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微垂著腦袋，影子倒映在玻璃門上，玻璃上的線條將他的身影切割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襯得他整個人都快要搖搖欲墜。
我腳步一頓，心髒好像被什麼揉了一下。
雖然Ṭŭ̀₋他幹的那不叫人事兒，但我真的還是沒辦法討厭他。
我準備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啪嗒」一聲，一滴水砸到了我手背上。
我有些驚詫，順著水滴落的方向看去。
林嶼眼尾薄紅，眼睫泛著水光。
不等我細看，林嶼捂住眼睛，近乎哽咽地向我說了聲「抱歉」，匆匆往洗手間那邊去了。
不是，這搞啥啊？
他這麼一跑，附近的幾位同學紛紛朝我們投來了八卦的目光。
當天晚上，陳苑給我轉發了 N 條同學群的消息。
11
【今天聚會，
我看見林校草和一位女生表白，慘遭被拒！】
【我也看到了！他還哭了，那心碎樣真是我見猶憐。】
【快告訴我，是哪個女生？】
【沒大看清楚，好像是三班的一位姓喻的女生？】
【不會是喻寧吧？那我可有話說了，我讀書的時候就嗑過這對 CP，有圖為證！】
【@何葉，快發來看看！】
何葉很快發了一張照片。
那其實是一張普通的照片，我在走廊上吹風，林嶼路過時，看向了我的背影。
但或許是因為那天的光影很好，拍攝的人抓拍的時機也很好，風剛好揚起發絲和校服的衣擺，少年唇角帶著淡淡笑意，這張照片拍得很有幾分青春美學。
【你們瞅一瞅，林嶼看喻寧的眼神是不是都快拉絲了？】
【誰說不是呢，
怪不得這麼多年沒聽說過林校草和誰談戀愛，原來是有暗戀的白月光。】
【可惜，這白月光心裡沒他……】
【所以我的 CP 就這樣 be 了？不要啊！我還做夢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去蹭酒席的……】
……
這同學聚會真的是參加不得！
我糾結著要不要讓陳苑把我拉進群裡解釋一下，林嶼忽然艾特了何葉。
【同學你好，照片原圖可以私發給我嗎？謝謝。】
一言激起千層浪，群裡越發熱鬧了。
甚至還有同學直接向林嶼求證謠言的真實性。
林嶼回了一句「大家怎麼說我都可以，還請不要隨便揣測其他人」，就沒有再冒泡。
這種模稜兩可卻又怕給我造成困擾的回復，
反而像是在默認大家的說法，闲來無事的同學們八卦得更加帶勁了。
不過因為他這句話，大家後面的討論基本沒再提我的名字。
陳苑瘋狂追問我：【什麼情況？】
【林嶼喜歡你？】
【你真的拒絕了他？】
怎麼可能，他肯定就是看照片裡的他比較帥，想收藏，他這個人就是一感情騙子……
我激情打字的手一頓。
他是嗎？
那個如同清風朗月般的少年，真的會是一個欺騙他人感情的渣男嗎？
會不會是我哪裡搞錯了？
我思考許久，默默將林嶼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發過去消息。
【方便聊一下嗎？】
林嶼幾乎是秒回。
【你願意理我了？
】
【方便，你什麼時候找我都方便。】
呃。
我斟酌再斟酌：【群裡的謠言，你怎麼不解釋啊？】
這一次，林嶼過了好長時間才回。
【我要怎麼解釋？他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是我沒有追求你，還是你沒有拒絕我……】
他是不是把聚會和之前的事情混為一談了？
我簡潔提議：【你可以和大家說，你並不喜歡我。】
那邊顯示了好幾次「對方正在輸入」，我才收到他回復的一段語音。
略帶質問的語氣裡竟然有明顯的哭腔。
【喻寧，你就這麼不想和我扯上關系嗎？連我偷偷喜歡一個人的資格也要剝奪嗎？】
12
我握著手機的五指一緊，這話什麼意思？
我把對話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逐漸成形。
他是說，群裡大家說的都是事實。
而他真的，暗戀我嗎？
可阿姨又是怎麼回事？
我腦子亂糟糟的，物理老師給我發來了消息：
【收拾抽屜發現當年沒收了你一本漫畫，忘記還給你了，你有空來學校拿嗎？】
物理老師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他的課我怎麼敢看漫畫。
但……
我盯著那張被同學偷拍的照片，也許真的是我搞錯了什麼。
或許我可以從物理老師那裡側面打聽打聽，好理清這混亂的思緒。
我找了個時間去學校。
物理老師將漫畫拿給我時，非常不小心地碰倒了辦公桌上的一摞書。
上面的一本畫冊落到地上，裡面的活頁散了一地。
我幫忙去撿，畫中內容自然而然地躍入眼簾。
上面畫的應該都是一個女生。
看ẗũ̂ₒ書的，寫作業的，趴在桌子上睡覺的……
而每一幅畫的右下角，都記錄著畫畫的人彼時的心情。
【今天特地路過了她的教室，她正在看書，我故意咳嗽了一聲，她看了我一眼。】
【掐著時間去打水，果然碰到了她！】
【去辦公室幫老師改卷子，看到她在做試卷，那個題目看起來對於她來說有些棘手，我想了又想，打了一遍又一遍地腹稿，終於鼓起勇氣走到了她旁邊。】
【路上碰到她，想打聲招呼，嗨，喻寧，嗨，喻寧同學，糾結著開場白的工夫，她已經走過去了。
】
【在食堂裡碰到了她，她會坐到我對面的空位上嗎？可惜，沒有。】
……
我撿畫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畫冊上的女生，竟然是我嗎？
物理老師一拍腦袋：「哎呀，林嶼找了這本畫冊好久，怎麼在我這裡？」
他的演技實在拙劣，可我內心猶如狂風掀起海嘯，根本沒闲情去計較。
「這都是林嶼畫的？」
「是的……其實林嶼應該初中那會兒就認識你了。」
我瞳孔一縮：「初中？」
「就有一年他掉坑裡，不小心摔折了腿，他那會兒年紀也不大，腿腳不方便，很是陰鬱了一段時間。後來有一個女生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麼，他又慢慢恢復了開朗，也對這個女生心生好感……」
我不由喉頭發哽，
初中那會兒，我的確遇到過一個拄著拐杖的少年，但時隔日久，我也記不起更多細節了……
「再後來無意中看到這個畫冊，我才知道林嶼暗戀的是你，高考填志願那會兒他還想和你去一個城市讀書的，可誰知，你突然就和大家斷了聯系……唉，我說這些幹什麼，實在是不好意思，都怪老師亂點鴛鴦譜，希望林嶼這段時間沒給你造成什麼困擾。」
猜測的念頭得到了證實，我卻更加不敢去相信了。
我要怎麼去相信。
有一個人，始終如一地喜歡了我這麼多年。
我又該如何，擔待得起這份深情。
13
我心緒繁亂地出了教學樓。
路過食堂時，食堂阿姨看到了我，立即開心地迎了過來。
「阿嶼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
我訕訕地搖頭。
阿姨說著又要請我吃飯。
我連忙擺手，阿姨嗔怪地看我一眼：「我把小嶼當自家孩子，你和小嶼在一起，自然也是我孩子，和阿姨客氣什麼！」
「我們……還沒有在一起。」
阿姨有些詫異：「小嶼還沒追到你？他前段時間還說終於又見到以前喜歡的人了，這次一定會好好把握住機會來著。」
我腦子亂糟糟的：「阿姨知道林嶼喜歡的人是……我？」
「當然知道啊！你們高考填志願那會兒他不還和你表白的？」
我心頭一跳又一跳。
「他和我表白？」
「是啊，難道他沒有和你表白過？」
阿姨仔細回憶了一番：「當時阿姨剛好路過後園，
看到他拿著個稿子在那裡反復練習。阿姨雖然沒讀幾年書，但是阿姨看的電視劇多啊，小嶼學習成績是一頂一的好，但那情書寫得也是真不行，阿姨還指點了他幾句呢！」
我又想哭又想笑，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果然是我誤會了。
我花了一番工夫，登上了許久沒用的舊 QQ。
還好，沒被盜號。
有不少未讀消息。
其中有許多條來自林嶼。
【喻寧，你今天會來學校嗎？我有話想當面和你說。】
【你準備報考哪裡的學校？】
【喻寧，你換號了嗎？】
【可以給我你的新聯系方式嗎？】
……
未被回復的消息像是某種無聲的拒絕。
後來，
林嶼也沒再發消息了。
我心裡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
我在輸入框裡寫寫刪刪，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發過去的隻是一句：
【對不起啊，林嶼。】
對不起啊。
我也讓你的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
14
騎車快到家的時候，我碰到了林嶼。
他大概是從哪個地方急急趕來，頭發都有點亂。
我有點尷尬有點羞窘，也有點不太好意思見他，騎著我的小電驢沒敢停下來。
林嶼見狀，原本想走向我的步伐一頓，失落地垂下了腦袋。
風景和林嶼在一點點縮小，可是林嶼落寞的姿態卻在我心裡一點點放大。
我握緊了車把手，真的看不得美男傷心啊！
調頭。
我停在了林嶼身邊。
林嶼雙眼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
「我看到你發給我 QQ 消息，以為你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就忍不住來了。」
「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這就走，你不用擔心，以後我不會讓你看到我的。」
咳咳。
我拽住他的衣袖。
「我想了一下，其實你人還挺不錯的，我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接觸接觸。」
林嶼猛地抬眸，聲音都有點顫抖了：「你的意思是，同意給我一個追你的機會嗎？」
我認真地看著他：「準確一點，是我同意你的追求，願意給你一個做我男朋友的機會。」
錯過的時光已然不可重來。
可餘生還那麼漫長，現在我們就在一起吧。
林嶼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滿臉寫滿了不可思議。
「我是在做夢嗎？
」
看著他眼裡盈動的淚光，我鼻尖也忍不住發酸。
我決定更加直白一點，也更加熱烈一點。
我將車鑰匙遞給林嶼：「幫我停好車，然後到我家樓下等我一下！」
林嶼困惑，但照做。
我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我的房間，在書櫃裡翻找起來。
感謝我媽有收集整理的習慣，將我學生時代的所有書，分門別類地碼好放在了書櫃裡。
我很快在一本語文書裡找到了一封情書。
還好，除了折痕深了一點，字跡完整如初。
我飛快地跑下樓，平復了一下呼吸，將情書遞給了林嶼。
林嶼還有些心神恍惚：「這是什麼？」
「是十八歲的我寫給你的情書。」
林嶼眼睫狠狠一顫，接過情書的手指在發抖。
「你是說……」
盛夏青蔥，蟬鳴不絕於耳。
林嶼，我不會再讓你的期待落空了。
「林嶼，其實我也喜歡你很久啦！」
少女曾經喧然於紙上的情意，這一次，終於準確地抵達了它的目的地。
番外
何葉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會收到喻寧的私信。
簡單的問好後，喻寧直奔主題：
【我想在婚禮上做個 ppt，可是缺乏一些素材，想問問你，還有沒有拍過我們的其他照片？】
何葉激動極了，差點在辦公室裡蹦起來。
【婚禮！你們要結婚了？】
【所以你們是雙向暗戀對不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照片找我算是找對人了！
我還真的有很多！】
【我這就打包發給你！】
喻寧一再向她表示感謝，隨後還問她要了地址，給她寄了一份表達謝意的禮物，以及一張結婚請柬。
【如果你有空的話，歡迎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何葉感覺跟做夢似的，看著請柬上的婚紗照，她莫名還有點想哭。
她會嗑上這對 CP，是在一個下雨後的傍晚。
那天她去學校去得早，路過光榮榜時，看到林嶼正拿著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一張女生的照片。
汙點一點點被擦去，露出女孩清秀俏皮的面孔。
是班裡那個人很不錯的喻寧同學。
彼時的何葉，當然不知道林嶼是懷揣著țŭ̀₌何種心思擦拭著這張被弄髒的照片。
但少年小心而又珍視的動作，讓愛看言情小說的何葉腦補了一萬字校園暗戀文。
自此以後，無聊的她就忍不住嗑起了這對看起來毫無交集的 CP。
這很邪門，但她嗑得風生水起。
在課間操林嶼望向喻寧的眼神裡。
在表彰大會上喻寧為林嶼獻上的掌聲裡。
在擦肩而過時雙方一前一後的回眸裡。
……
何葉去參加了婚禮，味覺意義上的，吃到了正主親自發的糖。
總之，那天的婚禮很盛大。
等到喻寧為林嶼做的告白 PPT 放出來後，林嶼直接哭成了狗。
這場面實在是令人又感動又好笑，親友發到網上的視頻片段還收獲了不小的熱度。
何葉刷到後，當然也在視頻底下留了言：
那麼，請我嗑的這對 CP 要長長久久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