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的顧聿铖高大挺拔。
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強勢的大人。
「我是瑞瑞。」
我小聲地、不太熟練地說著人類語言:「我是……你的,小狗。」
顧聿铖怔愣一瞬,旋即掐住我的脖子。
兇狠地道:「你怎麼會知道瑞瑞!
「說,是誰派你來接近我的?!」
我說不好話,看起來還有點傻。
回答前言不搭後語。
顧聿铖以為我被車撞壞腦袋。
放棄繼續問我。
派人仔細調查了很久。
也沒查出我的身份。
丟都沒地方丟。
隻好把我留了下來。
「既然你說是我的狗,
以後必須要聽話。」
顧聿铖把我帶回家。
垂眼睨著我,冷聲恐嚇:「不聽話,就丟掉。」
不要丟掉。
我記得自己當時搖了頭,說:「不要丟掉。」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的人。
我隻有你了。
顧聿铖認為我愚蠢又無恥。
他不能理解我。
就像沒人能理解一隻小狗。
人類的世界很大。
但小狗的世界很小。
顧聿铖站在裡面。
就什麼也裝不下了。
能再救一次顧聿铖。
我依然感到幸運。
可是,
我好像還是被他丟掉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斷回憶。
顧聿铖接起來。
語氣很溫柔:「外婆,您怎麼還沒睡?」
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慈祥:「本來要睡了,但是突然很想瑞瑞。
「隻有他肯耐心陪我無所事事,看看花,聽聽曲兒。
「那孩子乖巧又安靜,性格還真像你之前的那隻小狗兒,連名字都一樣。」
外婆有點孩子氣地發布了指令:「我不管。聿铖,你明天必須要帶瑞瑞來看我。」
顧聿铖曲起指關節,揉了揉眉心。
說:「他才沒那麼乖。
「今天在我的宴請上闖了禍,正罰他呢。」
外婆心疼道:「哎呦,說他兩句就可以了。
「小心人家記仇,不要你了!」
顧聿铖嗤笑一聲。
說:「不可能的,您放心吧。
「過不了半小時,他應該就會回來求我原諒了。
」
外婆沒來得及說什麼。
又有電話打進來。
顧聿铖哄道:「外婆,您早點睡,我明天會帶瑞瑞回去。」
外婆掛斷。
特助的聲音傳過來:「顧總,實驗室那邊的負責人剛剛打來了電話——」
顧聿铖坐直了一些。
打斷道:「是酒液的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07
「還沒有。」
助理答道:「因為有一種試劑不夠,負責人說明天上午才能出結果。」
顧聿铖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氣。
沉聲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
顧聿铖垂眼看到繪本。
眉頭又皺起來。
書房的門被敲響。
管家端來了醒酒湯。
見管家放下湯盅。
顧聿铖突然問:「我不在家的時候,瑞瑞有沒有表現出奇怪的地方?」
管家蹙眉思索片刻,說:「有一件事,不過不知道算不算。
「前段時間您給瑞瑞買了手機,您不在家時,他就待在房間裡研究上面的 APP。」
幾天後,家裡突然收到快遞。
「瑞瑞沒當著我的面拆開,還讓我不要告訴您。」
顧聿铖沒有追問,隻是說:「知道了。」
就讓管家離開了。
他把繪本放回原處。
打開電腦裡的監控錄像。
把時間退回到今天早晨。
那時顧聿铖正要去公司。
站在玄關穿大衣。
我慢吞吞地走入畫面。
頭頂豎著一簇呆毛。
走到顧聿铖面前。
環抱住他的腰,仰臉索吻。
顧聿铖的大衣被我弄皺。
但沒有生氣。
仍耐心地吻了我的嘴唇。
「昨晚累壞了?」
他的語氣也輕,看著我的眼睛說:「回去再睡一會兒,今天家裡要宴請董事會股東,我會早回家。」
金毛瑞瑞和我都很喜歡顧聿铖這樣報備。
仿佛這樣小的承諾就足夠表現自己的重要。
畫面裡,
顧聿铖出了門。
我站累了。
就坐在玄關的椅子上等。
等顧聿铖回家。
我豎起的呆毛很快蔫了。
像金毛瑞瑞獨自望著緊閉的大門時。
耷拉下來的尾巴一樣。
快睡著時。
管家催促我回房間休息。
我進入臥室。
直到顧聿铖回來才再度現身。
顧聿铖點了暫停。
茫然地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
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低聲說:「荒謬,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人怎麼可能會是小狗變的。
對嗎?
這的確難以讓人接受。
所以顧聿铖一面覺得荒謬。
一面繼續懷疑。
他走進臥室,環顧房間。
似乎是在尋找那個「奇怪」的快遞。
我自以為藏得隱蔽。
卻還是很快就被找到了。
顧聿铖最終在我的枕頭下面發現了玩偶。
那是個巴掌大的橙色胡蘿卜。
上面繡著可愛的卡通表情。
隻是普通的玩偶而已。
卻讓顧聿铖瞳孔巨顫。
臉上血色盡失。
難道他也記得。
這是小金毛瑞瑞最喜歡的玩具嗎?
08
就像偷偷藏好的骨頭被刨出來了。
我看著顧聿铖手裡的胡蘿卜玩偶。
突然感到很難過。
回憶起回到家的第一天。
那天,
我在主臥看見了小狗時佩戴的項圈。
顧聿铖很珍惜地把項圈保存在鋪著絨布的透明玻璃罩裡。
項圈上的金色狗牌精細地刻著瑞瑞兩個字,
仍舊閃閃發光。
我趴在玻璃上看。
被顧聿铖揪到一邊。
他很嚴肅地說:「不許碰。
」
我眼巴巴望著。
小聲說:「我的。」
顧聿铖一字一頓地警告道:「你記住。」
「這個家裡,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你的。」
因為害怕被發現。
再聽見類似讓人難堪的話。
所以我把網購來的胡蘿卜藏在枕頭下面。
顧聿铖離開家後才拿出來玩。
或是睡著前伸手偷偷摸一摸。
之前的那個胡蘿卜在去海邊玩的時候被浪花卷走了。
小金毛瑞瑞哼哼唧唧地跑來跑去。
在湿潤的沙灘上留下很多串毛絨腳印。
幼年顧聿铖哄它:「沒關系,回去再給你買一個。」
但那天小金毛瑞瑞沒能回去。
所以顧聿铖再也沒有去買一個新的胡蘿卜玩偶。
「這怎麼可能?」
顧聿铖垂眼看著玩偶。
語氣中滿是遲疑和困惑:「當時明明被海水衝走了……」
我停駐在他身邊。
歪著頭看他的表情。
以為顧聿铖終於要相信我說過的話了。
「笨蛋,還能是因為什麼?」
我頗感自豪地對他說:「當然是我回來了啊!」
但顧聿铖似乎完全沒往這個方向想。
而是拿著玩偶走下樓。
質問管家:「你是不是給瑞瑞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否則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玩偶?」
管家愣住,答:「沒有啊少爺。」
他看見胡蘿卜玩偶,眼睛驀地瞪大:「這個不是——」
顧聿铖不等他說完。
徑直走到門口。
打開大門。
衝外面大聲說:「出來!」
門外是初秋微涼的夜。
晚風拂過。
莊園的院子寂靜安謐。
一個人影也沒有。
顧聿铖佇立良久。
也沒等到我出現。
動了怒:「瑞瑞!
「我數三下,你再不出來,我就燒了你的玩偶!」
不要!
我衝到顧聿铖面前。
哭著求他別這樣做。
但一切都毫無用處。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將打火機對準玩偶。
「討厭你!」
我突然大聲嘶吼:「顧聿铖,我討厭你!」
顧聿铖指尖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沒有打火。
老管家急切道:「少爺,瑞瑞好像真的不在附近,您還是派人去找找吧!」
顧聿铖面色陰沉。
下颌角的線條陡然繃緊了。
他拿出手機,撥出我的號碼。
電話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空洞而綿長。
我立在顧聿铖對面。
緩緩往後倒退。
默默地說:
「不會有人接聽的。
「顧聿铖,我已經S了,再也不回來了。」
可下一秒。
電話居然被接通了。
09
顧聿铖冷聲道:「瑞瑞,平時的乖巧裝不下去了?
「限你三十分鍾內回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你。」
「否則,
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電話對面傳來幾道車輛急速駛過的聲音。
就突然掛斷了。
顧聿铖從未被掛過電話。
此刻的臉色更差了。
他對管家說:「打電話給園區門崗,問問瑞瑞有沒有出大門。」
不多時,
管家快步走過來,急聲道:「門崗說兩個小時前就看見瑞瑞走出大門了。」
「他還說瑞瑞走得不快,捂著肚子,像是不太舒服。」
顧聿铖回房的腳步驟然停住。
轉身拿起玄關的車鑰匙就往車庫走。
他一邊走一點撥電話:「派人去查道路監控,看他現在在哪兒。」
「還有,」顧聿铖坐進車裡,啟動:「問實驗室缺哪種試劑,立刻找來給他們,我一個小時後要知道結果!」
我很想回到隧道中的洞室。
看看到底是誰拿了我的手機。
是隧道內的工作人員嗎?
看到我的屍體,他應該會報警吧。
但仿佛被力量牽引。
我不得不跟在顧聿铖身邊。
黑色邁巴赫在夜幕下疾馳。
片刻後,
特助就回了電話:「顧總,監控拍到瑞瑞先生一直沿著盤山路走。」
「他似乎身體很不舒服,越走越慢。」
「走進隧道入口後,就一直沒走出來。」
顧聿铖擰眉急剎。
猛打方向盤掉頭:「哪條隧道?」
特助:「盤山隧道入口隻有一個,但很快分支往不同方向。」
「我們不能確定瑞瑞先生現在在哪條隧道裡。」
哪一條呢?
我好像也記不清了。
當時一切都憑借本能。
我似乎選擇了較為熟悉的方向。
「那就每一條都去找!」
顧聿铖突然很大聲地吼。
但語氣聽起來也不像生氣。
是因為擔心我而著急嗎?
不會的。
我默默地想:他一定隻是想問清楚胡蘿卜玩偶的事。
我對於顧聿铖無足輕重。
不像他兒時那樣被需要。
即便失去,
也不會對顧聿铖造成不良影響。
顧聿铖又加速了。
手機鈴聲在邁巴赫低沉的引擎聲中響起。
「顧總,我們找到瑞瑞先生了!」
「他在去往海邊的那條隧道裡,但是——」
特助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
「但是,瑞瑞先生……好像已經去世了。」
10
邁巴赫又行駛了數米,才急剎在公路中央。
一切都寂靜下來。
黑夜,街燈。
我和顧聿铖坐在車裡。
仿佛坐在一個時間停駐的小宇宙。
「不可能,」我聽見顧聿铖啞聲說,「他剛才接了我的電話。」
特助道:「瑞瑞先生的手機不在身邊。
「附近的流浪人員很多,有可能是被人拿走後,誤接了電話。」
特助把話說得很清楚。
但顧聿铖像是完全沒有聽到。
又重復了一遍:「他剛才……接了我的電話。」
特助語塞,
還是說:「我叫了救護車。
「顧總,您盡快過來吧。」
顧聿铖把車開得時快時慢。
進入隧道口時。
他接到實驗室負責人的電話。
「顧總,檢測結果出來了。
我們在酒中發現了少量的蓖麻毒素。」
「這種毒素氣味很淡,極易被酒味掩蓋,且微量即可致命。」
「如果中毒,症狀常有延遲,數小時後才會毒發S亡……」
顧聿铖一邊聽電話,一邊機械式地停車、下車。
特助迎上來。
被顧聿铖面無表情地略過。
洞室的門很窄。
虛掩著。
顧聿铖快步走過去,推開。
我仍維持著睡著一樣的姿勢,
蜷縮在雜亂的工具旁。
臉呈現出慘白的顏色。
襯得下垂的睫毛很黑,臉上的血跡猩紅刺眼。
顧聿铖怔怔地看著我。
突然打斷電話那頭的話:「什麼藥能解毒?」
對面惋惜道:「目前沒有解毒劑。」
「你胡說!」
顧聿铖突然對電話那頭嘶吼:「一定有!」
他憤怒地把手機砸在地上。
接著抱起我的身體就往路上跑。
特助拉住他:「顧總您冷靜!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顧聿铖置若罔聞。
與鳴笛的汽車擦身而過。
救護車的聲音傳過來。
顧聿铖抱著我狂奔百餘米。
攔下救護車。
「救救他!」
顧聿铖抱我上車,對醫護人員說:「他中了蓖麻毒素,
你們快救他!」
醫生護士將我圍住,監測生命體徵。
顧聿铖跌坐在一旁,自說自話:「他需要洗胃。」
又說:「不夠。
「毒素進入血液後需要透析,你們帶了透析的儀器嗎?!」
數分鍾後,醫護人員停下了動作。
顧聿铖神情冷峻。
語氣森然:「你們為什麼不搶救了?
「要是他出了什麼事,我要你們整間醫院都消失!」
一名醫生表情沉重地說:「很抱歉,患者已經去世了。
「如果再進行搶救,隻會對遺體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11
救護車沿著隧道行駛。
駛出隧道時。
天邊已隱約泛出白光。
顧聿铖抬頭。
看見車窗外灰寂的大海。
原來,
我選的這條隧道,是通向海邊的啊。
是顧聿铖以前常常帶我去的那片海灘。
大海滯重的波濤倒映在顧聿铖的眼眸。
他沒有眨眼。
隻是很輕地說:「原來……瑞瑞想來海邊啊。」
顧聿铖起身來抱我。
將我的上半身靠在胸膛上。
我們隨著車身的顛簸搖晃。
顧聿铖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
嗓音已經啞得認不出:「去過這麼多次了,還會想去嗎?」
我反應了幾秒。
意識到顧聿铖已經全然相信了我是小狗人的事。
但我感覺不到開心雀躍。
因為這件事已經沒有了意義。
一切都太晚了。
其實我很早以前就跟顧聿铖請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