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靠，那也吃得下？」
「怎麼吃不下，她那時候窮得一周隻穿一件衣服，天天就守著等別人的剩飯吃。」
沈逸看著我，單手撐著下巴，笑得溫和又殘忍：「窮光蛋，當時怎麼沒讓你餓S。」
「……」
9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想莫過於有一個人給了你希望，在絕境中朝你伸出了手。
卻在你即將上岸時，猛地甩開你。
沈逸曾經是我生活的希望。
可他現在，也是我跌入深淵的推手。
一個霧蒙蒙的雨夜，我深夜從噩夢中驚醒。
身上被趙妍用煙頭燙傷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
我起身穿上衣服，往河邊去。
活著真的挺沒意思的。
沒人愛我。
沒人希望我好好活著。
如果我S了，是不是就能見到爸爸了？
我閉了閉眼，站在橋上，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我淹沒，肺部嗆入水，窒息感撲面而來。
我卻久違地感到心安。
甚至報復性地想，我S了，他們會後悔麼？
我最後沒有S。
河邊當時正好有個釣魚佬在那兒夜釣，把我救了。
大腦從一片空白中逐漸清明時，我聽見耳邊醫生的聲音：
「情況已經穩定了，不過她這滿身的淤青和傷不是墜河造成的，院方已經報警了。」
我媽拽著醫生的手懇求：「別呀醫生，別報警，他們就是小孩子鬧著玩兒呢。」
醫生訓斥她：「玩？
你看她這滿身的傷你說是玩，你這個當媽的一點都不心疼孩子的？！」
「夠了！」
沈伯伯突然開口。
他猛地甩了沈逸一巴掌：「你看你幹的好事！」
我睜開眼，看見沈逸垂著腦袋，意外和我對視。
他的眼眶有些紅，在撞見我目光的一瞬慌不擇路地移開。
沈伯伯發現我醒了，忙過來問我：「棠棠，你感覺怎麼樣？」
「放心，沈逸那個混賬，叔叔幫你教訓他！」
「但是……但是你們高三了，馬上要高考了，如果這時候他留了案底……」
我媽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棠棠，你哥他也不是故意的，等警方來調查的時候你就說諒解你哥知道嗎？」
「你在沈家，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要知道感恩。」
「……」
我突然意識到，就算我S了，也沒人會難過，沒人會在意的。
沈伯伯假情假意，其實隻在乎他兒子。
我媽生怕我影響她做富太太。
而沈逸，他估計巴不得我S。
我望了我媽和沈伯伯一眼，點了點頭：「好。」
兩人終於松了一口氣。
我閉了閉眼，繼續說：「我可以什麼都不追究，但我有三個要求。」
「一，我要轉學，轉到哪裡我自己聯系。」
「二，我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了，我要把戶口遷出去，獨立戶口。」
「三，給我一筆錢。」
「……」
我媽和沈伯伯面面相覷，
最終答應了我的要求。
10
我離開那天是個豔陽天。
沈伯伯說他要親自送我去車站。
我沒同意，自己拖著行李離開了那座城市。
我換了電話卡，拉黑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獨自上完了大學。
畢業時導師說學校有個英國留學機會，問我願不願意去。
我沒有絲毫猶豫。
在英國研究生畢業後，我選擇留在了那裡。
時間是良藥。
在長久的時光裡，我忙著和導師做研究，忙著發表論文。
那些曾經令我痛不欲生的灰暗往事，逐漸被埋葬在了記憶深處。
直到八年後，我接到了沈伯伯說我媽癌症晚期的電話。
再回到這座城市，頗有些物是人非的蒼涼感。
我看著眼前的沈逸。
他說他沒有和趙妍在一起。
是因為趙妍沒有真的把我逼S嗎？
我看著他，淡淡地笑了：「和我有什麼關系？」
沈逸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艱難地朝我笑了笑：「蘇棠，對不起。」
「我那時候太年輕氣盛了，太過衝動，我……其實我……」
「蘇棠，你可以原諒我嗎？」
他的語氣有些哽咽，幾度說不出話。
八年了。
他成熟了，不再像當初那樣幼稚衝動。
所以他現在有勇氣站在我面前，向我道歉，希望得到我的原諒。
可我憑什麼要原諒他？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原諒。」
我轉身想走，
卻被沈逸抓住了胳膊。
他垂眸，眼睫微顫：「蘇棠，當初你跳河之後，我真的很後悔。」
「我看到你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心都快揪成一團。」
「還好你沒事，幸好你沒事……」
他頓了頓，抬頭看我：「我們之前一直喂的那隻流浪貓，我把它收養了，它現在長得很胖。」
「不過它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太親近我，估計它很想你，你想回去看看它嗎？」
「其實我們之間，不全是痛苦的回憶對嗎？」
「……」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了：「我真的沒事嗎？」
我把衣袖挽高到胳膊，伸出手。
「你看，趙妍拿煙頭燙我的傷疤還在。」
「這樣的傷疤還很多，
肚子上、大腿上、甚至胸上都有。」
「你告訴我，這叫沒事嗎？」
沈逸渾身顫了顫，雙拳緊握。
「蘇棠，你到底怎樣才能原諒我？」
「隻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去做。」
我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把我當初經歷的全部經歷一遍，我就原諒你。」
我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轉身離開。
11
我媽的葬禮定在七天後。
沈伯伯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參加葬禮。
我想了想，同意了。
葬禮上，所有人都穿了黑衣佩白花。
隻有我穿了一條紅色連衣裙。
有人背地裡罵我：「她這是什麼意思，穿身大紅色來，這也太不孝了！」
「誰養到這種女兒，真是倒大霉了。
」
「……」
沈伯伯慌忙走到我身邊，問我：「棠棠，你是不是回來得著急，沒帶衣服？」
「我叫張嫂給你帶一身衣服過來。」
我有些想笑：「你們不是說我不孝嗎？」
「更不孝的還在後面。」
我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點燃火引子。
然後扔在了靈堂上。
紙扎的花圈瞬間燃了起來，來往的賓客大驚失色。
沈伯伯來不及驚訝，趕忙叫人救火。
我拍了拍手，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才發現沈逸跟在我身後。
他似乎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眼下是濃厚的烏青，滿臉疲態，臉色蒼白。
我蹙眉，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些什麼。
沈逸突然撈起袖子。
我看到他手臂上，有明顯的煙頭燙傷。
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沈逸聲音有些啞：「蘇棠，你受傷的地方，我都一一還回來了。」
「現在，你可以原諒我了嗎？」
我確實有些意外。
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沈逸，居然會為了祈求我的原諒做到這種地步。
我不解地問：「為什麼？」
「……」
沈逸沉默了。
半晌，他才開口：「我愛你。」
「蘇棠，我愛你。」
「為什麼我媽媽離開後，我難過崩潰到極點，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想來尋求你的安慰。」
「為什麼看見你真的尋S後，我會覺得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真的很怕你S。
」
「對不起，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太憤怒了，我、我太生氣了，腦子很亂。」
「我真的很想你，很想見你……」
「……」
12
沈逸曾經，或許是喜歡我的吧。
不過那份喜歡，被我媽破壞了他家庭的憤怒淹沒了。
我記得他曾惡狠狠地罵過我。
他說：「你自己爸爸沒了，就來搶別人的爸爸？」
「你和你媽一樣，真是不要臉的賤人。」
「如果早知道會讓你媽瞅準機會接近我爸，我當初就該讓你餓S。」
「……」
他現在大方承認了對我的感情。
我卻隻是想笑。
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我說：「沈逸，還不夠。」
「你忘了我曾經遭遇過什麼嗎？」
「我被趙妍拖在廁所裡毆打，拍視頻。」
「你現在往手上燙幾個傷疤，就想一筆勾銷？」
其實我這次回來，不止是為了報復我媽的。
我還要報復趙妍。
我已經查到她住在哪裡了。
在我活在被霸凌的陰影裡，痛不欲生時，我曾無數次祈禱她遭報應。
但上天真的很不公平。
她非但沒有遭報應，家裡還砸錢給她上了個普通的民辦本科。
等她畢業，家裡又運用關系一番運作，讓她當了老師。
趙妍結婚了，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她丈夫很愛她，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如果沈逸不跳出來，我打算親自去報復她的。
不過現在，我倒不是那麼想髒了我的手了。
我望向沈逸，淡淡道：「幫我報復趙妍吧，如果你能讓她家庭破碎，聲名狼藉，我就原諒你。」
「好。」
沈逸一秒沒有猶豫。
13
我媽的葬禮毀了。
沈伯伯打電話來質問我：「她以前再怎麼對你不好，她也是你媽！」
「血濃於水，你真就讓她到地底下了還不得安息？！」
「況且她已經後悔了，她生命最後的歲月一直在念叨著對不起你。」
「蘇棠，你太狠了，你怎麼那麼狠的心！」
我嗤笑一聲：「沈伯伯，我叫你一聲伯伯是尊敬你，別給我擺長輩的譜來教育我。」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人麼？
」
「出軌、拋棄糟糠之妻，現在還自我感動演上深情的角色了？」
「也得虧我媽S得早，你對她的新鮮感還沒耗光。」
「不然現在小四、小五、小六都快出來了吧？」
沈伯伯氣得說不出話：「你、你……」
我掛斷電話，不再理他。
沒過多久，我收到沈逸發給我的一段視頻。
民政局門口，趙妍丈夫要和她離婚。
趙妍哭著懇求：「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但我現在不一樣了！」
男人甩開她的手：「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們家世代清清白白的，我都怕你教壞孩子！」
「你的視頻傳得沸沸揚揚，單位把你開除了，我家也要被唾沫星子淹S了！」
趙妍又去抓旁邊小孩的手：「粥粥乖，
媽媽對你好不好？」
「你快勸勸爸爸，別和媽媽離婚。」
粥粥躲開她，跑到男人身後：「媽媽是壞人，我不要壞媽媽……」
「……」
趙妍徹底失了力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當初霸凌我，拍攝了很多視頻。
後來我跳河之後，事情鬧大。
沈逸父親怕牽連沈逸，動用了許多財力物力，把網上流傳的視頻刪得幹幹淨淨。
沈逸沒有直接參與霸凌，又有我的諒解，最後也隻是開除了趙妍了事。
不過開除對趙妍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她家裡有錢，隨便砸點錢就進別的學校了。
沈逸把視頻翻出來，還貼心地給我打了碼，發給了趙妍的領導和丈夫。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蘇棠，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
我沒回他的消息，直接拉黑刪除。
然後定了回英國的機票。
15
我不知道沈逸是怎麼查到我的航班信息的。
我拉著行李箱，準備去登機安檢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沈逸跑到我身邊，拽住我的手：「蘇棠，別走。」
「我都按你說的做了，原諒我好不好？」
「……」
我甩開他的手，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枚戒指佩戴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亮得有些耀眼。
我笑笑：「沈逸,我早就結婚了。」
「你猜猜，我為什麼在見你時會特意摘下戒指讓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呢？」
「……」
當然是因為,
我是故意的啊。
沈逸後悔對我做那些事情了。
我知道。
很早就知道。
我曾經見過他的，很多次。
高考畢業後，我在奶茶店做兼職。
他總是帶著鴨舌帽和口罩，在角落坐著看我,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以為我沒認出他。
其實我早就認出來了。
我隻是懶得點破。
大學畢業時，我收到了一束精致的花束。
上面隻寫了一句話：「畢業快樂。」
我眼睛都沒眨，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拍畢業照時,他的身影混跡在人群裡，望向我的方向。
沈逸的身形,我太熟悉了。
我曾望著他的背影，仰望了整整十年。
我們兩人的大學相距數千裡。
他沒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跑來參加了我的。
很多很多次，他遠遠地望我一眼，然後離開。
沈逸不敢面對我。
索性做些自我感動的事情,在我身邊找存在感。
我知道他一直在明裡暗裡打聽我的消息。
也知道他忘不了我。
所以,我打算淺淺利用一下他復仇。
16
沈逸愣在原地,臉色蒼白。
我聳了聳肩：「沈逸,我曾經真的很喜歡你的。」
「可是，你把那個喜歡你的蘇棠推下河,SS了啊。」
「趙妍應該很快就會知道這些事情是你幹的，她現在一無所有，是個情緒崩潰的瘋子。」
「你當初的那些事情，你爸替你壓下來了,可是還是有很多人知道內幕呢。」
「現在的網絡環境，
如果趙妍想魚S網破,沈家會面臨什麼呢？好難猜啊。」
「沈逸，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我溫和地朝他笑笑,甚至揮了揮手：「再也不見。」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往登機口走。
在飛機上待了十三個小時,終於在傍晚的時候落地英國。
孟淵在接機口等我。
孟淵就是當初救我的那個釣魚佬。
我蘇醒後，他來看過我。
明明很年輕，卻像個小老頭似的，偏偏喜歡釣魚。
他看起來隻比我大幾歲,卻故作老成地教育我：「年輕人，S都不怕了，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就算全世界都不愛你，但你要愛你自己啊。」
是啊。
就算全世界都不愛我。
我自己要愛我自己。
我看向孟淵，
一字一句地說：「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孟淵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
後來我出國讀研究生,加了學校的留學生群。
大家一起聚餐時，孟淵先認出了我。
他比我大三歲,今年正好畢業。
孟家的生意拓展到了國外,他在國外管理自家生意。
他主動追的我。
後來在一起也順理成章。
中途我們回國過一次，領了證。
孟爸孟媽很喜歡我。
我在他們身上也終於體會到了久違的父愛和母愛。
我給了孟淵一個大大的擁抱：「都解決了。」
孟淵揉了揉我的腦袋：「我說我幫你,你非要自己去。」
我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因為我想自己解決。」
那些困住我的過去。
要我自己親手斬斷，我才能重獲新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