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因為緊抿而失了血色。
積壓了半個多月的沉默、困惑和被排擠的屈辱。
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你們是不是在孤立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
每一個字都砸在S寂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脆弱。
褪去了所有尖銳的偽裝,像個迷路的孩子。
那一瞬間,一絲近乎心軟的情緒冒了出來。
但它很快就被過去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覆蓋、壓制。
那些被她噎得啞口無言的瞬間。
那些被她用反問句逼到牆角的尷尬。
那些被她「為你好」的邏輯強行說教的煩躁。
清晰地翻湧上來。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
學著她最慣用的樣子。
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憐憫徹底掐滅。
我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隻是用她最熟悉的那種冷靜而直接的句式。
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三個字。
「不然呢?」
趙芊芊的身體晃了一下,眼裡的淚水終於沒能忍住。
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直白到殘忍的回答。
一直沉默的小悠,像是被我的話鼓舞了勇氣。
也或許是壓抑了太久,她攥緊了拳頭。
接上了我的話。
她的聲音比平時要大,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你又不是人民幣,我們也不是你媽。」
趙芊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然姐靠在衣櫃上,
雙臂環胸,冷冷地看著她。
補上了最後一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憑什麼要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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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寢室徹底陷入了寂靜。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清晰地定格。
然姐的決絕,小悠的緊張與倔強。
我的冷靜。
以及趙芊芊臉上那種混雜著震驚、難堪和徹底崩潰的空白。
她煞白著臉,呆呆地站著。
仿佛是第一次被這些話語本身的重量擊中。
腦中一片空白,隻有嗡鳴聲。
媽媽的聲音從小就在耳邊回響。
「芊芊,跟人說話要佔上風,別人問你,你就反問回去,這樣才不吃虧。」
在她的家裡,對話總是充滿了機鋒和反詰。
母親與父親之間,
她與他們之間,言語像是刀劍。
你來我往,誰先語塞誰就輸了。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模式,甚至將其內化成了一種保護自己的鎧甲。
她一直以為,這隻是聰明,是直接,是高效的溝通方式。
她從未想過,這種她賴以為生的「鎧甲」。
在別人眼中,竟是如此鋒利傷人的武器。
她更沒想過,這會成為她被孤立的全部理由。
「不然呢?」
「憑什麼要喜歡你?」
這些她曾經無數次對別人說出口的話。
此刻原封不動地回敬到自己身上,帶著千鈞之力。
原來,是這麼疼的。
原來,聽的人是這種感覺。
她感受到一種根深蒂固的信念轟然崩塌後的茫然。
像是一直走在一條自以為正確的路上。
卻在路的盡頭被人告知,從第一步開始,方向就錯了。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隻剩下巨大的荒謬和無措。
她沒有回話,沒有哭喊。
也沒有再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隻是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寢室。
17
「砰!」
門被重重地甩上,那聲巨響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震得人耳膜發疼。
寢室裡又恢復了安靜,但這次的安靜與之前截然不同。
那層偽裝和平的薄膜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的現實。
一絲報復後的快意轉瞬即逝。
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更濃的空虛和疲憊。
衝突並沒有帶來想象中的解脫。
我們贏了這場言語的戰爭,
卻好像輸掉了更多東西。
問題沒有解決,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變成了更加棘手、更加無法收拾的僵局。
我們和她之間,好像徹底成了S結。
18
那場幾乎撕破臉的爭吵過後,趙芊芊不再說話。
也不再試圖用任何方式與我們交流。
她像一個幽靈,一個人安靜地出入。
安靜地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她眼底最後一點乞求的光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懂的怨恨。
我們默契地感受到了這股寒意。
以為這隻是冷戰的延續,是暴風雨前壓抑的寧靜。
卻沒料到,她正在黑暗中編織一張巨大的網。
我們發現她開始頻繁地、不自然地舉著手機。
有時我們正在討論周末去哪裡吃飯,
笑談幾句。
她的手機就會從被子縫隙裡悄悄對準我們。
屏幕的微光一閃而過。
有時然姐在陽臺和男友打電話,語氣親昵。
她也會狀似無意地走過去,倚在門邊,手機不聲不響地開啟著錄音。
我們察覺到了,但隻當是她的敏感多疑又在作祟。
也未曾想過,這些碎片化的、被掐頭去尾的日常。
會成為射向我們的利箭。
她退出了所有我們共同在的群,卻依然保留著我們的好友。
我們發在朋友圈的生活點滴。
三人一起看的電影票根,一起在圖書館奮鬥的側影。
甚至是一起分享的一杯奶茶。
所有這些沒有她身影的瞬間。
都被她一張張截屏,保存下來。
終於,
那顆被她精心包裹的炸彈。
在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引爆了。
19
周一下午,我、然姐和小悠同時收到了輔導員的信息。
言辭嚴肅,要求我們立刻去一趟辦公室。
我們心中惴惴,百思不得其解。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低氣壓撲面而來。
輔導員坐在辦公桌後,眉頭緊鎖。
而趙芊芊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肩膀微微聳動,眼眶通紅。
手裡攥著一張紙巾,一副受盡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都坐吧。」
輔導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們三人依言坐下。
與趙芊芊隔開了一段距離。
「今天找你們來,是為了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輔導員的目光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
「趙芊芊同學向我反映,說你們三人在寢室長期孤立她,搞小團體,對她進行精神霸凌。」
「導致她現在出現了嚴重的抑鬱和焦慮症狀,已經無法正常學習和生活。」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一瞬間竟有些失語。
輔導員將幾張打印出來的 A4 紙推到我們面前。
「這是趙芊芊同學提供的一些『證據』。」
紙上是我們的朋友圈截圖,旁邊用紅筆標注著日期。
營造出一種我們刻意排擠她的密集感。
還有一份文字整理稿,記錄著一些對話片段。
比如林微和小悠討論「有些人真是不自覺」。
這本是針對樓下亂丟垃圾的現象,卻被硬生生安在她頭上。
又比如我曾對然姐說「跟她說不通的,算了」。
這原是我勸然姐不必為她無理的指責生氣。
此刻卻成了我們拒絕溝通的鐵證。
她甚至附上了一張醫院開具的輕度焦慮診斷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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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訴著,聲音發顫,卻條理清晰。
「老師,她們三個一直抱團,什麼事都瞞著我。」
「我努力想融入,她們卻總是冷言冷語。我一和她們說話,她們就沉默,我一回寢室,她們的笑聲就停了。」
「她們在背後議論我,嘲笑我,還故意發那些出去玩的照片刺激我……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晚上整夜整夜地失眠。我隻是想好好上個學,為什麼她們要這麼對我?我請求學院嚴懲她們,並且給我調換宿舍!」
看著她聲淚俱下的表演。
我心底的震驚慢慢沉澱,化為一股冰冷的憤怒。
原來,這才是她的目的。
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是為了毀滅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輔導員。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老師,事情的真相不是她說的那樣。」
林微和小悠也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眼神變得堅定。
「老師,我們承認,最近和趙芊芊同學的關系確實不好,但這絕非我們單方面造成的,更談不上什麼精神霸凌。」
我將那些紙推了回去,直視著輔導員的眼睛。
「這一切的起因,是一次她對我們三個人的惡意舉報。」
我將上次宿管查夜,她捏造事實舉報我們。
導致我們全寢被扣分並通報批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這件事,當時的學委可以作證。是她首先用不正當的、傷害集體利益的方式,
破壞了我們之間的信任。」
然姐接著補充。
「從那以後,她的言行就變得非常有攻擊性。比如上個月十五號晚上九點,小悠在寢室和她暗戀的男生發信息,隻是偶爾笑了一下,趙芊芊就直接質問她『發什麼情,吵S了』,當時我們都在場。」
「還有一次,我和我同學在樓下討論小組作業,趙芊芊路過,第二天就跑來質問我是不是在背後說她壞話,還說我那個同學看她的眼神不對。」
「類似這樣無端挑釁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
小悠也鼓起勇氣,拿出手機。
「老師,我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我們嘗試過溝通。這是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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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一個早已沉寂的寢室群,翻出幾段對話。
記錄裡,在我們發現她情緒不對時。
曾溫和地問她「芊芊,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是有什麼誤會嗎?我們可以聊聊。」
而她的回復,要麼是冷冰冰的「沒有」。
要麼就是幹脆不理。
「我們之所以減少和她的交流,不是孤立,而是一種被動自保。」
我最後總結道:
「在多次溝通無效,並且持續受到她無端猜忌和語言攻擊後,我們隻能選擇用沉默來避免更多衝突。」
「她所說的那些錄音和截圖,都是斷章取義。她隻截取了我們冷漠的片段,卻隱去了她是如何用尖酸刻薄將每一次可能的溝通推開的。」
「相比我們之間後續的冷淡,她最初那次匿名的、實質性的舉報傷害,才是這一切矛盾的根源。我們之間是同學矛盾,但她用捏造事實、惡意舉報的方式來攻擊我們,
這已經超出了矛盾的範疇。」
輔導員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沉默地聽完我們所有的陳述。
又低頭仔細翻看了小悠手機裡的聊天記錄。
然後拿起電話,當著我們的面打給了學委核實情況。
電話那頭,學委清晰地證實了我們的話。
真相的天平,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輔導員放下電話,目光如炬地看向趙芊芊。
她的哭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臉色十分難看。
22
「趙芊芊同學,」
輔導員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失望。
「同學之間有矛盾,可以通過溝通解決。」
「但你選擇的方式是捏造事實,歪曲真相,用惡意舉報的手段來攻擊同學。這是原則性問題,性質非常惡劣。
」
他先讓我們三人回去。
最終的調查結果很快下來。
學院認定趙芊芊誣告成立,行為不當。
給予了她警告處分,記入個人檔案。
並在全院範圍內進行了不點名的通報批評。
那次扣分事件也被重新審視,我們的處分被撤銷。
趙芊芊徹底名聲掃地。
她如願以償地被強制調離了我們的宿舍。
但她的新生活並未如她所願。
她的事跡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校園裡傳開,新室友們對她敬而遠之。
她舊習不改。
依然習慣用質問代替友好。
用猜忌揣度善意。
沒過多久,她的新室友便全體向輔導員提交了申請。
請求將她再次調離。
此後,
她便陷入了被不停調換宿舍的循環。
她的名字成了校園牆上的常客。
各種關於她與室友矛盾的吐槽帖子層出不窮。
她變成了一個孤島。
一個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大一下學期期末,我們聽到了關於她的最後一個消息。
在無盡的羞惱和孤立中,她辦理了退學手續。
選擇回去復讀。
她離開的那天,我們寢室的陽光格外明媚。
然姐買了一束向日葵插在瓶子裡,小悠哼著歌。
我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春日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暖意和新生。
那場由趙芊芊掀起的風暴,終於徹底平息。
而我們的美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