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往佛堂的路上,我路過了養心殿。
透過半開的窗,我看到蕭承淵的身影孤寂。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的方向望來。
四目相對,隔著遙遠的距離。
我看到他眼中的痛惜與無力。
而他,也一定看到了我眼中尚未流下的淚。
佛堂的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從此,青燈古佛,日夜相伴。
我以為這是最壞的結局。
卻不知,這隻是蕭臨為我們精心準備的。
一場漫長凌遲的開始。
7
佛堂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冷,也更漫長。
這裡沒有炭火。
陰冷潮湿的氣息從石磚的縫隙裡滲出來,鑽進我的骨頭裡。
每日一碗清可見底的粥,根本抵御不了寒冷,
也填不飽肚子。
我被剝奪了皇後所有的體面。
隻剩下一襲素衣,和一支永遠也寫不完的筆。
起初,我隻是麻木地抄寫著那些經文。
後來,我開始在每一個字落下時,都在心裡默念著蕭承淵的名字。
我為他祈福,求滿天神佛垂憐,讓他能安睡,哪怕隻是一日。
這成了我在這座冰冷囚籠裡唯一的寄託。
知夏被攔在了佛堂外。
隻有每日送飯的啞巴嬤嬤能進來。
我與外界的一切聯系都被徹底斬斷了。
我不知道蕭承淵怎麼樣了。
他是不是被別人逼著喝下苦藥。
這種未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我。
在我被關進佛堂的第十日,蕭臨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錦袍,
與這清苦之地格格不入。
他看著我清瘦的臉頰和發白的嘴唇。
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皇後娘娘在這裡,過得很『清淨』。」
他踱步到我面前,拿起我剛抄好的一卷經文。
「字倒是不錯,隻是這手,抖得厲害。是冷,還是怕?」
我沒有回答,隻是垂下眼,繼續研墨。
「本王聽說,陛下這幾日,又不肯好好喝藥了。」
他輕飄飄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
我的心猛地一揪,握著墨錠的手驟然收緊。
「沒了皇後在身邊勸著,陛下真是愈發不自量力了。」
「可本王不想鬧得那麼難看啊。」
他看著我瞬間煞白的臉,嘴角的笑意加深,「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他將那卷經文輕輕放下,
用一種悲憫的語氣說:「本王也是為了陛下好。可他不聽話,本王也很為難。」
我SS咬著下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這樣吧。」
簫臨俯下身,聲音循循善誘。
「你給陛下寫一封信,就說你在這裡一切都好,勸他為了你,為了你們的將來,要按時喝藥,好好保重身體。」
「隻要他肯聽話,本王可以讓你好過一些。至少,這佛堂裡,可以點上一盆炭火。」
一盆炭火。
在這滴水成冰的寒冬,這四個字是何等的誘惑。
可我更明白,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我將親手把蕭承淵最後一點反抗的意志都磨滅掉。
我將成為蕭臨的幫兇。
用「愛」和「希望」做成的繩索,將他牢牢地捆S在那張龍椅上。
讓他再無掙扎的力氣,隻能順從地飲下那穿腸的毒藥。
我抬頭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蕭臨卻不以為意,他笑了笑。
「你看,本王總是給你選擇。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選擇了更艱難的那條路。」
他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一封信,換一盆炭火,和你心上人暫時的安寧。這筆買賣,很劃算,不是嗎?」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本王明日等你的回信。」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
佛堂裡沒有點燈。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我面前那張空白的信紙上。
我仿佛能看到蕭承淵那雙絕望而固執的眼睛。
他說,活下去,能多活一天,便是一天。
可若這活下去的代價。
是讓他徹底放棄自己,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那樣的「活」,又有什麼意義?
可若我不寫,蕭臨會用更殘酷的手段去對付他。
我的心,被撕扯成兩半。
天將明時,我終於做出了選擇。
我顫抖著手,執起了筆。
淚水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著自己的心。
「盼君珍重,妾安。」
我隻寫了這六個字。
啞巴嬤嬤取走了信,並送來了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溫暖的氣息瞬間驅散了佛堂裡的寒意。
可我的心,卻墜入了比這寒冬更深的冰窖。
我知道,我妥協了。
而蕭臨遞給我的那把刀,我已經親手接了過來。
用它SS的第一個祭品。
是蕭承淵的反抗,和我們兩人之間那份寧S不屈的堅守。
8
蕭臨的人打開那扇沉重的門。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我甚至有些恍惚。
來接我的是養心殿的掌事太監。
他躬著身,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娘娘,陛下……想您了。」
我明白,是我的信起了作用。
是我親手勸服了蕭承淵。
讓他重新變回了蕭臨眼中那個「聽話」的傀儡。
我走出佛堂。
換上華麗的宮裝,一步步走回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當我再次端著那碗熟悉的藥走進養心殿時。
蕭承淵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
可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殿門的方向。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從枯寂的灰燼裡,重新燃起的微光。
小心翼翼,卻又明亮得驚人。
他沒有起身,隻是靜靜地看著我走近。
我將藥碗放在他手邊,輕聲說:「陛下,該喝藥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看藥。
而是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端著託盤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不像從前那般冰冷。
「瘦了。」
他低聲說。
指腹在我清減的手腕上輕輕摩挲,眼神裡滿是疼惜。
我搖了搖頭,眼眶發熱。
他笑了笑,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
整個過程,他的眼睛都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我連忙將早已備好的蜜餞遞到他唇邊。
他捉住我的手腕,將那顆蜜餞從我指尖叼了過去,含在嘴裡。
知夏端著藥碗過來。
佛堂的日子讓我落下了點病根。
蕭承淵卻先我一步,端起了我的藥碗。
「陛下……」
「你的藥沒我的苦,嘗嘗怎麼了,小氣鬼。」
他哄著我喝完了藥,將另一顆蜜餞放在我的掌心。
仿佛我們不是被囚禁於深宮的帝後。
而是一對最尋常的、正在拌嘴的夫妻。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從那天起,我們迎來了難得的、偷來的甜蜜日子。
蕭臨似乎對我這次的表現很滿意。
他不再時時刻刻派人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給了我們一絲喘息的空間。
我們會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擺上一盤棋。
他總是讓我,可我棋藝不精,依舊輸得一塌糊塗。
「你看,你又輸了。」他會笑著敲敲我的額頭。
我便耍賴地將棋盤拂亂:「不算不算,這局不算。」
他便由著我,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我們也會一起看書。
他會靠在軟榻上,讓我枕著他的腿。
他用他那清越好聽的聲音,為我念那些枯燥的史書典籍。
我其實聽不大懂。
隻是貪戀他聲音裡的溫柔。
和他偶爾垂眸看我時,那溫柔得能溺S人的目光。
養心殿裡那棵了無生氣的合歡樹,竟在初春冒出了新芽。
蕭承淵拉著我的手。
站在樹下久久地凝望著那些嫩綠的葉子。
「清淑,」他忽然開口,「你看,它還活著。」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靠在他的肩上,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還活著。
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這些日子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我甚至開始奢望,或許,這樣的日ŧū³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晚。
我照例為他送去湯藥。
蕭承淵喝完後,卻突然拉住我的手,將我拽進他懷裡。
「別走。」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脆弱。
「今晚,陪陪我。」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怎麼了?」
我撫著他的背,輕聲問。
「沒什麼。
」他悶聲說,「隻是做了個噩夢。」
他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良久。
他才緩緩松開我。
燭光下,他的臉色比平日裡更加蒼白。
他看著我很認真地問:「清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砸中。
「不許胡說!」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你會長命百歲的。」
他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他的目光穿過我。
望向殿外沉沉的黑夜,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識到。
我們所謂的甜蜜與平和,不過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影。
蕭臨隨時可以收回他那點仁慈。
而蕭承淵的身體,就像那隻一直在倒數的沙漏。
每一日,都在不可逆轉地流逝。
我反手握緊他冰涼的手告訴他。
「你在,我便在。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他深深地看著我,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情緒。
最終,他俯身,在我的額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
「清淑。」
「再等等我。」
「等來年開春,我一定帶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9
那夜之後,我做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決定。
我要求見我的表哥。
鎮守邊關剛剛回京述職的將軍,林照彥。
我知道,這是在刀尖上行走。
可蕭承淵那句「再等等我」,和那個關於江南桃花的夢。
給了我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這座宮殿裡。
被那碗藥耗盡最後一點生氣。
我借口為宮中祈福,在京郊的普濟寺上香。
在後山僻靜的禪院裡,我見到了換上便服的表哥。
他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模樣,眼中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
「清淑……」
他才喚了一聲我的名字,我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表哥,求你,救救陛下。」
林照彥大驚,連忙將我扶起。
「你瘋了?」
我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別無選擇。表哥,他快撐不住了。」
我將所有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
包括那碗日復一日的湯藥,
包括蕭臨的野心,包括蕭承淵那一句「你在,我便在」。
林照彥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站得筆直,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林家,世代忠良,受謝家恩惠。我不能眼看你……」
他答應了。
一個周密的計劃,在我們之間悄然成形。
偷梁換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