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嶺南吃到了跑S馬的荔枝,漁女在船上投過來芒果,痒得我起了紅疹。
我在杭州吃到了菱角,酒家的紅燒肉甜得我幹嘔。
兜兜轉轉走到秦地時,我遇到了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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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平有些胖了,臉上帶著平和的笑。
我和他走到茶館,叫了一壺龍井。
「最近過得還好嗎?」
蔣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微微泛紅。
「拙荊為我添了一女,整日整日地哭嚎,晚上都不安穩。」
我沉默半晌,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蔣平為我斟了茶,像從前那樣,笑著把茶盞放在我面前。
「其實我一直知道,你並不心悅我。你願意嫁給我,隻是那時我運氣好,恰好在那裡。」
「你不必愧疚,
我如今過得很好。」
他說他升了官,腿腳也被恰巧回鄉的太醫治好了。
他說他在調任時遇到了山匪,被一個姑娘救了。
姑娘不算是美人,也不太溫柔。
可他覺得她最漂亮。
窗外站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婦人,敲了敲窗棂,看向蔣平。
蔣平害羞地撓撓頭,臉紅了個徹底。
他看著我,珍而重之地說:「絮娘,人生短短數十載,唯願你舒心安康。」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大喝三聲。
「上回說到帝王遇刺,裴侍郎舍身擋刀,陛下在侍郎奄奄一息時問,愛卿可有遺願——」
懸念一起,臺下文人雅士們議論紛紛。
說書人語調突然拔高!
「裴侍郎泣涕漣漣,道是愛妻少時父母雙亡,
受盡委屈,家中小女年幼尚不能言。」
「求陛下賜下聖旨,允諸戶絕財產盡給在室女,女子可自由立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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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
塞北的風吹綠了牧草,邊境的互市也開了。
邊城民風彪悍,女子不帶帷帽就可在街上自由行走。
還有大半店家是女子做掌櫃。
我路過這裡,在城裡買了個小院。
倒座房改成鋪子,買些香囊墜子。
一日我正在屋檐下繡花,突然聽見幾個孩童在打鬧。
為首的孩子略略略吐著舌頭,笑他人沒有阿娘。
被嘲笑的男孩繃著臉,SS咬住下唇,不發一言。
我抄起雞毛掸子揮舞了幾下,孩子們作鳥獸散。
男孩捏著月白的袍角,努力往回憋眼淚。
我輕輕摟住了他,摸摸他的額頭:「想哭就哭,不要把自己憋出病來。」
男孩搖了搖頭,語帶哭腔:「爹爹說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思歸不能哭。」
思歸越說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爹爹說等我長大了,阿娘就會回來看我,可我,可我真的好想她,哪怕就遠遠看一眼。」
我抱住了思歸,輕輕地拍拍他的背。
「那你怨你娘嗎?」
思歸瞪大了眼睛,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為何要怨?爹爹說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就算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娘還是九S一生把我和妹妹生了出來。」
「就算你娘未曾抱過你,也沒陪著你長大,還害得你被罵沒娘的孩子,你也不怨她?」
思歸眼上泛起一陣水霧,倔強地捏起了拳頭。
「你不許說我娘!
姨姨是個老頑固!爹說了,如今女子也可立戶,隻要我娘想,她怎麼著都行!」
我啞然失笑。
擦幹淨他哭花了的小花臉,把他抱在裡間哄睡著了。
邊城的夜,來得很快。
我點燃了燭火,摩挲著做了好久卻沒送出去的布老虎。
「別站在外面了,進來吧。」
我等了許久都沒聽到回應,隻有鄰居大嬸的狼狗吠了兩聲,又被人捏住嘴筒嗚嗚直叫。
我氣笑了,敲了敲桌子。
「你不進來,明日我就收拾包袱離開這裡。」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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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衡消瘦了許多,一頭青絲夾雜著幾根白發,松松地挽成發髻。
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打擾了。
」
我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
「嶺南的船娘,杭州的掌櫃,秦地的說書人……你打擾我還少嗎?」
「如今把孩子都派出來了,裴思衡,你可真有出息!」
裴思衡垂下長睫,在燭火映照下漂亮得像白玉雕成的佛像。
他小聲否認:「沒有這樣的事。」
燭火噼啪炸開,裴思衡將我護在了懷裡。
動作太大,他輕咳了幾聲,連眼角都被刺激得微微泛紅。
我握住他的手,比夏日的冰塊都要冷上幾分。
裴思衡輕輕抬眸,眼中閃過一抹藏不住的歡喜。
「絮娘……」
我擺了擺手,從鋪子裡拿了件披風,示意他穿上。
「身子還沒養好,
就往邊城跑,也不怕孩子沒了爹。」
裴思衡眼底的光芒暗淡了幾分,卻還是梗著脖子反駁。
「隻是因為孩子?」
「我的身子很好,一如往常。」
他自怨自艾地開口:「就算S了,也沒人在乎!反正我一個沒有妻子的人,活該孤孤單單。」
我呵呵。
「這該怪誰呢?」
「裴思衡,你在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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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耐心聽他的詭辯,我把兩父子請出了門外。
思歸迷迷瞪瞪地,抱著裴思衡直往他懷裡鑽。
我在門口站了許久,還是將布老虎塞到了思歸的懷裡。
那日以後,思歸總是往我店裡跑。
他抱來了一個妝奁,裡面的頭面幾乎能買下半個城。
「我和爹爹攢了好久,
爹爹每年生辰都會買回來,可總是沒人戴。娘……姨姨,你要戴嗎?」
我親了親他的小臉:「姨姨不能戴。」
思歸泫然欲泣,和他爹裝可憐時一模一樣。
我連忙哄他:「好好好,姨姨在家裡偷偷戴,這些頭面太貴重了,要是戴出去,要被別人搶走的。」
思歸這才破涕為笑。
裴思衡不怎麼過來,就算來接思歸,也是遠遠等在街角。
像是個恪守禮儀的君子。
邊城今年是個荒年,連續兩個月都沒下一場雨。
關外的兵馬蠢蠢欲動,平靜的邊城裡暗藏肅S。
裴思衡越發忙碌,連府衙都沒時間回。
思歸幹脆搬到我的院子裡。
我正和思歸玩翻繩時,繩子毫無預兆地斷開了。
滿身是血的兵將撞開了房門。
「夫人,不好了,裴督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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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裡傳來聲聲哀嚎,衙役抬著蓋著白布的屍體。
我心頭一緊。
捂上了思歸的眼睛。
兵將把我引到了一個小院。
裡頭的擺設,和上京那個一模一樣。
裴思衡胸膛上插著一支羽箭,若不是還有起伏,和S人沒有兩樣。
郎中將我叫了出去,勸我做好準備。
蠻族的羽箭帶著挖肉的鉤子,傷口隻離心脈三寸。
不拔便是慢慢高熱而S。
拔了可能當場流血而亡。
裴思衡躺在床上,置身事外地笑出了聲。
「絮絮,我終於要S了,你高不高興?
」
我想打他一巴掌,又怕把他打S了。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孩子,怎麼可以說這樣晦氣的話。」
他的黑發被汗打湿了,粘在臉側。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上帶著青紫。
「他們不能留住你,所以並不重要。」
我隻覺得荒謬。
「裴思衡,你簡直是個瘋子!」
他伸出了手,輕輕地將我的碎發挽在耳後。
「我早就瘋了。」
「你離開那天的前夜,我想過S。」
「裴氏一族沒有廢物,我留不下我的愛人,我這個廢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樣也好,沒有你的每一個夜裡,我都獨自熬到天亮。我等啊等,盼啊盼,怎麼也等不到你的垂憐。如今S前有你陪我一程,也是好的。」
我俯視著這個男人,
他是如此篤定。
他不在乎生S,所以格外坦然。
我顫抖著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
「為什麼愛我,裴思衡?我不是第一美人,也沒什麼才情,更沒有顯赫的家世,為什麼是我呢?」
裴思衡反手握住我的手,緩慢而堅定地十指相扣。
「絮絮,隻要是你就夠了。你是我的妄念,亦是我的劫數。」
「我從不後悔我的所作所為,要我看著你投入他人的懷抱,不如直接S了我。」
「我隻是在想,若是再來一次,」他舔了舔起皮的薄唇,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我不會把你逼得這麼緊。」
「我可以請到太醫,用最好的藥材將你的父母治好。等你要談婚論嫁時,再帶著大雁上門。」
他清了清嗓子,強撐著起身作揖。
「裴氏思衡,
家中稍有資產,也略識幾個字。房裡無通房妾室,從不在外尋花問柳。」
「絮娘,你可願嫁我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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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衡視角
人人都贊裴氏家風嚴謹,人才輩出。
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裴府的夜晚,是那樣的冷。
我自小天資聰穎,三歲就學完了三字經。
從此以後,我的肩上肩負起了振興裴氏的希望。
但凡有一件事沒做到盡善盡美,等待我的將會是一場毒打,亦或是父親母親失望的目光。
小小的一個人,還沒有書案高。
就要在桌前讀書寫字。
我曾哭著向奶嬤嬤喊手疼,奶嬤嬤被打了二十杖,習字的時間從兩個時辰變成了三個。
父親總說裴氏長子不能長於婦人之手,更不能有婦人之仁。
母親很聽父親的話。
總勸我要爭氣,要堅強。
連帶著吩咐僕婦小廝不要和我多言,不可耽誤我的學業。
我曾在書房養過一隻小貓。
偷偷用肉糜喂養她,她也乖順地從未亂叫。
可等我考上解元,父親派人送來了一個包袱。
小貓被剝了皮,皮毛被做成了手筒。
父親說裴氏長孫不能有愛,也不能有缺點。
這隻是一個淺淺的教訓。
我從此再不表露出愛恨。
可絮絮出現了。
她會關心我餓不餓,她會在我風寒時給我熬藥。
僕婦勸她不要多管闲事,她卻邊給我上藥,邊心疼地流眼淚。
她就這麼莽莽撞撞地闖進我的世界,給我留下了人世間僅有的溫情。
就算她對其他人也這麼心善又如何?
我會讓她隻看到我。
我愛絮絮,可沒人教會我什麼是愛。
我隻會像瘋狗一樣掠奪,然後站在戰利品上洋洋得意。
在和丞相嫡女定親之前,絮絮跑了。
我把上京翻了過來。
卻還是沒找到她。
是陳淑嫻把絮絮趕走的,所以我設計她遠嫁了。
方大人覬覦我的絮絮,那就找出他的錯處,陛下判了他車裂。
連想要害絮絮離開我的三伯父三伯母,也被我使計趕出了京城。
沒人能阻止我愛她,就算父親母親也不行。
父親終於老了,他不如我聰慧,勢頭遠沒我強。
他終於低下了頭顱,願意和我父子談心。
母親也開始關心我,
見我不松口,便從我和絮絮的孩子下手。
裝出一副慈母相。
我都不在乎,我隻要絮絮。
我隻要她。
27
裴思衡視角
我纏綿病榻了半年,終於把蠻族趕了回去。
絮絮給我做了幾件衣裳,向我和思歸告別。
我SS拉住哭嚎著撲過去的思歸,勉強地笑道:「若是路過上京,你可以去看看妹妹。她胎裡不足,道士說她身體孱弱,隻能細細養著,連名字都不敢取,生怕……」
絮絮眨了一下眼睛:「你也不問問我回不回?」
我哽住了喉頭,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也許我看完妹妹之後就回來,也許要過幾年,也許我永遠不會回來。」
我貪婪地看著她,
不敢上前一步。
生怕這也是場夢境。
我說。
「好,我等你。」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這輩子,下輩子。
我都等你。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