演那個冷酷的帝王,無需壓抑自己的情感。
我也無需工於心計,步步為營。
我們隻是這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享受著最平凡的幸福。
這種平凡,對經歷過幾世糾纏的我們而言,就是最大的奢侈和圓滿。
時光飛逝,我們兒女雙全,孫兒繞膝。
小小的書鋪,也變成了城裡最大的書局。
一個午後,我們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白發蒼蒼。
他握著我的手,粗糙,卻溫暖。
不像前世他崩逝前那般冰冷無力,這一世,他的手掌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他側過頭,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溺S人。
「姝兒,」他輕聲說,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滿是滿足,「這一世,我如願了。」
我靠在他的肩頭,看著滿院跑鬧的孫兒,夕陽的餘暉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那糾纏了幾世,讓我們痛苦不堪的業力循環,終於在這份平淡而真實的愛與被愛中,徹底消融、化解了。
我們,真正解脫了。
原來,最高級的復仇,不是毀掉對方,而是超越過往,與自己和解,最終獲得平靜和愛的能力。
最高的爽感,並非來自碾壓的快意,而是源於內心深處的安寧與圓滿。
風吹過庭院,帶來遠處孩童的歡笑和廚房裡飯菜的香氣。
這就是我們曾用幾世業力換來的,尋常人家的,一生一世。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