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不是我對他暗生情意,他對我也同樣,他還說過他要風光迎娶我。
我這麼想,便也這麼說了,皇上冷笑一聲:「風光迎娶你?怎麼迎娶你?他十六歲便娶妻了,他同他的王妃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婚後琴瑟相諧,他側妃侍妾加起來統共十三人,府中何來你的位置?」
這都是我所不知的。
「我本來也沒有肖想過真能嫁與他,可你錯就錯在不該S了他……不該將他折磨至S。」
「他動搖朕的江山,朕沒株連他妻兒已是格外開恩了。」
「佟雲珩,你捫心自問,你難道是個好皇帝?你見過皇城外面什麼樣麼?你知道如今百姓過得有多苦麼?可你依然徵兵加稅強徵徭役——」
「那你告訴朕,還能怎麼辦。
」
皇上似乎很冷,擁緊大氅,蒼白的臉上沒一點血色,表情很無力。
「你告訴朕,朕還能怎麼辦?你不是很聰明,很有主意的麼?倘若不徵兵,如何應對天下各處陸續而起的戰爭?不加稅,又怎麼養這麼多兵士?不徵徭役,怎麼頂住韃子?誰去修決堤的河口?難道朕全都放著不管,百姓就能過得更好了麼?不徵兵不加稅,由著亂軍肆虐,到處燒S搶掠;不徵徭役,放任決口淹田,江浙的糧田被淹,天下都要沒糧了;就放任韃子打過關隘,鐵蹄踏進中原,讓這幫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圈了我們的田地去養牛羊……到時,百姓就會過得更好了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因為理智告訴我,皇上說的是有道理的。
「朕沒辦法了,朕在S馬當活馬醫罷了。你真當換個人來做皇帝,
如今就是百姓安居樂業的盛世了?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朕自幼讀史書,很小的時候朕就明白,任何王朝的覆滅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禍孽,水滴石穿的工夫,你明白麼?這天下不隻是朕救不了,換任何人來,都救不了了。這皇帝,朕早就做累了。今日你便S了朕,朕也沒有力氣反抗,朕隻有最後一句話,就算朕不是好皇帝,那冒牌的秦二皇子,照樣不會是。」
我沉默良久。佟雲琡也說過同樣的話,說如今的局面是積重難返,不是皇上一個人的過錯。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為S了他而愧疚。皇帝輪流做,這江山社稷千瘡百孔,總會有人來收拾有人來補,天下總有安定的那天,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任他誰坐皇位,隻要不是佟雲琡,就都與我不相幹。
我提著刀一步一步逼近皇上,他不躲,也不求饒,隻是沉靜地盯著我,在我離他隻有幾步遠時,
他開口了。
「朕還沒來得及問你,是什麼人教導著你變成如今這副樣子?雲琡麼?」
我把阿瑤的故事講與他聽,講阿瑤被趕出去,被流民奸汙欺侮,她在破廟裡凍得瑟瑟發抖,我親手S了她。
「那年我不過十四歲,可從我記事起,這世道就沒有太平過,起先和韃子打仗,後來鬧飢荒,逃荒中我S了父母雙親,我跟著人牙子被賣做奴婢,還要眼見著阿瑤S在那樣的風雪裡,天子腳下何以會有如此多的流民?他們的存在不正說明了世道亂,說明了你無能!這麼多的流民卻沒人管理,由著他們為非作歹麼……我就算S你千次萬次,也換不回我的阿瑤!」
皇上突然笑起來,笑得彎下腰,笑得他猛烈地咳了起來。
「你笑什麼?」
他止住笑聲,擺擺手,從榻上下來,
走到架子旁,點起燈燭,舉著燭臺找了很久,找了一份折子出來。
他把折子扔給我:「看看。」
我接住了折子,但老老實實告訴他:「我不識字。」
皇上一怔:「你不識字也沒關系,朕講給你聽便是了。是朕放任京城有如此多的流民,害了你的阿瑤,你便認朕做仇人,後來朕又S了雲琡……你是這麼想的麼?」
我不語,他繼續說下去:「你知道當初是誰力主讓流民入京城的麼?」
這一刻,我忽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滯。
「就是雲琡。
「朕和丞相都主張在京郊搭棚施粥,暫且安置他們一冬,過了冬天再讓他們回鄉去。是雲琡說冬日難熬,怕他們熬不過,要放他們入城自謀生計。他一力主張如此,有手足情誼在,朕不願拂他面子,便應了,
這便是當日他的折子。你若要深究下去,如果不是雲琡讓他們入城,那你的阿瑤也許就不會S。」
我翻開那份奏折,裡面寫滿了字,還有紅筆圈起來的部分,可是我看不懂,我不認識,我頭一遭如此痛恨自己不識字。
「你真當雲琡坐了皇位就會是個好皇帝?朕身體這樣病弱,先皇卻寧可選朕也不選他,因為先皇早就看透了他,他哪懂什麼治國理政?他隻會沽名釣譽說漂亮話罷了。就如同這封折子,他也是沽名釣譽求個賢王的名兒罷了。流民入京後到底能不能找到生計,他不知道,也不關心。他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起事,動搖朕的江山,可他手底下的隊伍每到一處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知道麼?是先抄了當地府縣道臺的家,財寶都送到他那去,朕為什麼非S雲琡不可,因為不S難以平民憤,你知道朕從端王府抄沒出多少金銀財寶麼?這種沽名釣譽之輩若是做了皇帝,
才真是江山不幸!」
我怔在原地。
我覺得我的世界在一點一點坍塌。
我拿著奏折跑出門,讓候在門外的上將軍給我念,他越念,我就越心涼,一直念到末尾的落款。
佟雲琡。
他當日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聽我講完了阿瑤的故事?哪來的臉面把一切都推到皇上身上?
我失魂落魄地拿著奏折回到殿中,剛邁過門檻,皇上一手持天子劍,另一手拿著玉璽走了出來,身形有些搖晃。
上將軍的視線在他與我之間來回遊移,手扣在刀柄上。
皇上託起玉璽。
「有這東西,你那偽冒皇親的主子想當皇帝還會容易些。他應該也囑咐了你們要拿走朕的傳國玉璽吧。」
上將軍伸手要去拿,皇上的手高高舉過頭頂。
「朕與你談個條件吧。
放過宮裡所有的嫔妃,即刻放她們出宮,更要善待不肯歸降的朝臣,做得到,這玉璽你拿走,朕自刎於此,不用你動手。否則,朕當即摔了它。」
上將軍趕緊叫人去傳令,我望向皇上的眼睛,此時我才終於確定,他所言不虛,佟雲琡隻會說漂亮話沽名釣譽罷了,甚至不惜抹黑皇上,說他沒有君王S社稷的風骨。
我就站在那望著他。秦二皇子趕來,答應了他的所有條件,換來了佟家王朝三百年來的傳國玉璽。確定所有嫔妃都出了宮之後,皇上反手將天子劍橫在了脖頸上。
手腕一抹。
他在我眼前自刎。我的視線中隻剩一片鋪天蓋地的鮮紅。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多麼可悲,大字不識一個,還學人顧念蒼生,我所追求的我做不到,我所相信的,終究也不可信,我用盡了手段,害了那麼多人,覆水難收時才驚覺錯處,
回首望去,已經沒了回頭路,諷刺得如同一個笑話。
上將軍問那些拒不歸降的舊臣怎麼處置,是不是真像答應的一樣善待,秦二皇子掂著玉璽,應答得沒有半分遲疑:「那就S了。過會兒隨我……隨朕去清點國庫,我倒要看看這皇帝老兒藏了多少財寶!年年徵那麼多稅,想必白花花的銀子都漫出來了!」
他大約心情很好,說完看了我一眼:「芝蘭也同去,你既然不願留在宮中,挑幾件好的賞了你,保你一生衣食無缺,算你輔佐有功!」
我沉默地跟著他們走到府庫。
庫門開了。
隻清點出了兩萬兩白銀,連官員一年的俸祿都不夠。
他們怎樣都無法相信,堅信皇上早早轉移了財寶。
遠方有兵士騎著馬慌慌張張地奔來。
「教主!
韃子打進宮了!」
天下重新洗牌了。
17.
四十歲的時候,我在京中的第三間酒樓開張了。
十七年前,韃子打進皇城,紅蓮教的烏合之眾不是這種馬背民族的對手,秦二皇子還沒來得及坐到龍椅上,就被斬在了內宮裡。我在紅蓮教內本就沒有身份,藏身宮女中間躲過一劫幸免於難。韃子的頭領登基後放了一批年長的宮女出宮,我由此得以離宮。
我用當年秦二皇子給我的錢開了間小酒館。起初是沒生意的,連年戰亂天災人禍,誰有心吃酒呢?
可韃子打仗厲害,他們坐了皇位之後,端王殘部和紅蓮教被迅速平定,天下迅速安定了下來。隻一點,他們歧視漢人,為此士人多有不滿,卻無計可施。
但不管怎麼說,人民也算有了喘息之機,
我的酒館漸漸賺了些錢,到如今已經是第十七個年頭。
我始終沒有嫁人。
他們曾大肆搜捕皇上的子女,怕他們卷土重來,隻是始終沒有找到。
當年離宮時,我路過阿瑤曾棲身的破廟,一個灰頭土臉的孩子在裡頭蜷著,旁邊躺著一具屍體。那屍體長著一張方臉。
那是曾跟蹤過我的人,他是皇上的人。
我便仔細打量起那孩子,他警惕著望著周遭的一切,我走進去對他伸出手,讓他跟我走,他遲疑地看著我的手,不肯動。
我想起當時我為了和岫玉出宮,向皇上討來了出宮令牌,那令牌還在我身上。
我把令牌拿給他看。
「這是你父皇的東西,你看。」
他是皇上唯一的兒子,才九歲就被迫逃亡,皇上讓那個方臉男人保護他,方臉男人盡忠職守,
為護他而S,他便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我帶走他,讓他從此喊我娘親,我們統一口徑,是南方決口時逃荒來的,我養著他,幫他躲過了無數次搜查。
我的酒樓成了情報交換的中心,也成了他聯絡前朝遺老和各路人馬集會的老巢,暗室中始終供奉著皇上的牌位,酒樓賺的錢足夠他用來活動。
他籌備已足有七年,始終也不知道,當年是我害他的父皇自刎而S。
我還是大字不識一個,從來也沒想過學著認字。他長大後曾經問過我,為什麼肯冒著生命危險收留他,為什麼肯幫他做這些。
我沒有回答。
這是我的贖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