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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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請旨被廢。


 


是的,我不再纏著謝清容,繼續當他的太子妃了。


 


他眉心微皺:


 


「就因為我前世執意要將晚凝送我的鼻煙壺帶進棺材?」


 


「嗯,差不多吧。」


 


謝清容垂眸。


 


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行,那這一世你阿爹謀逆之事,我也不會再幫你向父皇求情了。」


 


1.


 


話音剛落。


 


謝清容抿著薄唇,眸光寒冷至極點。


 


望向他被濃濃夜色掩蓋的清俊眉眼。


 


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釋然。


 


微微地笑了。


 


想來也是不巧。


 


我重生的這一日,正好是孟家被抄,阿爹下獄的日子。


 


皇帝前腳把孟府抄得狼藉不堪,

後腳便傳召我去太極殿。


 


他看似語重心長道:


 


「太子妃,雖說你阿爹勾結亂黨,罪該萬S,但朕和太子並不會遷怒於你,你且安心。」


 


太極殿前的玉階如前世般冰冷而堅硬。


 


我跪得膝蓋發疼。


 


抬起頭,環顧御前,宮女太監圍了一圈。


 


唯獨不見太子謝清容。


 


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呢,我努力想了想。


 


對啊,今兒個還是薛家大小姐和譽王定親的日子。


 


我勾起唇角。


 


想來,他也重生了啊。


 


「太子妃,春寒料峭,你回去給太子做碗羊羹吧。」


 


皇帝瞥了我一眼,有些玩味。


 


周圍傳來竊笑。


 


仿佛在笑堂堂太子妃竟活得像個老媽子。


 


我在內心也跟著笑了一下。


 


明知夜裡涼,卻還特意把我叫到御前,讓滿宮看我的笑話。


 


也就隻有前世的我,才會蠢到相信皇帝沒有遷怒於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叩謝聖恩。


 


繼續當那個萬民眼裡溫良謙卑的太子妃。


 


殊不知皇帝因為裴家,打心底厭棄我這個兒媳。


 


而太子謝清容終生心有所屬,未曾疼惜我半分。


 


所以。


 


老天爺給了我第二條命,又還有什麼必要重蹈覆轍呢?


 


於是我俯身叩拜。


 


「陛下,臣媳身為罪臣之女,有何顏面忝居東宮,將來又如何母儀天下呢?」


 


額頭重重地磕到臺階上。


 


我的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懇求陛下賜旨,廢了臣女,另擇賢良淑德者封為太子妃,侍奉太子左右。」


 


2.


 


太極殿人多眼雜。


 


不過轉眼間的功夫,我自請被廢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我捂著額頭,剛出殿門。


 


便被人猛然拉住胳膊,推到牆角。


 


「孟今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謝清容將我按在牆上,大手緊緊攥著我的肩頭,嗓音嘶啞得可怕。


 


他繡著海棠花的月白色袖口,沾染著幾分茉莉花香。


 


聞起來溫溫柔柔的。


 


海棠是我親手繡的,可茉莉香氣並不屬於我。


 


我猜得不錯。


 


謝清容果真見過薛晚凝。


 


「你阿爹的確有罪,但你還算聽話,做羹也好吃,我並未想過廢棄你,為何要莽撞行事,不顧後果?」


 


明月朗朗,他雙眸猩紅,咬著後槽牙。


 


看樣子,

真是氣得不輕呢。


 


我用掌心壓住額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並不言語。


 


「莫不是因為……」


 


謝清容蹙緊眉頭,似乎想起了什麼。


 


「我前世執意要將晚凝送我的鼻煙壺帶進棺材,一同葬入皇陵?」


 


這下輪到我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前世,我嫁給謝清容為太子妃。


 


新婚當夜,他擁我入懷,咬著我的耳朵,一聲聲「晚凝」,繾綣至極。


 


我才知,他早就心有所屬,卻不明白,這位晚凝究竟是誰。


 


直到一次家宴,譽王攜王妃入京。


 


我去御花園醒酒。


 


隻見假山後,譽王妃的手指勾住謝清容的宮绦。


 


「帶我走,求你了,殿下。」


 


她的眸底盈滿淚光,

晃晃蕩蕩的,說不出的可憐。


 


謝清容捧著她的臉頰,難掩情動。


 


他們的呼吸纏綿在一起,似乎要將對方揉進彼此的骨血裡,永不分離。


 


我猛然僵住。


 


沒想到謝清容藏在心底的女人,居然是他的皇嬸,薛晚凝。


 


再後來,我聽到的,便是譽王妃難產而S的消息。


 


謝清容記掛了薛晚凝一輩子。


 


論起來,那隻他病重時還緊握手裡不放的鼻煙壺,實在是最不值一提的。


 


反正我已經重生。


 


也無所謂他以為的是何理由。


 


「嗯,差不多吧。」


 


謝清容倒抽了口涼氣,放開手。


 


我清楚地看見,他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被掐得發白。


 


「行,那這一世你阿爹謀逆之事,我也不會再幫你向父皇求情了。


 


想明白了,我仰頭望著謝清容,嫣然一笑。


 


「不勞殿下費心了。」


 


謝清容眼神復雜地望著我,試圖從我平靜的臉色上找到一絲懊悔。


 


卻隻看見我唇邊那抹無懼無畏的笑意。


 


隻得憤然離去。


 


等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我靠著牆邊,慢慢把捂住額頭的手放下來。


 


手指間的鮮血早已凝固。


 


可額頭上的傷口血紅一片,不知何時才能愈合。


 


我閉上雙眸,忍住眼角冒出的酸澀。


 


他還不知道吧。


 


半炷香之前,我懇求皇帝屏退眾人,隻留我一人在御前。


 


然後跪在玉階上,一遍遍地磕頭。


 


求陛下寬恕我的阿爹,饒過他的性命。


 


皇帝眼神涼涼地望著我。


 


直到我額頭上的血,

滴滴答答地染紅了玉階。


 


他才大發慈悲,允了。


 


謝清容。


 


沒有你的求情。


 


阿爹被判Ṭũ̂⁺流放漠北。


 


再過十日,我便要陪阿爹一同前往了。


 


2.


 


謝清容親手攪黃了薛晚凝和譽王的婚事。


 


皇帝寵溺嫡子,也不過罵上幾句算是給譽王交代,便由得他去了。


 


殿前春色如許,飄蕩著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悅耳極了。


 


我去太極殿領旨,卻被御前總管告知。


 


「廢黜太子妃的聖旨早就被太子殿下拿走了,隻留下孟大人被判流放的聖旨。」


 


謝清容一貫我行我素,從不在乎他人感受,也不ŧű̂₅知他在耍什麼把戲。


 


沒辦法,我即便再不想見到他,也隻能去找他。


 


好巧不巧。


 


廊下熱鬧非凡,是薛晚凝帶著幾位宮女太監在投壺。


 


薛晚凝是京中有名的投壺高手。


 


雙手執箭,朝著壺的方向輕輕一拋。


 


便有喝彩聲響起:


 


「連中……貫耳……連中貫耳,薛大小姐獲勝!」


 


謝清容坐在廊下,望著薛晚凝,眉眼間漾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晚凝,投壺是力氣活,別累著了。」


 


「沒事的殿下,不用嫁給譽王,可以留在殿下身邊,我心裡高興呢。」


 


薛晚凝回過頭,唇邊笑意嫣然。


 


瞥見我匆忙的身影從遊廊閃過,眸子一眯。


 


下一刻,一支利箭迎面飛來,擦過我的額頭,火辣辣地疼。


 


我吃痛地抬手摸去,

懷中抱著的聖旨掉在地上。


 


糟糕,還未愈合的傷口又裂開了。


 


掌心沾染少許血絲。


 


一陣清甜的茉莉花香撲面而來。


 


薛晚凝提著裙子小跑過來,滿臉歉意道:


 


「太子妃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我沒功夫搭理她,蹲下身去撿聖旨。


 


她眼尖,搶先一步撿起聖旨,大聲朗讀出來:


 


「太子妃的阿爹勾結亂黨,流放漠北,那你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你阿爹了,好可憐吶!」


 


圍觀的宮人們竊竊私語。


 


他們或鄙視或嘲弄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似是笑話我臉皮厚,罪臣之女還敢忝居其位。


 


薛晚凝幾乎要掩不住唇角幸災樂禍的笑意。


 


一滴血流到鼻尖,滿眼都是猩紅之色。


 


我定了定神,

冷聲道:


 


「我阿爹沒有謀逆。」


 


「既然沒有謀逆,為何流放漠北?」


 


一股森森寒意竄上背脊。


 


謝清容慢悠悠地ŧű̂ₐ走過來,擋在薛晚凝面前,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漠北自古以來是苦寒之地,細皮嫩肉的京官去了便猶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因此流放漠北是僅次於斬首示眾的最嚴重刑罰。


 


我努了努嘴,無力反駁。


 


想要奪回聖旨,奈何薛晚凝SS拽著,隻好比她更加用力。


 


結果刺啦一聲,蠶絲綾錦的聖旨撕開一道口子。


 


薛晚凝立即撒開手,驚訝道:


 


「這可是陛下的聖物,太子妃,該如何是好啊?」


 


我氣得肝顫。


 


壓住心底起伏的怒氣,對上了謝清容冷漠的臉色。


 


「孟今棠當眾撕毀聖旨,罰禁足三個月,反思己過。」


 


他的薄唇一張一合,眸光冷得像融不掉的冰。


 


「還有,不要再叫她太子妃,孟今棠已是廢黜之身,罪臣之女……當太子妃,她不配。」


 


薛晚凝笑得花枝亂顫。


 


「是的殿下,我記住了。」


 


一口氣堵在胸口。


 


既上不去,又下不來。


 


我憋著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一手撿起聖旨,一手拾起箭。


 


那支箭又擦著薛晚凝白皙的臉頰飛去。


 


她的笑意瞬間僵在唇邊。


 


「薛大小姐投壺的技術還得再練練,否則如何討得殿下歡心,當好這個填房呢?」


 


咚的一聲。


 


那支箭斜斜地倚在壺口。


 


圍觀的宮人驚呼陣陣:


 


「是倚竿!

滿分!」


 


3.


 


煩S了。


 


非但沒能要回廢妃的聖旨,還被禁了足,我隻好悶著頭收拾去漠北的行李。


 


窗外的海棠盛開如胭脂凝露,嬌娆鮮嫩。


 


我進宮時,阿爹託了內務府在東宮種下九十九棵海棠樹,慶賀我初為人婦。


 


海棠花開,詩落成雪。


 


隻可惜,這唯一的惦念沒法帶去漠北,畢竟海棠花在苦寒之地是活不下去的。


 


屏風後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我嚇得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謝清容。


 


「不過是一支箭罷了,你的額頭怎麼傷成這樣?」


 


謝清容指了指額頭,無奈地笑了笑。


 


他從袖中掏出一盒藥,放在我的枕邊。


 


「你還會投壺?怎麼不早些告訴我,

或許我們前世也有更多的話可以說,不必冷著對方。」


 


曾幾何時,我也是個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別說投壺了,我還會雙陸,會六博,會解九連環。


 


隻是要當好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後。


 


我不再像閨閣裡那般隨性恣意,隻能把自己束縛在一襲繡滿鳳凰的錦袍裡。


 


眼睜睜看著夫君思念白月光,往宮裡納入無數位替身,與她們沉淪永夜。


 


還得溫馴地給他洗手作羹湯,調和妃妾爭風吃醋,不能有一句抱怨。


 


多說無益。


 


我朝著他攤開掌心,低聲道:


 


「把廢妃的聖旨給我。」


 


謝清容狠狠一怔,臉色陰鸷得可怕。


 


「看來你還是不夠懂事。」


 


他揮起袖子,打翻了那盒藥膏。


 


「你阿爹謀反,

你又是廢黜之身,你以為天底下還會有好男兒要你這個棄婦嗎?


 


「京城之大,就算你能出宮,又有哪家的親戚敢收容罪臣之女!你早就沒有家了!」


 


分明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我卻感到遍體生寒。


 


錦衣衛把我孟府抄得像一片廢墟,我的確沒有家了。


 


可是東宮,這偌大的皇宮,朱牆碧瓦,瓊樓玉宇,又何曾是我的家。


 


見我蒼白著臉,默默不語。


 


謝清容剜了我一眼,目光灼灼得像是要將我燒出一個洞。


 


「廢妃聖旨還在我手裡,隻要你肯低頭,即便廢黜你的太子妃身份,我也會納你為良娣。」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


 


「我等你的回答。」


 


一枚海棠花瓣飄落到掌心,我緩緩勾起唇角。


 


前世面對謝清容,

我永遠是低著頭,謙卑恭順的模樣。


 


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低頭了。


 


4.


 


三日後,謝清容莫名解了我的禁足。


 


「孟姑娘,殿下誇你的羹湯做得好吃,薛大小姐想請你做一碗甜羹,她午休後要吃。」


 


原來如此,是因為薛晚凝。


 


宮人把我帶去小廚房,這裡除了最基本的調料,什麼都沒有。


 


薛晚凝擺明了刁難我,我沒了辦法,隻能用兜帽去裝了些海棠花。


 


轉眼間,一盞海棠甜羹便做好了。


 


宮人引我去了正殿,遠遠瞧見薛晚凝坐在原本屬於我的那張美人榻上。


 


謝清容半抱著薛晚凝,鼻尖對著鼻尖說體己話。


 


「孟姐姐來了!」


 


謝清容掃了我一眼,蹙了下眉,松開了抱著薛晚凝的手。


 


「讓我嘗一嘗姐姐的手藝。」


 


薛晚凝接過白玉碗,淺淺嘗了一口。


 


「孟姐姐手藝真好,和我家用了十幾年的老廚娘有得一拼呢,姐姐若是被廢後無家可歸,不妨來我家當個小廚娘,酬勞給夠。」


 


見我面無表情,謝清容眯起眸子,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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