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伸出手指輕輕扣在我的額頭上，就像昨晚那樣，「我不會走了，我會一直陪著你們，陪著你。」
太好了，我伸出手臂想要抱住他，卻抱了個空。
連舟渡去哪裡了？我一抬頭，他已經去了遠方，我好急啊，可是怎麼越急越追不到，直到他慢慢消失化作了一個光點。
永遠地留在了天空當中。
我從夢中驚醒，原來隻是個夢。
我僥幸地想，或許連舟渡明天就會回來。
也或許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14，
禍不單行的是，在我火了之後，趙舒城開始不斷換號碼打電話求我復合。
「陶好，我刷到你的視頻了，你肯定是這七年在我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才能拍出來這些，所以你得感激我。」
「我們重新在一起吧，你現在應該賺到錢了，
你出婚房的錢。」
「趙舒城，人不要臉也應該有個限度。我會換掉手機號，不給你騷擾我的機會。」
趙舒城在手機後面笑了兩聲，「陶好，你舔了我七年，你以為能白耗男人七年青春？我告訴你，你做夢吧。」
「你不過就是我見不得光的床伴而已。」
趙舒城在放完狠話之後終於偃旗息鼓，原以為我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不會再有交集了。
但我低估了人性，如果我過得差，他還會放過我；可是我過得好，他便要用盡手段把我拖下水，讓我回到以前的生活，甚至更差的生活。。
就像他在電話裡說的那樣，「你怎麼配過這麼好的生活？你怎麼配被除了我之外的人喜歡？」
趙舒城制作了舔女小三陶小姐 ppt，他將過去幾年我給他發的微信截成一張張圖，裡面是我對他的噓寒問暖，
他減去正常的話，將一些意味不清的話留了下來。
「今晚還回來嗎？我很想你。」
「你不要擔心她，我再也不去你公司了。」
而放置到大背景裡，其實是下暴雨我想給趙舒城送傘，他反過來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一頓說道，「要是被我那個最喜歡吹毛求疵的女上司看到，就被定性為馬虎大意，以後什麼項目能交給我做？你要把我害慘了！」」
諸如此類的微信聊天記錄還有很多，大部分是我的自言自語。
趙舒城非常狠，為了拉我下水他不惜把自己的名聲也弄臭，他說這幾年我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他，他經不住誘惑，一直和我以床伴的身份生活在一起。
他 po 出許多張在朋友圈和其他女生官宣的照片，最後一個女生正是捧著玫瑰花的許月，原來那天他們正式官宣。
這些年，趙舒城一直不停地用另一個號官宣正式女朋友，但他很聰明，會拿我手機檢查有沒有重合的微信聯系人，他的幾個好友也替他打著掩護。
如果不是他想借著許月上岸，成為局長的上門女婿，從而放松了對我這邊的控制。
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七年，我一直是被小三，固定床伴的位置。
15，
輿論迅速發酵，各大營銷號紛紛轉發，「家人們誰懂，之前關注的治愈鄉村博主竟然是小三，還是那種舔狗型。」
「濾鏡破碎，仙女姐姐變成火辣床伴。」
接踵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惡評，我的評論區被「一塊錢，私發，大尺度。」等惡臭評論攻佔。
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互聯網上人人喊打的老鼠。
這世界真的會有一個人是專門為了毀掉你而和你在一起，
從一開始用「lovemoment」銷毀掉聊天記錄，到後來索性不回微信。
趙舒城從一開始就設下了圈套，騎驢找馬，一邊和我在一起，一邊接觸各種優質女性，在朋友圈官宣她們，隱瞞我的存在，一旦那邊不成功，就繼續回到我的身邊。
最可怕的是這幾次通話，他胡言亂語地說些「你毀掉了我」「如果不是你她怎麼會和我分手」「做小三做上癮了你」這些單方面的胡話全被他剪成了錄音。
他是要徹底毀了我，不是從現在起，而是從七年前開始蓄謀已久。
趙舒城有個名言，「我用過的杯具，哪怕是摔碎了都不會讓別人再碰。」
一些討厭我的人也跟著煽風點火，比如王姐，她立刻注冊了一個賬號專門說我在公司裡多麼沒有人情味，拒絕給她兒子投票，她家的王子長得那麼帥，就算做童模也是做得了的。
不過她的賬號很快也被衝了，「禁止抱著猴子自娛自樂。」
「我說話難聽，我先騎著這車座子走了。」
「我說話不難聽，我不說小孩，應該是他爸媽的錯，他們五官排列組合生不出什麼好看的。」
16，
令我沒想到的是，有更多人站出來為我說話。
小李首先化身為噴射戰士，逮到說我的就嘟嘟嘟地發射炮彈。
比如「這個陶好從面相上看就是一個小三樣。」
「這麼會看相，以後照鏡子的時候不會被自己嚇S嗎？」
「陶好二十八歲才火啊，能吃幾年青春飯。」
「這麼愛吃飯，先在十字路□吃點夾生飯，再到提籃橋吃幾年牢飯。」
……
讓人忍俊不禁的是，
小李因為說話犀利在網上竟然吸引了一大批粉絲，不久後她也成為了全職博主，天天拉著爸媽拍小段子。
小李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為我說話的人，更令我震驚的是前司五十多的保潔阿姨不熟練地開著直播，有些腼腆而局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保潔服，「陶小姐人很好，俺沒有休息室隻能在廁所工具間眯一會，他們嫌棄俺味道重。」
「隻有陶小姐每次都讓俺在她辦公室開著空調眯一會兒。」
「陶小姐是好人，這個世道不能再欺負好人哩。」
喬嬢嬢在隔壁扯著嗓子喊，「老寧頭，給我開美顏！」
當我進去的時候，喬嬢嬢正欣賞著屏幕上磨皮美白之後的自己，「好看好看，我也是老來俏了。」
喬嬢嬢指揮著老寧頭，老寧頭舉起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寫著，「為小桃子鳴冤！」
「我們嘞小桃子好積極又好上進，
想找哪個男娃兒找不到嘛，啷個可能去當別個的小三兒喲，大家莫遭那個男娃兒騙咯，我嘞眼睛就跟尺子一樣準。」
「支持我們家小桃子的，我年底送臘肉，送送送都有。」
老寧頭急了，「我們啷個腌了這麼多臘肉，別瞎說，到時候說你搞詐騙嘞。」
這眼角的淚水怎麼怎麼擦都擦不幹。
17，
最具澄清效應的是大學一個同學發的視頻：「陶好啊，我有印象，是金融一班那個有點唯唯諾諾的女生是吧，她真挺慘的，我有次聽到趙舒城在和別人炫耀她有多好追，性格軟，容易拿捏。」
「他們應該大二就在一起了，不存在陶好是小三狂舔趙舒城。」
有個愛抬槓的網友說道：「你這麼說有證據嗎？」
大學同學也是個暴脾氣：「我還真有，那時候我在樓梯間和我女朋友視頻，
正好在錄屏保存甜蜜時刻，我可沒刪。」
視頻當中大學同學正在和女友如膠似漆地互訴衷腸，忽然他這邊聽到趙舒城得意洋洋地在和徐建炫耀：「陶好啊，很好追，一個星期就追到了，花和禮物都不要，吃飯堅持要 AA。這是什麼經濟實惠女，很適合結婚的。」
那邊徐建的聲音傳來：「那不會覺得無趣嗎？」
「怕啥，不公開，不負責，外面彩旗飄飄，家裡紅旗不倒。」
「如果她提分手了怎麼辦？」
「哄兩句就好了，哄不了就往她身上潑髒水，給她貼標籤，說她勾引的我，搞壞她的名聲，反正沒人知道我們談過，外人眼裡她哪配得上我！」
大學同學的女友憤懑地讓男友調換鏡頭：「給我看看那個渣男什麼樣，我要給姐妹們避雷這種長相。」
鏡頭上赫然出現趙舒城幾秒鍾的長相，
桃花眼，黑臥蠶，薄嘴唇，一笑起來炸眼尾。
18，
最後一錘定音的是「lovemoment」軟件的重新更新，它上新了一個功能，用戶消失的聊天記錄被重新恢復，而我也找到了當年與趙舒城的聊天記錄，按照時間線整理發到了網上。
大量趙舒城 pua 我的文字湧現出來，倘若剛分手時候的我一定會心如刀割，但是現在我已經能夠坦然從容地面對這一切。
其中有一條是：
「陶好，不要再到公司給我送傘了，要是那個八婆覺得我做事馬虎不細心怎麼辦？你這叫自我感動式奉獻。」
「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
「知道對不起了就該出點錢為我買車，男人在外面沒有一輛好車怎麼能行？給我轉兩萬過來，不然我不原諒你。」
網友們紛紛倒戈，
「這個趙舒城真是 pua 大師啊，明明可以好好說話，硬要給人貼標籤。」
「就是啊，我看到的一條是陶好發了一條七年的朋友圈，隻有幾個好友能看到，就這樣還被趙舒城以泄露隱私的由頭罵成篩子。」
「之前還有人罵我說支持陶小姐的都被放到二手平臺賣掉呢。」
「對不起，我再把你買回來。」
當然也有人提出質疑，「陶好，這是什麼軟柿子性格，誰都能捏兩下，怪不得被男人騙七年，活該！」
「熬到二十八歲才分手，都熬成老姑娘咯，捂嘴笑 emoji。」
「拜託，人生是螺旋式上升的好嗎，哪可能不會犯錯？難道她有一點點汙點就ẗü₌要全盤否定她，圍獵她嗎？」
二十八歲的我透過屏幕，看到了二十三歲的我的卑微與局促。我不要否定過去我的一切，
因為她是那麼赤誠與善良，而現在的我應當用現在的鋒芒去保護她，而不是跟著欺負她。
緊接著我發了一條緊隨熱點的視頻，#人果然可以共情七年前的自己。
七年前的我因為被趙舒城挑剔土氣，第一次化妝。我青澀地拿起高飽和度的眼影往眼皮上抹，歪歪扭扭地把□紅塗出界。
我目光閃爍地對著鏡頭喃喃自語，「好像也沒有變漂亮。」
「和我的人生一樣。」
「人生什麼時候才會突然變好？」
七年後的我運用光影美學將鄉村的生活圖景拍攝得生動有趣，我素面朝天，卻輕松而堅定地直視著鏡頭。
「七年後人生真的變好了。」
「但不是今年突然變好，過去的七年，我一直在學習，在改變，在慢慢調整自己，最後抓住機遇輕盈地一躍！」
「我依舊是我，
我完全共情七年前的自己，但我不再完全是七年前的自己，我持有著過去珍貴的內核，長出鋒芒的刺，永遠將自己放在第一位，從赤誠、毫無保留地愛別人再到赤誠、毫無保留地愛自己。」
「我是陶好，這裡是陶小姐拾光紀的頻道，我要卸下包袱，繼續輕盈一躍，開啟我人生的下一個七年。」
而趙舒城注定在這場由他蓄意構陷的網暴當中身敗名裂，我已經找好了律師，等待他不僅僅是丟工作那麼簡單的代價。
19，
回頭看，喬嬢嬢、老寧頭、蔣明明……還有小花拖著它胖乎乎的最後一個獨生子站在我的身後。
我一點也不覺得孤單，因為愛我的人會堅定地站在我的身後，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保護著我，愛著我。
哪怕我們並沒有血緣關系的維系。
除了不辭而別的連渡舟。
連舟渡徹底消失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或許作為普通人與天才音樂制作人短暫相遇的一瞬間已然彌足珍貴，不可再奢求更多。
「陶姐姐，你看熱搜第一條。」蔣明明帶著哭腔說道。
「#天才制作人連舟渡心髒排異去世。」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跌跌撞撞有些站不穩，過往種種細節閃回到我的面前。
為什麼連舟渡這麼瘦與蒼白，為什麼他吹完笛子之後會體力不支，為什麼熒幕裡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意氣風發，而我遇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神卻是暮氣沉沉。
為什麼他會用羨慕的眼神看著在田野裡打滾的蔣明明，蔣明明還在生命的起點肆意探索，而連舟渡已經在生命的終點苦苦掙扎。
連舟渡的遺作公開，是一首初聽時非常歡快的曲子，
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在田野當中肆意地奔跑，和煦的風從頭發絲吹到飄飄然的衣袂，小孩不斷地奔跑直到跑到炊煙升起的地方，那裡飄來了柴火飯香。
可是聽著聽著為什麼會淚流滿面。
很快大家意識到，這並不是小孩的視角，而是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這個旁觀者隻是一個匆匆的過客，在他的身後有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在不斷地追逐著他，迫使他無法停留。
最後黑色陰影吞沒了他，而曲子戛然而止，停在了他最後對這世間眷戀的目光當中。
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但現在我似乎有些確定，他的目光，他扣在我額頭上手指的溫度，這些都是真的。
有些東西它還沒生出芽就注定要S去，但是它的的確確發生在我們之間，或許隻是淺淺的一痕，隻是驚鴻的一瞥，隻是生如蜉蝣，朝生暮S的剎那。
有一個七年過去了，
lovemoment 的創始人在「新星之夜」的晚會當中遇到了我。彼時我已經有過一段婚姻，領養了一個女孩，由於理念不合，我和第一個先生和平分手。
lovemoment 的創始人露出當年和小李那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終於忍不住說道：「當年我的軟件能夠起S回生是因為連先生的資助。」
「他讓我務必要恢復數據，讓你能夠澄清事實。」
「那時候連先生已經病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他的床邊一直循環著你當時拍攝的視頻。」
「我看見他幾近枯竭的臉上沒有停止笑容。」
我的舉著紅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杯裡的紅酒晃晃悠悠。
連舟渡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個七歲的小孩，在風中，在田埂上自由自在地奔跑。
我這一生否極泰來，可是關於他的那部分，
總是遺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