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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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上天是善待我的,它奪走了我的一切,卻把顧鴨送到了我身邊。我當時想,就這樣吧,什麼血海深仇,都忘了吧,我隻要和她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老天爺總喜歡和人開玩笑。」


 


「當我帶著顧鴨走出了大山,我聽到了一個故事。」


 


「當年屠我滿門的那個兇手,居然得到了所謂仙人的點悟和救贖,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現在人人都在稱頌他,說他是個『活佛』。」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SS地盯著陸楚楚。


 


「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


 


「兇手得到了救贖,得到了新生,那我的爹娘呢?我的族人呢?他們被殘忍奪去的性命,難道就活該被遺忘嗎?」


 


「他們的S,就隻是為了成就一個劊子手的『回頭是岸』嗎?

!」


 


「我恨。」


 


「滔天的恨。」


 


「我後來四處打聽,才知道點化那個兇手讓他放下屠刀,給他新生的人,就是你寧白城陸家高高在上的老祖——」


 


「陸清。」


 


「於是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


 


「既然你陸清悲天憫人,要救贖一個S人如麻的惡魔,那作為報答,我就讓你陸家的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安寧。」


 


聶澤方笑了,雙目漆黑。


 


「然後,等著他來救贖我。」


 


這就是聶澤方的苦衷。


 


聽完這一切,陸楚楚的身體晃了晃,最後一絲血色也從她臉上褪去。


 


一切都是假的。


 


什麼結為道侶,什麼納妾……全都是在蒙騙她!


 


他隻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進入陸家,利用她掏出煉心鼎,利用她完成這場復仇!


 


「啊——!!!」


 


陸楚楚撕心裂肺地尖叫:「騙子……你這個騙子!聶澤方!我咒你生生世世被心魔啃噬,永墮輪回,不得超生!」


 


她瘋了一般催動自己的靈力,凝聚成一把冰刃,狠狠刺向聶澤方的心口。


 


可是如今的聶澤方又豈是她能傷到的?


 


他甚至沒有躲。


 


那把冰刃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便被無形的魔氣震成了齑粉。


 


然後,聶澤方抬起眼。


 


一道血色的劍光閃過。


 


陸楚楚咒罵的聲音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看著一柄長劍從自己的胸口穿出,汩汩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裙擺。


 


12


 


當聶澤方屠光陸家滿門,

將那柄沾滿鮮血的長劍從陸楚楚心口抽出的那一刻。


 


天地間所有的喧囂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也正是在這片S寂之中,一道身影悄然無息地出現。


 


那人一襲白衣,勝雪,無塵。


 


是陸清。


 


他踏著一地狼藉而來,腳下是陸家人的屍骸與血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或驚恐或不甘的S者面容,眼中有悲傷,有嘆息。


 


但更多的,還隻是一種悲憫。


 


就像神明俯瞰花開花落,洞悉了這場因果循環的宿命,卻並不打算插手幹預。


 


而他的懷裡正抱著什麼。


 


那是我的身體。


 


我失去魂魄的、毫無生氣的身體。


 


與此同時,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顧鴨——」


 


緊隨其後,

另一道玄色的身影以撕裂空氣之勢呼嘯而至。


 


是聞雲澗。


 


當他看見陸清懷中那具了無生息的身體時,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變得一片通紅。


 


「狗雜種!我S了你!!」


 


他怒吼著,周身魔氣翻湧,比已經墮魔的聶澤方還要像個魔頭。


 


他毫不猶豫地化出一柄巨劍,直直朝著聶澤方當頭劈下,似乎要將他連同這片被玷汙的土地一同碾碎。


 


「住手!」


 


陸清揮袖一掃,擋下了聞雲澗那一擊。


 


「聞雲澗,她的魂魄尚在附近,你這一劍下去,是想讓她魂飛魄散嗎?」


 


巨劍消散,聞雲澗的身影踉跄地落在地上。


 


他SS瞪著陸清,「那又怎麼樣?等我先把這雜碎砍成肉泥,我再去幽冥地府把顧鴨的魂魄搶回來!我不管!

今天他必須S!」


 


「我說了,不許輕舉妄動。」陸清的聲音冷了下去,他垂眸看了一眼懷中蒼白的小臉,再抬頭時,眼底的悲憫已經化作了冰冷,「聞雲澗,我對你很失望。」


 


聞雲澗暴怒的氣焰一滯。


 


「你……你說什麼?」


 


「我給了你一個月時間,讓你好好照顧她,可如今呢?離一月之期還有數日,她卻變成了這副模樣。聞雲澗,我不放心再把她交給你了。」


 


聞雲澗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他笑了,充滿了委屈與控訴:


 


「我是求你,求你別不理我,可你呢?你用她來考驗我!用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當做我們之間關系的賭注!」


 


「現在她出事了,你倒跑來指責我照顧不周?!陸清,你說我的心是石頭做的,那你的呢?」


 


聞雲澗向前踏出一步。


 


「滾你大爺的失望!我告訴你,她是我的女兒!把她還給我!」


 


陸清被他罵得神情微滯,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但他不願與聞雲澗動手,隻是一味地閃躲、格擋。


 


兩位修為深不可測的仙人,就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纏鬥在了一起。


 


被忽略在一旁的聶澤方看著這荒誕的一幕,終於忍不住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他鼓著掌,「兩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在這裡狗咬狗。」


 


聶澤方的目光落在陸清身上:「陸清仙尊,你的善心,你的悲憫,從來都是站在你自己的高度上,從來不曾真正為我們這些蝼蟻考慮過一分一毫!」


 


接著他又轉向聞雲澗:「還有你,

你不是最討厭凡人,覺得我們的性命比蝼蟻還賤嗎?怎麼,現在這個『小畜生』沒了,你比誰都激動?還口口聲聲說她是你女兒?你配嗎?」


 


「你們的喜怒哀樂,你們的恩怨情仇,與這天下蒼生何幹?」


 


「你們兩個,一個無情,一個殘忍。」


 


「你們根本不配當仙。」


 


陸清眼中的淡漠與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信仰崩塌的細微聲響。


 


而聞雲澗根本聽不進聶澤方那些誅心之言。


 


「閉嘴!」他衝向聶澤方,S意畢露,「你這白眼狼又跟我們有什麼區別?!你忘恩負義,利用了顧鴨又背叛了她,你那點悽慘的身世,難道就能洗脫你犯下的罪行了嗎?!」


 


這一句反問,讓聶澤方的笑聲戛然而止。


 


在傷害我這件事上,他無可辯駁,罪無可赦。


 


聶澤方的眼神黯淡下去,

低聲呢喃。


 


那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清晰地傳入我虛無的魂魄之中。


 


「……是我對不起你。」


 


「若有下輩子……下輩子,我補償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聶澤方周身的魔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凝聚、壓縮。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一股足以毀滅這方天地的恐怖能量正在他體內醞釀。


 


他要自爆!


 


他要拉著這兩個仙人,連同這片承載了他仇恨與不甘的土地,一齊同歸於盡!


 


「瘋子!」聞雲澗怒罵一聲,立刻布下防御結界。


 


然而陸清卻比他更快。


 


在聶澤方自爆的千鈞一發之際,陸清做出了一個聞雲澗完全沒想到的選擇——


 


他沒有防御,

也沒有後退,而是抱著我的身體,將自身所有的仙力凝聚成一個護罩,將我的魂魄包裹其中。


 


他放棄了所有自保的可能,將全部的力量,用來守護一個魂魄分離的凡人。


 


「陸清!」聞雲澗喝道。


 


而聶澤方看著這一幕,那雙漆黑的魔瞳裡閃過錯愕,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自嘲。


 


「哈哈哈哈……好一個仙人……好一個……救贖……」


 


他笑著,眼角滑下最後一滴血淚。


 


下一秒,毀天滅地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13


 


當我再睜開眼睛時,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柔光。


 


記憶像被一場大雪覆蓋過的原野,幹淨得什麼都不剩下。


 


而在我眼前,一個用粗布縫制的、醜兮兮的狼形布偶正在輕輕晃動。


 


它的眼睛是用黑線歪歪扭扭繡上去的,看起來頗為滑稽。


 


我移開視線,看到了那布偶背後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俊美的臉,一雙桃花眼正專注地看著我。


 


「小鴨子,看看這是什麼?」


 


他晃了晃手裡的布偶,「喜不喜歡?這是爹爹親手給你縫的……咳,叫爹爹,快,叫爹爹一聲。」


 


我眨了眨眼睛,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一雙手。


 


那是一雙粉嫩的、小小的、屬於嬰兒的手。


 


我的大腦被空白充斥,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咿咿呀呀」聲。


 


然後,我抬起手。


 


「啪」的一聲。


 


一記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印在聞雲澗那張臉上。


 


世界安靜了三秒。


 


聞雲澗先是愣住了,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全然的錯愕。


 


他大概設想過一萬種我醒來後的反應——


 


但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幹脆利落的一巴掌。


 


可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沒有生氣。


 


聞雲澗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那隻還在空中揮舞的小手,將它包裹在自己冰涼卻寬大的掌心。


 


然後俯下身,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背。


 


傳來一陣痒意。


 


「啊,我們小鴨子真聰明,剛醒來就會打人了。」


 


他說話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不過你記住,爹爹可以給你打,別人可不行,你現在也算是半個仙了,體質非比尋常,會一巴掌打S的,知道嗎?」


 


我偏了偏頭,

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聞雲澗嘆了口氣,將我抱了起來,動作格外輕柔,生怕弄疼了我。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也好。」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宛如一片落滿了星辰的夜空。


 


溫柔,又藏著化不開的哀傷。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給我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他說,在很久之前的一場可怕的大戰裡,我的身體被毀掉了,隻剩下一縷脆弱的魂魄。


 


是另一個白衣仙人用盡了他所有的力量,才堪堪將我的魂魄保護周全。


 


「後來……後來啊。」


 


「爹爹用九天之上的仙植『還魂草』,為你重新塑了一具身體,又把你放在九重天外的瑤池裡,用我能找到的所有仙藥仙丹日日夜夜浸泡了九九八十一天……你這才終於醒了過來。


 


他的敘述很平靜,沒有渲染其中的艱難與兇險。


 


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聞雲澗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他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個叫聶澤方的……他S了。」


 


「他將自己的仙元與魔氣一同引爆。」


 


「灰飛煙滅,魂飛魄散,從此以後,這三界六道,再無輪回,永世不得超生。」


 


「他所有的仇,所有的恨,徹底終結了。」


 


「至於陸清……」


 


提到這個名字,聞雲澗的神情變得更加復雜。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說,陸清為了護住我的魂魄,放棄了所有防御,硬生生抗下了那一擊。


 


他雖然活了下來,但體內湧入了太多魔氣,

加上他一直堅守的道心在那場慘劇中徹底動搖……


 


「所以,他……墮魔了。」


 


聞雲澗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墮魔?


 


我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但卻能從聞雲澗壓抑的語氣裡感受到那背後沉重的分量。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咿呀地發出了詢問的聲音。


 


聞雲澗看懂了我的疑惑,他繼續解釋著,嘴角卻勾起一抹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的弧度。


 


他說,陸清雖然墮了魔,身上魔氣繚繞,可他做的事情,卻比這世上九成九的「仙人」還要正氣凜然。


 


他依舊四處遊蕩,救S扶傷,點化惡人。


 


隻不過他不再講那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而是用一種更直接、更……貼近「人」的方式。


 


「他會把山匪吊在城門上示眾三天三夜,讓他們嘗盡羞辱,也會把騙取窮人救命錢的奸商家產散盡,讓他們去體驗一番飢寒交迫的滋味。」


 


「久而久之,凡間那些受過他恩惠的百姓,都開始稱他為『魔仙』,搞得魔教在凡間的口碑都前所未有的好了起來,那些真正的魔頭都懵了。」


 


聞雲澗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卻帶著些許悵然。


 


「仙界那群老古董呢,是斷然不敢收留一個墮魔之人的,可魔界那幫家伙也頭疼得緊。他們完全搞不懂,這個動不動就跑去行俠仗義的家伙,到底是派來感化他們的間諜,還是來給魔教做品牌宣傳的形象大使。」


 


那個S板又冷清的陸清,那個唯一能讓他從無盡的仙生中找到一點色彩的人。


 


終究是忙得更沒時間理他了。


 


聞雲澗重新將我抱緊了些。


 


他的動作比最初熟練了太多,溫柔又穩固,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等你再長大一些,身體穩定了,我可以帶你去看他。」


 


「如果……如果那時你還想見我和他的話。」


 


說完,他將我高高舉了起來,像是在舉著一件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陽光從洞府的穹頂灑落,落在我不染塵埃的眼眸中。


 


「顧鴨。」


 


他喊著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期許:


 


「你將來,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仙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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