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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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皎,你沒事吧?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怎麼樣啊?痛不痛?」


我有些無措,雙手微張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她那麼幹淨,而我渾身是血。


 


這樣的美好不應該被我打破。


 


我收回了想要觸碰她的手。


 


「宋皎,對不起啊,我……我好像要食言了。我有些堅持不住了。」


 


我努力擠出個笑,讓她別擔心。


 


她愣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隨後慌亂地喊我的名字。


 


「玥玥。」


 


眼前宋皎的臉漸漸變成了媽媽的樣子。


 


就是啊,宋皎現在怎麼可能出現在我家。


 


我大抵是真的病了。


 


還病得不輕。


 


10


 


再睜眼時,

周圍白花花一片,仿佛被置於茫茫白雪之中。


 


窗外蟬在鳴叫,昭示著盛夏的到來。


 


一位女士從旁邊的座位上站起來,把旁邊的窗子推開,一股暖空氣席卷過來。


 


「玥玥,你醒了。還難受嗎?」她神色不自然地問我。


 


我瞥見她的整個右手被纏上厚厚的紗布。


 


我無暇顧及,也不想顧及。


 


她兀自紅了眼眶,擦著淚。


 


病床前人來來往往,有醫生、有護士,還有一個奇怪的女人。


 


她拎著包,拿著一支筆和好幾張紙。


 


問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偏頭,不想回答。


 


但她锲而不舍,天天過來打卡。


 


就這樣吧,這樣挺好的。


 


不用回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家的地方,也不用回殘酷無情的訓練營。


 


護士給我扎針,喂我吃藥。


 


我總是趁她們不注意拔掉,把吊瓶中的藥放掉後再把針扎回去。


 


把藥片含在舌頭下,然後趁其不備偷偷吐掉。


 


她們總會誇我「真乖」。


 


她們開心就好。


 


我的心情並不重要。


 


……


 


我吐藥的時候被媽媽發現了。


 


但她什麼也沒說,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把飯盒裡的菜擺在桌面上。


 


但轉頭我聽見她和那個奇怪的女人交談,尋求解決辦法。


 


我知道她最終把藥放在了每天的湯裡。


 


她一定沒嘗過這湯的味道,苦苦的。


 


為了掩蓋濃重的苦,又加了大把的甜。


 


一股無法描述的味道充斥著味蕾。


 


她不再以淚洗面,

我也願意為之好好吃藥。


 


畢竟飯總要吃。


 


夜晚的寧靜沁人心脾,輕輕撩撥我的心。


 


被關了十幾天,我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出門。


 


媽媽趴在床邊熟睡,我偷溜出門。


 


關門前,我聽見她夢囈:「玥玥一定要快快好起來。」


 


我苦笑著聳聳肩。


 


真的能好嗎?


 


我怎麼覺得我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呢。


 


11


 


一扇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迫不及待地向外奔去。


 


遠處的山巒已層次不清,黑蒼蒼的一片壓著一片,沉重地垂在無邊的天際。


 


一個戴著厚重帽子、纏著圍巾的女生,手裡提著袋子,緩步朝我走來。


 


「宋皎?


 


「你沒事吧?我好擔心你啊……」


 


「你怎麼穿這麼厚?

不熱嗎?」


 


她摘下帽子,露出光禿禿的頭頂。


 


「你……你也生病了嗎?怎麼不去看醫生呢?」


 


我有些焦急,逐漸語無倫次。


 


她這個人怎麼病得這麼嚴重了還在外面亂跑。


 


一輛汽車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急剎車,停在我腿前,司機衝我破口大罵:「你有病吧,生病了還跑出來。」


 


奧,我身上還穿著病服沒換。


 


我不在意,隻在意我的宋皎。


 


她怎麼病了呢?


 


街燈投下一束暖光,模模糊糊地照亮她的眼周。


 


她的眼睛與燈光重疊的那一瞬,我好似看見了落日餘暉下翩翩起舞著的螢火蟲,美麗而獨特。


 


她拉著我的手,帶我狂奔。


 


我們偷偷去了醫院裡的藥劑科室。


 


拿出袋子裡的瓶瓶罐罐。


 


一瓶寫著「氫氧化鈉」,一瓶貼著「氯化钴」。


 


她在玻片上滴了幾滴水,一邊放入一粒氫氧化鈉,一邊放入一粒氯化钴。


 


藍色的氫氧化鈉包裹著紅色的氯化钴。


 


「你看,璀璨的星辰下蘊藏著一顆永遠熱烈跳動著的心髒。」她輕輕開口。


 


「沈玥,往前走,一直走下去,別回頭。


 


「要好好吃藥,好好治病。」


 


「好。」


 


我在她沒看見的角落,偷偷順走了一瓶安眠藥。


 


12


 


醫生在藥劑科室找到我。


 


他責怪媽媽為什麼不看好我,讓我一個人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裡面的瓶瓶罐罐很貴重,出了事我們誰都擔不起責任。


 


她一個勁地彎腰低頭道歉,

再三保證會看顧好我。


 


我意識到,媽媽她……好像從來都沒有直起過她的腰板。


 


「媽,咱們回去吧。」聲音沾染上一絲水汽。


 


我拉著她回了病房。


 


我一直好好吃藥,好好打針,精神好了不少。


 


媽媽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真心實意的。


 


偶然間瞥見媽媽的發飾,我才發覺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宋皎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有些擔心。


 


她到底有沒有好好治病。


 


我想找她,才發現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一直以來都是她主動找的我。


 


我翻出她送給我的小皮筋,套在腕上。


 


輕輕彈了彈,沒有回應。


 


我放棄了這個念頭。


 


她現在在治病,

不能打擾她。


 


那個女人又來了,她問我想不想見宋皎。


 


我好奇,她是怎麼知道宋皎的,但還是搖了搖頭。


 


她又問了我一些問題,這次我一一作答。


 


她一連來了好幾天,我都積極配合。


 


她最後一次出現,卻帶給我宋皎走了的噩耗。


 


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


 


不知道走的時候痛不痛啊。


 


「她葬在哪裡了?


 


「我能去看看她嗎?」


 


我問。


 


她不語。


 


心髒被密密麻麻的針扎過,疼得我有些喘不上來氣。


 


她護了我多次,屢次激起我求生的意志,卻又早早地離開人世。


 


都沒能見上她的最後一面。


 


這裡好像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13


 


我沒有朋友了。


 


又恢復了獨自一人。


 


這樣平靜地過了幾天,那個男人的出現打破了一切。


 


他抱著沈安出現的那刻,我看見了媽媽臉上動搖的神色。


 


她在沈安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是不會也不能舍棄他的。


 


他威脅媽媽,如果想要回沈安,就要把我送回訓練營。


 


他可以不計較之前的種種,他們還是能回到幸福的一家三口。


 


前提是沒有我。


 


否則他要以故意傷人罪起訴我,將我關進暗無天日的囚牢中。


 


或者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他勢必要把我拖進無底的深淵。


 


媽媽立馬跪在地上,朝他磕了幾個頭。


 


「求求你放過她吧,沈玥她還是個孩子啊。


 


「我錯了,我不該和你對著幹。」


 


她的額頭立馬紅腫起來,

滲出血跡。


 


她拽著他的褲腳,苦苦哀求。


 


「媽,你管她幹什麼?你快過來,我們才是一家人。」沈安跑過去拉她起來。


 


「她不是別人,她是你姐姐!」


 


印象中一向對沈安溫柔的媽媽第一次揮開他的手。


 


男人無動於衷,挽起褲子,露出大腿。


 


一道長長的疤蜿蜒盤在他的腿上。


 


我對著他們三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真好看。」


 


我的傑作。


 


男人被我挑釁、無所謂的態度激怒。


 


「你別忘了,你沒得選,隻要我還在一天,我也是她沈玥的監護人。她的一切我都有權利安排。


 


「你以為我是來和你商量的?」


 


他把媽媽拖回家狠狠打了三天。


 


關在儲物室,

一口水沒喂給她。


 


我還是回到了訓練營。


 


被教官「特別關照」著。


 


14


 


看著周圍的同類,我感覺到他們正在慢慢被馴化。


 


面如S灰,嚴格執行教官的命令。


 


我不能,我要向前走,要逃出這個人間煉獄。


 


訓練營的最北面是片荒了的林子,通向後山。


 


那裡野草叢生,高得足以把人隱藏起來。


 


平時都有教官和一隻大黃狗值崗。


 


這狗嗅覺極為靈敏,試圖從這裡逃跑的人都被它給拖回來了。


 


我將我的晚飯都投喂給它,一開始它還會對著我兇狠地叫,後來漸漸它會圍上來搖著尾巴求吃的。


 


趁著教官不在,我將安眠藥下在他和大黃狗的水裡。


 


怕劑量不夠,我一連下了好幾顆。


 


他們昏倒後,我鑽了進去。


 


身後的一切早已被黑暗吞噬。


 


青蛙的咕呱聲、飛蟲的嗡嗡聲、鳥兒的啁啾啼叫聲,還有莫名生物爬行的簌簌聲,讓我一度很害怕。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向前走。


 


不遠處有束燈光在不斷閃爍,噼啪作響,下一步好像就要迸裂。


 


緊接著是一聲聲嗚咽,在空蕩蕩的林子裡旋蕩。


 


我好像被帶回到了剛來訓練營的那段時間。


 


被治療封印的深處記憶就這麼殘忍地開啟了。


 


15


 


窗外下著迷蒙的雨,我被叫到教官的辦公室,他關上門窗,將我拉到他的腿上坐下。


 


我掙扎,他威脅我,讓大家都知道我是怎樣勾引老師的。


 


勾引他這個有婦之夫。


 


他利用我的羞恥心讓我閉嘴。


 


卻在我怔愣時順勢將手探入我的裙底。


 


攪弄我的腿心。


 


我清楚地感受到他下身發生的變化。


 


「你好美。」


 


他突然湊上前,吻住我。


 


一下又一下。


 


泛黃的牙齒帶著黑色的牙垢,還有湧出的煙味。


 


我一陣陣反胃。


 


雨聲驟然大了起來,衝刷掉我的哀號,掩蓋著他的惡行。


 


沒有人會知道。


 


因為暴雨來臨時,萬物都噤了聲。


 


後來他瞄上別的獵物後才堪堪放過了我。


 


男人發出一聲喟嘆,喚回了我的記憶。


 


我向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幾步,扶著樹幹幹嘔起來。


 


盈盈皓月的光傾灑進來,我看見女生臉上掛著的淚痕。


 


男人抓著她的雙腿,

還想再來一次。


 


女生的腳在空中亂踢著,雙手伏地,往後倒退。


 


她的模樣和久遠記憶裡我的樣子有了重合。


 


「啊——」她抱住腦袋驚呼一聲。


 


面前的男人重重倒地,壓在她的身上。


 


背後的我手裡攥著一塊從地上隨便撿起的石頭。


 


他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徹底昏了過去。


 


我扔掉沾著血的石塊,將身上的衣服脫下,蓋在她的身上。


 


身後傳來犬吠,還有焦灼的腳步聲。


 


來不及了。


 


一道道手電筒的燈光朝我們射來。


 


他們追來了。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趕緊拉她起身,拽著她使勁往前跑。


 


帶齒的細長葉子劃傷我的腳腕,

我們也不敢停留。


 


兩個人的目標總歸是大的,何況他們還有一條敏捷的狗。


 


我拼盡全力推了她一把,喊道:「往前跑,別回頭。」


 


轉身跑向相反方向。


 


大黃狗突然從身側竄出來,把我撲倒在地。


 


他指揮著大黃狗上前撕咬我,它不動。


 


他便自己上手,對我拳打腳踢。


 


久違的瀕S感。


 


我拉了拉手上的皮筋。


 


隱隱約約間,我看見一個身影向我奔來……


 


16


 


桌上的咖啡早已變涼。


 


對面的男人招徠服務生,替我換上新的咖啡。


 


「試試吧,他家咖啡的味道不錯。」


 


我不喜歡咖啡,喝了睡不著就會胡思亂想。


 


想猩紅的鮮血直流。


 


想漫天的火光燃盡。


 


想皮開肉綻的痛苦。


 


還有那走不出的圍牆、逃不出的監獄、跨不過的溝坎和熬不過的日夜。


 


「最後你逃出去了嗎?」他那深邃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沒答。


 


答案是肯定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坐在這兒和他交談。


 


「那她呢?


 


「在你的幫助下,有沒有逃出去?」


 


他將杯中的牛奶倒進咖啡,用湯匙攪拌均勻。


 


一圈又一圈,我好像陷進了這個卡其色的漩渦裡。


 


「不知道。」


 


其實也沒有。


 


上天像跟我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把我們玩弄於它的股掌之中。


 


她也被抓了回去,下場和我差不多。


 


我曾對此行寄予厚望,

也曾期待微光,但所有都化作泡沫。


 


「你認識這個女生嗎?」


 


他從公文包裡翻出一張照片,推了過來。


 


「我問了好多當年的學員,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誰,以及她在哪。」


 


和記憶中無差。


 


我搖了搖頭,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又苦又澀,和之前的日子一樣。


 


我果真不喜歡喝咖啡。


 


他沉默,似乎在思考我話語的真實性。


 


「你知道發生在你們訓練營火災的事嗎?」他又問。


 


「知道。」


 


要不是這場火災,他們齷齪的勾當怎麼會曝曬在陽光下,我們又怎麼會得救。


 


「我很感激那個人。」


 


「起火原因至今未公之於眾,你又為什麼知道是人為因素?」


 


眼前律師咄咄逼人的態度真討厭。


 


「總有一些壞心眼的人,站在自認為正義的角度,不明事情的真相就開始質問譴責。」


 


他沒有氣我言語裡對他的辱罵,反而認真跟我解釋他的想法。


 


「審判也是為了釐清事情的原委。


 


「我想探明真相後再行動,以此來判斷我的辯護人到底有沒有罪孽,或者說他的罪孽又有多重。」


 


「可真相難道就那麼重要嗎?!


 


「你所求的真相,可能會斷送他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我站起來吼道。


 


周圍的人朝我們這桌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深吸幾口氣重新坐下。


 


「你所指的幸福是——」


 


我透過玻璃望向街道的那邊。


 


一個婦女正在與店主攀談,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媽媽許是感受到了我強烈的視線,回望過來,朝我揮揮手。


 


這就是我所求的幸福。


 


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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