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崩潰地質問，「就因為沒讓你賴床 5 分鍾嗎？」
我盯著自己滿牆的獎狀，輕聲道。
「對。」
就因為我不眠不休地學到住進醫院，終於考上清北後。
卻在生日的這天，還不配獲得 5 分鍾的休息時間。
1
我盯著牆上的時鍾，愣住了。
5 點 35 分。
就比平時的作息晚了 5 分鍾。
昨晚，我熬夜查到了高考分數。
712 分。
清北隨便選。
再加上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鼓起勇氣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睡到自然醒。
爸媽滿口答應下來。
我也撤掉了用了十年的早起鬧鍾。
可現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怎麼還不開門？！我要進來了！」
門外響起媽媽的聲音，我急忙穿好衣服推開門。
「媽，不是說讓我睡到自然醒嗎？」
媽媽皺起眉，「都賴床五分鍾了，還不夠嗎？」
「這才剛剛高考結束，你就想懈怠了。」
「上清北隻是你人生的第一步，未來的生活還有很多挑戰，你現在松懈下去，人生就會被毀！」
「高考結束的這個暑假，是你人生中最關鍵的一年。」
我垂下頭，小聲地抗議，「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今天是我的受難日！我五點起床為你們做飯，有誰體諒體諒我？
」
牆上的鬧鍾響了。
這是上廁所提示音。
不再和她糾纏，我趕緊去廁所。
許是昨晚熬夜，我的腦子昏沉無比。
本來五分鍾的上廁所時間被我拖到了七分鍾才完成。
一推開廁所門，爸爸已經在門外等候了。
他抬起手表，「你遲到了兩分鍾。」
我乖乖地閉上眼。
啪！啪！
兩聲清脆的巴掌聲。
這是我們的家規。
浪費一分鍾就要挨一巴掌。
2
這兩巴掌徹底打醒了我。
我默默走到弟弟的書桌前。
他早已經在學習了。
見到我，他面帶歉意。
「對不起啊姐，還麻煩你輔導我。」
我摸摸他的頭，
「我是姐姐，輔導你應該的，明年高考繼續加油！」
他乖巧點頭，再次一頭扎進題海中。
我和弟弟是雙胞胎。
本應該一起參加高考。
但是他卻在考到第三門學科時，忽然渾身抽搐，被送進了醫院，錯失了高考機會。
其實，他的成績和我一樣，本來也能上清北的。
現在卻還要再上一年高三。
「姐姐，這道題怎麼做啊？」
弟弟舉起一道橢圓的壓軸大題。
密密麻麻的數字，復雜的圖案。
眼前仿佛做夢一樣。
數字、圖案不停地跳動，刺激著我脆弱的神經。
我忽然就想吐。
心髒突突跳動，胃裡翻山倒海。
又是這樣。
從高三開始，
我就開始對數字感到惡心。
我偷偷上網查了查。
醫生說，我極有可能因為學業壓力患上精神疾病。
這是典型的創傷應激後遺症。
她勸我盡快就醫。
而我隻是默默地將瀏覽記錄刪除。
我不想再左手吊水，右手做卷子了。
弟弟察覺到我的異樣，面露擔憂，「姐姐，你怎麼了？」
我竭力壓制抖動的雙手，強撐起一個笑容，「沒事。」
門卻忽然被打開了。
媽媽衝進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閨女！媽媽為你驕傲！」
我一頭霧水。
爸爸走了進來，給我豎起一個大拇指。
「閨女，電視臺要採訪你這個高才生！還要我和你媽傳授教育經驗！」
3
「子涵同學，
你給屏幕前的同學們傳授一下上清北的學習方法吧。」
錄制室內，面對主持人的問題。
我陷入沉思。
我能傳授給觀眾什麼學習方法？
是從幼兒園起就從早上六點學到晚上十一點？
還是小學學不會英語被吊起來打？
5000 的單詞儲備量對於美國人足夠了，但對我來說不夠。
是中考失誤沒成為市狀元，被罰跪在陽臺三天三夜。
是高中精確到秒的時間管理，患上了胃病、痔瘡、腰椎病。
氣氛陷入沉默，媽媽自然地接起了話。
她開始講述對我的付出。
「為了讓她上最好的中學，我貸款七百萬，買了學區房。」
「發燒四十度，我依舊給她做營養均衡的早餐。送她上學後，我直接累倒進搶救室。
」
「上學坐地鐵的十分鍾，讓她做一套小測試。」
「考試之前要吃瀉藥，清空腸道，有利於大腦運轉……」
主持人微笑著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
「那您的另一個孩子呢？他在您這樣嚴苛的教育下取得了好成績嗎？」
媽媽嘆口氣，「我的兒子本來也能考上清北，可惜高考途中吃壞肚子了。」
大屏上是弟弟的歷史成績。
每次模擬考都在 700 分以上。
觀眾不禁發出一聲遺憾的嘆息。
我低頭緊張地摳著手。
媽媽撒謊了。
弟弟根本不是吃壞肚子。
是她故意給弟弟吃了過敏源食物，導致弟弟過敏。
這是媽媽獨特的教育技巧。
研究表明，
人體在過敏不嚴重的情況下可以分泌腎上腺素。
使大腦更加清醒活躍，有助於解題。
於是媽媽就把這套理論用在了我和弟弟身上。
我們兩個進了十幾次搶救室。
媽媽才終於找到適合我們的過敏劑量。
高考那天，弟弟隨口說了句感覺狀態不佳。
媽媽就偷偷加大了劑量，導致弟弟進了搶救室。
4
許是看我過於沉默，主持人問我。
「你最想上哪個專業？」
我抬起頭，兩眼放光。
「攝影！」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愛好。
高一那年，我考了個全市第一。
苦苦哀求爸媽終於有了一部手機。
我利用上下學的時間，在路上亂拍。
傳到網上後竟然收獲了一批粉絲。
經過粉絲的建議，我參加攝影比賽，竟然也獲得了獎項。
可是獎杯郵寄到家裡後被爸媽發現。
我被罰三天不吃飯，承諾不會再碰攝影，才能繼續吃飯。
餘光中，爸爸在瞪我，媽媽臉上掛著一種忍著怒氣的微笑。
我渾身一顫，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連忙改口：「金融學。我最想學的專業是金融學。」
爸爸滿意地笑了：「我和她媽都是搞金融的，女兒平時耳濡目染也對金融感興趣。」
「而且她畢業之後找工作，在金融的圈子裡我也能幫上忙。」
主持人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兩位學歷隻是大專，為什麼要求孩子一定要上清北呢？」
「是你們將自身的名校情結強加在孩子身上嗎？」
爸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主持人，請您結合時代。我們當時是大專，是因為要幫家裡幹活，所以才沒時間好好學習。」
「如今我給他們提供了這麼好的學習環境，他們自然要考上清北。」
主持人繼續進攻，「兩位工作的公司目前正在裁員，想必兩位面臨著巨大的生存焦慮。」
「您是否承認您將自身的生存焦慮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媽媽完美的微笑面具上終於有了一絲龜裂。
「我有什麼好焦慮的？整個公司的同事的孩子有哪個能考上清北？」
主持人微微一笑，隻問不答。
「那您覺得，您這樣的教育方法，是否太過於嚴酷冷漠不近人情？您是否覺得自己是一個控制狂？」
爸爸臉瞬間爆紅，「你配當主持人嗎？！怎麼能問出這些沒有禮貌冒犯的問題？」
「我教育孩子，
需要你來指手畫腳嗎？你以後有了孩子能考上清北，比過我女兒嗎？！」
媽媽攔住爸爸，「你別生氣，這種主持人就是要讓我們生氣，好獲得流量。」
她看向主持人，堅定道：「我們是一對非常好的父母，可能我們對於孩子的學習要求確實比較嚴格，但他們之後一定會感謝我們。」
主持人頷首，再沒提問這些火藥味十足的問題。
錄制結束，主持人在後臺給了我一個擁抱。
「願你可以學習自己熱愛的專業。」
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盡頭，我還在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5
當晚，我輾轉難眠。
捫心自問，我一點都不喜歡金融。
大學熬四年可以熬過去，可之後呢？
我要一輩子熬在金融上，從事一份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熬一輩子嗎？
人生就像一場快進電影，做喜歡的事時，進度條一拉到底；
困在討厭的生活裡，每一秒都是卡帶的煎熬。
第一次，我心中升起一種澎湃的感情。
也是第一次，我偷偷溜出了家。
夏夜河邊的溫度剛剛好，我坐在河邊，慢慢昏睡過去。
等再醒來時，天已大亮。
我震驚地意識到。
十八年來，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隨即恐懼在我心頭盤旋。
這次偷偷離家，爸媽肯定會懲罰我。
跪陽臺三天三夜？
還是不給飯吃？
亦或手寫一萬字檢討書？
我渾身打了個寒戰，加快腳步回家。
腳上一滑，差點掉進河裡。
我沿著河道向上攀爬，
一道激烈的哭聲傳來。
「子涵！不要跳！你要是跳了，媽媽怎麼辦？！」
數道身影瘋了一樣向我奔來。
卻又不敢靠近我，隔著十幾米停下。
媽媽已經是淚流滿面。
爸爸更是焦急不已。
「子涵！你先上來。我們可以改志願！你想上攝影專業，我們就報！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我震驚不已。
爸媽怎麼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而且為什麼認為我會跳河？
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都是吳佳寧這個短命鬼教唆的你！她自己想不開跳河了，竟然還敢給你發短信，教唆你也跳河！」
「你上來，媽媽知道你不喜歡金融，我們可以商量！」
說著，爸爸還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你看，爸爸已經把你的志願改成電影學院的攝影學了。你上來好不好？」
我卻愣住了，如遭雷劈。
吳佳寧，我的閨蜜，怎麼會跳河？
趁著我愣神，警察撲上前，將我摁住，拖上了岸。
我瘋了一樣掙脫來，嘶吼著。
「我要去找吳佳寧！我要去找她！」
6
搶救室的大門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向吳佳寧的父母搖頭。
「命是保住了，可是溺水缺氧時間過久，成了植物人。你們要做好一輩子醒不過來的準備。」
她爸媽捶打著她早已失去知覺的四肢。
「我辛辛苦苦養育你十八年，你還沒報答我就敢走？！你怎麼這麼不負責任！」
我早已癱軟在地，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們都說吳佳寧是自己想不開，可我知道這是謀S。
她不喜歡電腦編程，喜歡歷史。
可她爸媽卻逼著她選了文科，大學專業選擇計算機。
走的那晚，她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內容是：「涵涵，我要走了，你不要想我，也不要去見我，我到時候會很醜的。」
「爸媽養育我十八年，想讓我考上清北讓他們在同事面前有炫耀的資本。我考上了，他們也炫耀了。我不欠他們的了。」
「涵涵，我先替你自由了。祝願你也能早日實現自由。」
我看著這封信，哭到嘔吐。
7
發生這件事後。
我成功改了志願，將專業選為了自己最愛的攝影專業。
父母對我的控制也減弱了。
甚至允許我在不用給弟弟輔導學業的時間去醫院看望吳佳寧。
病房的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就想用一下她的手機。
解鎖密碼是我們兩個認識的日期。
我很快解鎖，然後打開了瀏覽器，登入志願填報系統。
距離高考志願填報系統關閉還有三分鍾。
我看到了自己的第一順位志願。
【金融學】
第二順位志願是「金融工程」。
一瞬間，我如遭雷劈。
爸媽偷偷改了我的志願！
十八年來第一次對我的溫柔，原來也是欺騙。
智能手環響起，是媽媽發來消息。
「不要再看吳佳寧了，一個半S人有什麼好看的？我給你買了英語四六級的資料，還有雅思託福的資料。你趕緊回來預習一下大學的知識。一定要拿到獎學金，
不枉費爸媽對你的栽培。」
我顫抖著手，飛快地改了志願。
終於，剛剛改好志願點擊保存。
下一秒，志願系統界面瞬間關閉。
我放下手機，顫抖著手握著吳佳寧的手。
「謝謝你。這次，我一定會自由。」
抗爭要足夠激烈，足夠徹底。
我放棄了清北，更放棄了中國最好的電影學院。
我要將自己置於絕境，嘶吼出鮮血，才能換來父母一絲的目光和重視。
爸媽。
我真的很好奇，當你們看到大專的錄取通知書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8
志願截止的那晚，爸媽就恢復了真面目。
他們繼續對我實行那套嚴苛的教育方法。
因為我看望吳佳寧晚了五分鍾回家，
就生生挨了五巴掌。
他們問：「服不服？」
我低頭乖巧地回答：「服。爸爸媽媽做什麼都是為我們好。」
他們滿意地笑了。
「子涵，我們給你的大學制定了詳細的人生規劃。這四年裡，你要嚴格按照我們給你制定的規定來，否則你的人生將會萬劫不復！」
我看著密密麻麻的清單，微微一笑。
「好的。我一定會拿下雅思託福，評選上優秀班幹部、學生會會長，同時那些國家獎學金和公派留學出國。」
見我這麼聽話，爸媽笑了。
媽媽從冰箱裡拿出兩份卷子。
一份是我的。
一份是弟弟的。
卷子手感微涼。
這是媽媽的教育妙招。
恆溫 25 度的卷子，最能激發答題人的腦部靈活度。
所以我們家有一個雙開門大冰箱，裡面裝滿了卷子。
我坐到弟弟身邊，握住他因長時間握筆而發抖的手。
「你很快就不用這麼累了。」
他疑惑皺眉，「為什麼？」
我隻是笑而不語。
錄取通知馬上就要下來了。
到時候，整個家裡雞飛狗跳，自然就顧不得他的學習了。
9
我是痛醒的。
鋪天蓋地的痛意襲來，我拼命睜開眼。
隻見爸媽一棍又一棍。
「你敢報大專！你完了！你的人生完了！」
「我們一家都讓你毀了！我們同歸於盡！」
我隻穿著內衣內褲，便在家裡瘋狂逃竄。
弟弟正堵著廚房門，哭著讓我快逃。
如果沒有他堵著廚房門，
恐怕媽早就拿著菜刀向我刺來。
我衝出家門，跑到小區樓下，接路人的手機報警。
五分鍾後，警察解救了差點被爸媽打S的我。
爸媽被摁在地上，如同案板上的魚瘋狂掙扎。
「讓我打S這個不孝女！」
「我辛辛苦苦養育她十八年！她用 712 分報上了大專！」
「我們全家都被她毀了！現在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話！」
媽媽更是直接衝上了天臺。
她站在百米高樓的邊緣，嘶吼道，「我要跳樓！周子涵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眾人紛紛叫喊著讓她下來。
我平靜道，「那你跳吧。」
此話一出，她突然就愣住了。
似乎是沒有想到她尋S覓活的舉動不能威脅到我。
一陣微風吹來。
她立刻從天臺上下來了。
我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爸爸攔住我，咬牙切齒。
「你怎麼就敢拿自己的前途來開玩笑！S敵一千自損八百。」
我輕笑，「如果我不這麼激烈地反抗，那麼站在天臺上的就是我。或者將會成為下一個吳佳寧。」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吞。
「從此之後！你就不是我的女兒！」
「可以！」我乘勝追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們立字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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