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芍也在一旁點頭,她說她有個姐妹就是這樣從北邊被賣去了南方。
我娘慌了神,現下最多能拖十日,可十日之後該怎麼辦?
我爹這次是鐵了心,早派了人將我娘的院子圍得鐵桶一般。
我娘院裡的人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除了如意和紅芍。
如意借口外出買苗,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打聽到了那老道的住處。
但那老道極其謹慎,平日深居簡出,讓人近不得身。
已經過了七日,我爹又派了人來,一日三趟地問妹妹病情。
快要瞞不住了。
紅芍一咬牙,瞞著我娘描眉敷粉,
趁著入夜去了我爹的書房。
我爹因為老道的事,已經不再怪罪紅芍流了男胎。
紅芍也使出了渾身解數,一陣小意溫存後,又嬌又軟地將我爹哄上了床。
第二日我爹就讓紅芍搬回了原來的院子,外出應酬也將紅芍帶在身旁。
院裡的丫鬟背後都在罵紅芍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可我娘卻急得寢食難安。
她擔心紅芍為了妹妹,做出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她怕她護不住紅芍。
那日黃昏,晚霞似血。
先是前院裡一陣騷動,接著騷亂聲朝著後院移來,停在了紅芍院中。
如意慌張地跑來找娘。
他說紅芍傷了人,被渾身是血地拖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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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紅芍哄著我爹帶她去找那老道,說想給小產的孩子做場法事。
出門前,紅芍將平日刺繡用的小剪藏在了懷裡。
她扎了老道七刀,刀刀見血。
我爹被狀似瘋魔的紅芍嚇破了膽,等衙門來人時還癱坐在地上。
那老道隻剩一口氣,衙門裡有人認出他是上了緝捕名冊的逃犯。
紅芍被免了絞刑,挨了六十庭杖。
我娘將妹妹交給餘嬤嬤,領著我去看紅芍。
紅芍趴在床上,後腰處的衣裳被血染透了,平日裡總是被桂花油抹得溜光的發絲散亂著,被汗水黏在臉上。
可她卻看著我和我娘笑:「夫人可以放心了,沒人會來害夫人和孩子們了。」
我娘讓我跪下給紅芍磕了個頭。
「叫娘。」
我乖巧地叫了紅芍一聲娘,就被她顫抖著雙手攬進了懷裡:「使不得,使不得啊,我怎配讓小姐喊我一聲娘。
」
我娘溫柔地擦去紅芍臉上的淚水:「妹妹救了我的孩子,就是她們的再生父母,怎麼不配做她們的母親?」
紅芍抱著我的身子一顫,然後啞聲道:「夫人,我怕,老爺已經動了這個心思,我怕……」
「我知道。」我娘的眼中滿是恨意:「他敢動我的孩子,那就別怪我狠心。你放心養好身子,剩下的咱們從長計議。」
我爹這次發了狠,將紅芍關在院子裡,不準任何人給她瞧病。
於是如意每日將藥煎好後,再由我偷偷鑽狗洞將藥送去。
可紅芍的腿還是落下了殘疾,傷好後隻能拄著拐勉強挪動。
但還好,我爹如今是徹底冷落了這個家。
聽人說他在城外置了個小院,又養了兩房頗有姿色的外室。
又是一年八月節,
如意從外面買來了四株粗壯的金桂,兩株栽在我娘的院子裡,還有兩株送給紅芍。
紅芍抱著妹妹打趣如意道:「這次不會還栽得亂七八糟吧?」
如意漲紅著臉不接話,還是我娘出來給他解了圍。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那Ṫųₐ兩人十分盡心,老爺被他們纏得分身乏術。」
「呵呵,齊人之福可不好消受,那藥她們每日都在用嗎?」
「姐姐放心,我扮做龜公,說那是家裡頭牌慣用的秘藥,她們都如獲至寶,紛紛花了高價來買。」
一旁的紅芍幽幽開口:「那可真是個好藥,令人欲仙欲S,一不留神就登了極樂。」
紅芍懷裡的妹妹聽不懂,指著月亮,鸚鵡學舌般地重復著:「成仙,成仙!」
我娘摟著我直笑,如意讓妹妹騎在了自己脖子上,
好讓她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沒有神仙。
餘嬤嬤從廚房端來了溫好的桂花酒,滿院的金桂飄香。
那晚大家熱鬧了許久,我伏在母親膝上,伴著他們輕聲的交談甜甜睡去。
可睡醒後我卻沒見著我娘,連紅芍和如意也沒了蹤影。
我問餘嬤嬤,餘嬤嬤隻說我爹病了,我娘和紅芍要去照看。
我溜去書房,那裡果然來了許多郎中,他們站在院子裡小聲交談著,臉上都掛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後來我才知道,我爹生了個很不光彩的病。
他犯了馬上風。
9
我爹是被人連著床一起從城外莊子抬回家的。
和他連在一起的,還有那個頗有姿色的外室。
聽說原本他是和兩個外室一起翻雲覆雨時犯的病,另一個能脫開身的見情形不對,
便卷了莊子上的錢財獨自跑了。
這個脫不開身的,便和我爹一起被人蒙著被子抬了回來。
我娘幾乎請遍了全城的郎中,才將他們二人分開。
那外室哭得梨花帶雨,求我娘放她家去,我娘自然應允,還給了她五十兩作為盤纏。
外面的人聽了這事,紛紛贊我娘大度、能容人,又唾棄我爹吃裡爬外,丟了錢財,還惹了一身騷。
我爹現在確實是騷的。
他中風後眼歪口斜,癱在了榻上,大小解也不受控制,床上的鋪蓋都被屎尿腌入了味。
沒人願意照看他,除了紅芍。
紅芍每日拄著如意給她新做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書房外的院子裡坐下。
她笑呵呵地問我爹:「老爺,今天的天氣可真好,要不要出來逛逛?啊!我忘了老爺如今是下不來床的人了。
」
「我看老爺就是叫人騙了,花了大價錢找人算命,可有誰算到您會是今日這副模樣?」
「夫人真是心善,放那外室歸了家,聽說嫁了個鳏夫,如今肚子裡也有了。外面人可都說,這好田果然還是要看誰來耕吶。」
我爹已經口齒不清,聽了這些話更是氣得青筋暴起,嘴裡隻發出些「啊!啊!」的怪叫。
紅芍聽到他的叫聲,就笑得更甜了,她每日這樣來回走走,腿腳倒是恢復了不少。
我娘卻沒有這樣清闲,她帶著如意,先去賣了我爹在城外的那處院子,又找了中人,準備將家中的貨棧出手。
這些年我娘獨自將家事打理得很好,她悄悄投了幾處鋪子,收益不錯。反而是我ţû₆爹整日流連在煙花柳巷,把手裡的錢折騰了個精光。
我娘一邊大張旗鼓地賣產業,
一邊花大價錢給我爹請郎中看病,無論郎中開了多金貴的藥,我娘都照方全抓。
紅芍不解地問我娘:「讓他這樣癱S就好,還費銀子抓什麼藥?」
我娘笑而不語,如意也笑:「你就隨夫人吧,馬上就有好戲看了。」
紅芍見他們和自己打啞謎,也不惱,依舊笑呵呵地往書房去看我爹。
果然還沒到月底,家中就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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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位是我爹的大伯,身後跟著的都是潘家的族人們。
潘大伯嘴裡不停喊著「我的侄兒,你可受苦了」,可才剛進書房的門,就被屋裡的臭氣燻了出來。
隻好立在門口,望著流涎不止的我爹,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把淚,長籲短嘆了一番。
我娘將他們領去正廳,餘嬤嬤和紅芍帶著我和妹妹立在一旁,而如意則是扮成了家丁模樣。
還沒喝上兩口茶,潘大伯就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題。
「我說侄媳婦,仲景這個病恐怕很難好了。仲景本是單傳,你和仲景又膝下無子,是不是該考慮一下過繼後嗣之事?不然仲景百年之後,靈前連個摔盆持幡的人都沒有,豈不悽涼?」
潘大伯輕呷了口茶。
「我那三兒子家中有四個小子,不如你挑上一個,我做主了,過繼給你和仲景如何?不是大伯說你,都知道你是賢婦,可像你這樣揮霍家產去填火坑,還不如過繼個嗣子來得要緊。」
今日跟來的族人中多是大房的人,聽了潘大伯這話,都點頭連連稱是。
他們這是早就眼饞我爹這份家業,隻可惜我爹還沒咽氣,他們不能明搶。又聽說了我娘賣家產求醫的事,這才趕緊上門來勸,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娘坐直了身子,
聲音堅定。
「大伯,您別勸我了,這嗣子我是不會立的。仲景和我舉案齊眉了這麼多年,從沒對我紅過臉,他如此待我,我就是散盡家財也要救他。如今他也不過才病了半年,人家都說水滴石穿,我就不信治個三年五載這病會好不了。」
我娘說完就拿帕子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聽了我娘這話,潘家族人的心都在滴血。
這才過了半年,他們就聽說我娘為了求醫問藥,連貨棧都賣了,這要是再過個三年五載,豈不是要賣無可賣?
「胡鬧!」
潘大伯沒想到我娘會如此固執:「這是婦人之見,你難道就忍心看著仲景掙下的這份家業,全被變賣光了?先不說貨棧,就是這個宅子,這麼好的宅子……」
說到宅子,眾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活絡了起來。
我家這座宅子,是在我爹剛發家時買下來的,開闊舒朗,很是氣派。
一想到這麼好的宅子也要被賣掉,他們的心就又開始疼了。
偏我娘的聲音就像專門要和他們作對般響了起來。
「大伯的意思,難道是要我看著仲景自生自滅?那可不能夠,哪怕賣了這宅子,我也要給仲景醫病。留給嗣子?呵,想也別想!」
「愚蠢婦人!你,你……」
潘大伯急了:「潘宋氏,說到底你隻是潘家婦,我才是潘家的族長,如今仲景的身子理不了家,就該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幫你撐起門戶,你居然敢駁長輩的話!」
我娘冷笑:「大伯難道是覺得我娘家無人嗎?仲景還沒S呢,你們就想要來謀奪家產,便是去了衙門也討不了好!」
我娘搬出了娘家,
潘家人本就理虧,一時間無人應聲。
過了半晌,一道男聲傳來。
「嫂嫂莫怪,我爹也是被四哥的病急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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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潘大伯家的老三,他笑得討好。
「嫂嫂對四哥不離不棄,實在是女子中的表率。我們潘家一定要給縣令大人上表,為嫂嫂請塊牌匾來以示褒獎。」
他見我娘神色緩和了不少,便接著說。
「可嫂嫂也不能隻顧四哥,而不管孩子了呀。大姐兒和二姐兒可都是嫂嫂的親骨肉,若是嫂嫂為了大哥的病,而變賣家產,以後兩個侄女還拿什麼來做嫁妝?」
我娘像是被戳中了軟肋,脊背軟了下來,怔怔地望著我和妹妹。
我見不得我娘這副模樣,這些小人是想拿我和妹妹當刀!
我掙扎著想要說我不要嫁人,
不要嫁妝,我要一直陪著娘,卻被餘嬤嬤SS捂住了嘴巴。
潘老三見我娘態度松動,忙趁熱打鐵。
「我潘老三今日就可以給嫂嫂立字據,若是我家小子能過繼給四哥,以後兩個侄女出嫁,就讓他拿出家產的三分之一來做嫁妝!」
我娘眼中滿是動容:「還是五弟光明磊落,你四哥常和我說家中兄弟,就數五弟你同他感情最好。」
潘老三臉上一副大喜過望,卻沒想到我娘的話鋒一轉。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五弟了,我原本是想賣掉宅子,帶仲景去南邊求醫。可這宅子一時也出不了手,再說若是賣給旁人,總是臉上無光,不如賤賣給五弟,既給了仲景一條活路,這宅子到底也還姓潘不是?」
潘老三和他爹對視了一眼,開口問道:「嫂嫂說的賤賣,不知道是準備出多少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