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確沒來。
卻花了大價錢,請私家偵探偷拍我媽。
我看了眼手機裡的照片,都說歲月從不虧待美人,這十年在她的臉上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倒是眉眼之間溫婉柔和,越發貴氣。
我忽然懼怕走近那間病房。
害怕見到她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害怕見到她白發叢生,生出皺紋。
我站在門口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敢伸手推門。
可推開門後,瞬間愣在原地。
原先傳言被抓的男人,倚在窗邊。
指尖之間星火明明滅滅。
他聞聲抬眼看過來。
下意識掐滅指間的煙。
和上一次的慌亂不同。
極為冷靜的聲音。
「你來了。」
15
柏原出現在這裡。
說明那個傳言隻是針對我而設置的局。
我突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柏原接下來的話也印證了我的猜測。
「許姨沒事。」
「喬舒月。」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或者該叫你,柏雨?」
原來柏原從來沒信過。
那天晚上,在房間裡俯身欺近時。
他不動聲色地撿走一根落在肩頭的我的頭發。
——DNA 鑑定報告。
——這些年和私家偵探來往的賬單。
——徐朗親自託關系幫我辦的身份證。
我以為按照柏原的性格,要將這些文件砸到我面前,逼我親口承認。
可他沒有。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我,問:「你要做喬舒月。」
「還是柏雨。」
做喬舒月,和徐朗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
做柏雨,回到十多年前的生活。
區別是,十年前單戀的人,此時終於回頭愛我。
我沒說話。
柏原輕輕放下那些文件,他說:「我後悔了。」
「你S那天,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
「原來我隻是個懦弱的膽小鬼。」
他後悔一次又一次推開我。
後悔沒能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
唯一不後悔的是,這十年來,千級佛階,一步一叩首。
他風雨無阻,
從未放棄。
「至少,你是因為我的願望而活。」
他與我對望,聲音很輕。
「能不能做回柏雨?」
「算我求你。」
「復活可以說是假S,你不用再隱姓埋名。」
他滿眼希冀,「沒人會說我們在一起有什麼不對。」
「柏原,柏雨,你看我們的名字就注定天生一對。」
16
這一瞬間,我想起的卻是徐朗。
想起他不分場合地逗我笑,堂堂徐家掌權人,被說成老婆奴也認。
我心中想的,無需直說,他都知道。
我的過去,好的壞的,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他卻說:「喬舒月,你會越來越好的。」
S而復生的前幾年,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處於應激狀態。
哪怕答應了徐朗的表白。
在接吻時,也忍不住害怕得發抖。
徐朗從來不介意。
也從來不會向我提要求:「喬舒月,你能不能多愛我一點?能不能徹底忘掉你的繼兄,你的前任?」
他隻說:「喬舒月,要多多愛你自己呀。」
想到這裡,我笑了一下。
柏原瞬間愣在原地。
半晌,啞著聲音開口:「為了徐朗?」
我嗯了一聲。
告訴他:「當年的事我們各有錯處。」
他太冷淡,而我太執著。
但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我是喬舒月。」
「就當柏雨真的S了吧。」
「你不必愧疚,不必為我……守喪。」
我猶豫了一下,
抿了抿唇,還是說:「我真的一點也不恨你了,哥哥。」
一切回歸正軌。
柏原卻站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
17
回到酒店時,裡面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廊燈。
房間看起來空蕩蕩的,我以為徐朗不在。
走到床邊,正要給他打電話。
床上卻傳來窸窸窣窣的奇怪動靜。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那團拱起的被子。
下一秒,被窩裡鑽出一撮毛茸茸的黑發。
然後是一雙狡黠的眼睛,帶著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是徐朗。
他居然躲在被窩裡嚇我。
我又好氣又好笑,抬手輕捶他的心口:「嚇S我了。」
卻被他一把捉住。
他也不說話,
隻是慢吞吞地,抓著我的手一路往被窩裡探去。
大片緊實漂亮的胸膛,被表面粗糙的繩子捆住。
兩種截然相反的手感。
我的呼吸猛然一滯。
徐朗不是這樣的性格。
更沒有這樣近乎主動地「勾引」我。
明明早已對彼此的身體熟悉。
可我的心跳還是亂了節奏。
他像是胸有成竹,沒有問我的選擇,隻是親了一下我的眼睛。
「現在。」
「這雙漂亮的眼睛裡,隻能看見我一個人了。」
「寶寶,我暖好被窩了。」
徐朗的嗓音很啞,灼得我耳朵發燙,「外面冷。」
「上來。」
18
這天以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柏原。
原本還有些擔心要和他糾纏一段時日,
惹得徐朗不高興。
幸虧沒有。
那晚成功「勾引」我以後,徐朗像是變了個人。
越發主動,越發纏人,也越來越容易吃醋了。
但凡我表現出一點不想要的意思。
他立刻蹙眉看著我,神色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想,這也許就是,正宮的地位,小三的手段吧。
三個月後,我們如期舉行婚禮。
新婚之夜,我們在柔軟的大床上,數了一晚上的份子錢。
隻是數來數去,總有一個多出來的紅包。
沒寫名字。
打開,是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我的生日。
徐朗冷笑一聲。
「才不是你的生日。」
哦,我,喬舒月的生日,定在S而復生的那一天。
這個生日,
是柏雨的。
徐朗氣不過,一怒之下把銀行卡嘎巴掰成兩段。
「狗男人,不花他的錢。」
「我有錢,花我的。」
他抱著我,埋在我的頸窩邊,嗅來嗅去。
發梢蹭過鎖骨,很痒。
好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狗。
「就算是狗。」
「我也是喬舒月的狗。」
我沒看他扔進垃圾桶裡的銀行卡。
因為徐朗又開始「勾引」我了。
摸到他的尾巴。
我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
徐朗湊過來,在我耳邊啞著聲音小聲說:「主人。」
救命。
他怎麼又有新手段?
【番外·柏原】
1
那時候不懂。
一開始很抗拒後媽,總覺得她搶走我媽的位置。
理所當然地,也恨上她女兒。
許雨。
我要怎麼報復呢?
——對她很壞,再把她趕出家門。
——不。
心理課上,老師講,人其實最難接受的事,是一段關系的退化。
從徹夜熱聊到無言以對。
從熱情到冷漠。
我決定了。
我要對她很好,很好。
再變得很壞,很壞。
讓她知道,從天堂掉到地獄是什麼滋味。
她說:「還是喜歡舊名字。」
「新名字好難聽。」
我衝她微笑:「怎麼會。」
「柏原,
柏雨,連縮寫都一樣。」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2
剛開始,許雨的確老實地喊我哥哥。
好乖。
我下意識替她做好一切事,就為了聽她甜甜地說一句「謝謝哥哥。」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不喊了。
我纏著她問為什麼。
她S活不說。
還是我的朋友提醒了我:「柏原,你和你的繼妹到底談沒談?」
他眼中的好奇和鄙夷,都沒有過多掩飾。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許雨不再喊我哥哥。
是這個意思。
我匆忙避開朋友的視線,嗤笑道:「我怎麼可能和她談。」
「我又不是禽獸。」
「惡心。」
說來也巧,那天回去,
家裡的保姆打掃衛生時撿到一本日記。
扉頁上寫滿我的名字。
柏原、柏原、柏原。
她誤以為是我的東西,轉交到我的手上。
我翻開,看清內容,又猛然合上。
心髒砰砰跳個不停。
我以為,那是大仇得報的快感。
就這麼和她說。
——天底下,哪有這樣肖想自己哥哥的妹妹?
——柏雨,你好惡心。
那時的我不會意識到。
一句惡心,會讓她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會捆住我的後半生。
3
我一眼就認出她了。
可沒有紋身,沒有胎記。
她也不承認。
我隻好另做打算。
原來以為,肖想十年的人再次鮮活過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失去所有,也要強硬地把她留在身邊。
可查清徐朗為她做的事。
我突然意識到。
並不是隻有我這麼愛她。
相比徐朗。
我如此頑劣。
配不上她。
更何況,她再也不願意了。
從前,她總是沒大沒小,喊我柏原。
可那天,她說:「我真的一點也不恨你了,哥哥。」
這一聲哥哥,叫得我六神無主。
叫得我魂飛魄散。
4
她和徐朗結婚那天,我去了。
遠遠地掩在人群之外。
換做從前,不管隔著多遠,她一定能認出我。
可那天,她對著人群高高舉杯,
大方地笑了笑:「謝謝大家。」
眼裡並沒有我的影子。
在他們交換戒指的那一秒。
我沒敢再看,轉身走了。
興許,這是最後一面了。
我攥緊手機。
裡面還靜靜躺著,上次她找過的,那個私家偵探的聯系方式。
5
偶爾也恨。
寧願她冰冷地躺在墳裡,帶著對我的恨意長眠不醒。
也好過如今,眼睜睜看她琵琶另抱,改嫁他人。
但又頻繁想起,婚禮上,她鮮活的笑容,往後是全新的人生。
每一年的那個日子,我還是會去求神問佛。
數十年如一日,求她功德圓滿。
菩薩眉眼低垂,白瓷綴著烏墨,並不說話。
我卻聽見她的回答。
「恭喜你,
願望成真。」
我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