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爸媽連夜開車三百公裡趕來。
他媽守著病床掉眼淚，他爸忙前忙後繳費拿藥。
而同⼀個城市的我爸媽第二天才慢悠悠打來電話，語⽓⼼疼。
「寶貝嚇S媽媽了，怎麼搞的呀？哎呦受罪了。
「⼿術完了？那就好！唉，爸媽就不過來了，你弟也高三了離不開人。醫保能報大部分吧？
「錢夠不夠？不夠……你先問問同事借點？」
1
晚上和男友視頻。
肚子突然疼得像被電鑽絞穿。
他在電話那頭聲音也虛得厲害。
「靜靜，我肚子好疼，好像也不⾏了，估計得去醫院……」
「我……我也是……」
我疼得冷汗直流，
幾乎握不住手機。
最後我們各⾃叫了救護⻋，戲劇性地住進了同⼀家醫院的同一層病房。
張楊在 308，我在 312。
手術很順利。
麻藥退去後，我躺在病床上，感覺自己像被卡車碾過⼀樣。
護士說必須有⼈陪護，⾄少今天夜⾥不能離⼈。
「我給你爸媽打電話？」護士好心地問。
我搖搖頭，自己摸到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媽……」我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叫。
「靜靜！你怎麼回事啊！你姑說你在醫院？做手術了？」
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慌。
我鼻子⼀酸，到底還是自己媽心疼。
「嗯，急性闌尾炎，昨晚做的手術，現在好多了。
」
「哎呦嚇S媽媽了！怎麼搞的呀！是不是亂吃東西了？哎呦我的寶貝女兒受罪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心疼地直念叨。
我心裡那點委屈一下子湧上來，差點掉眼淚：「媽……」
「手術完了就好就好，哎呀，你這孩子真是……爸媽心都揪起來了！」
我媽繼續說著心疼的話。
我期期艾艾說道：「媽，護士說今天需要有人陪護……」
期待著她說「我們馬上過來看你」。
但她話鋒一轉：「靜靜啊，你看，你這手術也做完了，也沒大事了……
「爸媽這邊。唉，過去一趟也挺麻煩的。
「而且你弟這馬上就高考了，
這幾天關鍵時期，一頓飯都不能在外面將就，我們實在走不開……」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哦……沒事，你們忙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
「哎！你理解就好！對了，」
我媽像是想起什麼，趕緊問，「你這手術，醫保能報銷吧？自己錢夠不夠？
「不夠的話，你先問問同事朋友借點應應急？」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
隔壁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閨女，沒人照顧你嗎？要不我給你找個護工？」
我搖搖頭，啞著嗓子說：「謝謝阿姨，我自己能行。」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張楊拄著輸液架慢慢挪進來。
「靜靜，
你怎麼樣？我爸媽來了，帶了好多吃的，給你分點？」
他身後跟著一對中年夫婦。
阿姨手裡拎著兩個保溫桶，叔叔提著水果。
「叔叔阿姨好……」我掙扎著想坐起來。
「哎喲好孩子別動別動，」張楊媽媽趕緊按住我。
「聽楊楊說你們同時犯病的？這得多大的緣分啊！怎麼樣，還疼嗎？」
我搖搖頭，鼻子又開始發酸。
「阿姨熬了雞湯，燉了一早上呢，特別爛，你喝點補補身子。」
她邊說邊打開保溫桶，濃鬱的香味瞬間飄滿病房。
「謝謝阿姨，太麻煩您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這有什麼麻煩的！楊楊說你一個人在這邊工作，家人不在身邊，我們照顧你是應該的。」
她盛出一碗湯，
仔細吹涼了遞給我。
我接過碗的手有些發抖。
熱氣氤氲中，我看著張楊媽媽關切的眼神，突然很想哭。
「阿姨，您真好。」我小聲說。
「傻孩子，父母不在身邊，我們就是你的長輩。」
她摸摸我的頭，「有什麼需要就跟阿姨說，別客氣。」
張楊爸爸在一旁削蘋果，手法熟練地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是啊，你們年輕人在外打拼不容易，生病了最需要人照顧。
「楊楊媽媽請了一周假專門照顧他，我也把年假請了。」
我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同樣是父母，張楊爸媽能請一周假專門照顧兒子，我爸媽卻連來看一眼都覺得麻煩。
2
下午，我媽又打來電話。
「靜靜啊，吃飯了嗎？吃的什麼呀？
」
我看著張楊媽媽剛送來的雞湯和飯菜，低聲說：「吃了，病友家屬幫忙帶的。」
「哦，那挺好，」我媽語氣輕松了些，「你看，還是好人多吧！那你好好謝謝人家啊！」
「嗯。」
「對了，醫藥費花了多少啊？醫保能報多少？」
「押金交了一萬，具體能報多少還不清楚。」
「一萬？」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怎麼這麼貴！不是個小手術嗎？」
「現在是微創，用的器械貴，麻醉藥也貴。」我解釋道。
「哎喲這不是搶錢嗎！」我媽心疼地說。
「那你錢夠不夠啊？不夠可得提前說，我讓你爸去借點。」
我心裡微微一暖：「暫時夠，醫保報銷後應該能退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氣，「你弟剛才還說呢，
想給你發個視頻看看你，又怕打擾你休息。」
「沒事，我現在好多了。」我其實挺想看看弟弟的。
視頻接通後，弟弟的臉出現在屏幕裡：「姐，你好點沒？」
「好多了，謝謝你關心。」我有點感動，弟弟終於知道關心人了。
「姐，」他湊近屏幕，神秘兮兮地說，「你看我新買的球鞋怎麼樣？科比聯名款！限量版的！」
我看著他腳上那雙至少兩千塊的球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樣？帥不帥？」他還在炫耀。
「挺帥的。」我幹巴巴地說。
「媽給我買的！」他得意地說，「說我這次模擬考進步了，獎勵我的！」
視頻那頭，我媽的聲音傳過來。
「哎呀你姐生病呢，你說這個幹什麼！靜靜啊，你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你了啊！
」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黑屏的手機，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張楊媽媽又來了，這次端著一碗粥：「靜靜，晚上喝點粥吧，好消化。」
「謝謝阿姨，太麻煩您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不麻煩不麻煩，」她笑著說，「楊楊那邊他爸看著呢，我闲著也是闲著。」
她看著我喝粥，突然問。
「靜靜，你爸媽什麼時候過來啊？用不用阿姨幫你聯系他們？」
我搖搖頭：「他們……不過來了。我弟要高考，他們走不開。」
張楊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拍拍我的手。
「也是，高考是大事。那你這幾天有什麼需要就跟阿姨說，千萬別客氣。」
晚上，我傷口疼得睡不著，按鈴叫護士。
護士來得有點慢，我疼得直冒冷汗。
隔壁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幫我又按了一次鈴。
「這晚上就一個值班護士，忙不過來啊。你家真不來個人陪護？」
我搖搖頭，咬著嘴唇忍痛。
這時病房門輕輕推開，張楊媽媽探進頭來：「靜靜，還沒睡？我聽見你這有動靜。」
「傷口有點疼，」我虛弱地說，「叫了護士還沒來。」
「哎喲，等著，阿姨去看看。」她說著就出去了。
不一會兒，她帶著護士回來了：「小姑娘快點，這孩子疼得厲害。」
護士給我打了止痛針，疼痛漸漸緩解。
張楊媽媽就坐在我床邊，一直握著我的手：「好點沒？還疼不疼？」
我搖搖頭，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好多了，謝謝阿姨。
」
「傻孩子，跟阿姨客氣什麼。」她替我擦擦眼淚，「睡吧，阿姨在這陪你一會兒。」
那一刻，我多麼希望她是我的媽媽。
3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吵醒。是我媽。
「靜靜啊，好點沒？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我看著空蕩蕩的病房，低聲說：「好多了。」
「那就好，」她語氣輕松，「你猜怎麼著？你爸昨天去給你弟買了條魚，燉湯補腦子！
「你弟喝得可香了！」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對了，醫藥費能報多少問了嗎？要是能退得多，到時候退的錢你先拿著用，不夠再說啊。」
「嗯。」
「那行，你好好休息，媽去給你弟做飯了啊！」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天花板，
心裡一片冰涼。
張楊拄著輸液架過來看我：「怎麼樣？好點沒？」
我點點頭：「好多了。叔叔阿姨呢？」
「我爸回去上班了，我媽去超市買點東西。」他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你爸媽什麼時候來？」
「他們不來了。」我低聲說。
張楊愣了一下：「為什麼？你這不是還需要人照顧嗎？」
「我弟要高考，他們走不開。」我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張楊皺起眉頭：「高考重要，你家不就是在市內，你爸媽留一個在家，剩下一個給你送給飯的時間總有吧。」
我勉強笑笑：「沒事，我能照顧自己。」
「你這哪叫能照顧自己？」
張楊指著我還插著輸液管的手，「連吃飯都費勁吧？」
正說著，張楊媽媽回來了，
拎著一大袋東西。
「靜靜醒了？阿姨給你買了些水果和零食，餓的時候墊墊肚子。」
她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這是蛋白粉，術後恢復喝的。楊楊喝這個恢復得可快了。」
「阿姨，這太貴了，我不能要。」我連忙推辭。
「拿著！」她硬塞給我。
「阿姨買都買了，退不了。你們年輕人在外打拼不容易，父母不在身邊，我們得互相照應。」
我接過盒子，眼眶又湿了。
中午，張楊媽媽給我們送飯時，我爸媽打來了視頻電話。
「靜靜啊，吃飯了嗎？吃的什麼呀？」我媽的臉出現在屏幕裡。
我展示了一下張楊媽媽做的營養餐：「病友家屬幫忙做的。」
「哎喲，真不錯！你看還是好人多吧！」
我媽笑著說，
「你弟今天可享福了，你爸給他燉了羊肉湯！大補的！」
視頻鏡頭轉向餐桌，一桌豐盛的菜餚，中間一大鍋羊肉湯冒著熱氣。
我弟正在大口吃肉，滿嘴流油。
「姐，你看這羊肉多爛糊！」他對著鏡頭炫耀。
我心裡突然很不舒服：「媽，我這也需要補補……」
「哎呀，你那邊不是有病友家屬照顧嘛！」
我媽不以為然，「你弟這可是關鍵時期，營養得跟上！好了不說了啊，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視頻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手微微發抖。
張楊媽媽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嘆口氣，拍拍我的肩：「靜靜啊，晚上阿姨給你燉羊肉湯。」
4
下午，我的傷口突然疼得厲害，
還發起了低燒。
醫生說是術後感染，需要加用抗生素，而且這種藥醫保報銷比例很低。
護士拿來繳費單：「需要再交五千押金。」
手裡沒那麼多現金，信用卡額度也不夠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給家裡打了電話。
「媽，我傷口感染了，需要再用一種藥，醫保報得少，得再交五千押金……
「我錢不夠了，你們能不能先借我點？」
我小心翼翼地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我媽急促的聲音。
「多少？五千？怎麼又要交錢！不是都交了一萬了嗎？」
「是一種更好的抗生素，我感染了……」我解釋著。
「感染了？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我媽的語氣帶著責備。
「是不是沒聽醫生話亂動了？還是吃錯什麼東西了？」
「我沒有……」我委屈地說。
「哎呀你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她抱怨著，「這下好了，又得多花錢！你說你這……」
電話似乎被我爸接過去了：「靜靜，不是爸不幫你，你弟下學期補習班費用正要交，也是一大筆錢。
「你自己想想辦法，找同事借借？或者跟醫院說說分期付款？」
我媽在旁邊補充：「對啊，你再跟醫生說說，用點便宜藥不行嗎？
「年紀輕輕沒那麼嬌氣！」
我的心徹底涼了：「爸，媽，我是你們的女兒啊，我現在生病需要幫助……」
「我們知道你生病了，
但不是沒辦法嗎！」我爸不耐煩地說。
「你自己在外頭工作這麼多年，連五千塊錢都拿不出來？平時怎麼理財的？」
「我每個月都給家裡打錢……」我小聲說。
「那才多少錢！你弟上學不要花錢啊？家裡開銷不要錢啊？」
我爸語氣更差了，「行了行了，我們想想辦法，晚點再說！」
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眼淚止不住地流。
張楊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顯然聽到了全部對話。
他走進來，臉色很難看：「靜靜，你爸媽……」
「他們晚點會打來的，」我打斷他，自欺欺人地說。
「他們就是一時沒那麼多現金，需要時間去籌錢。」
張楊坐在我床邊，
握住我的手：「靜靜，你醒醒吧，他們不會打錢來的！
「你聽他們剛才說的話，那是一個父母對生病女兒該有的態度嗎？」
我搖搖頭，眼淚流得更兇。
「不是的，他們就是……就是一時著急……我弟確實需要錢……」
「你弟需要錢，你就不需要了嗎？」張楊恨鐵不成鋼。
「你現在躺在醫院裡，傷口感染發著燒，需要用藥，這是救命錢啊！」
「不是救命，就是感染……」我還在為他們找借口。
張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
「靜靜，我知道你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
「但你看這幾天，我爸媽是怎麼對我的，
你爸媽又是怎麼對你的？這對比還不夠明顯嗎？」
我沉默著，心裡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就是不願意承認。
「這樣吧。」張楊拿出手機，「我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就說這錢是我借的，以後我會還給他們，行嗎？」
「不要！」我趕緊阻止，「那樣他們會更生氣的……」
張楊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
「靜靜，我們試一次，就一次。
「你再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醫院催得急，如果不交錢就不能用藥了。
「看看他們什麼反應，好嗎？」
我猶豫著，內心掙扎不已。
一方面，我知道張楊說的是對的。
另一方面，我又害怕證實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不敢……」我小聲說。
「你必須面對這個事實，靜靜。」張楊握住我的肩膀，「否則你會一直被他們這樣對待下去。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被愛，被關心，被重視！」
我看著張楊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好，我打。」
5
我用顫抖的手撥通了電話，按了免提。
「又怎麼了？」我媽接起電話，語氣很不耐煩。
「媽，醫院催著交錢，說如果不交就不能用藥了……」我忍著眼淚說。
「怎麼又催！不是說晚點嗎！」我媽抱怨道，「你這孩子真是催命鬼似的！」
「可是媽，我還在發燒，傷口很疼……」我哽咽著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我爸接過電話。
「靜靜，不是爸不幫你，剛才你媽去取了，卡裡就三千塊錢，還得給你弟留生活費。
「這樣，你先跟同事借一下，等醫保報銷了再還人家不行嗎？」
「我剛進公司，同事都不熟……」我小聲說。
「那怎麼辦？我們也沒辦法啊！」
我爸語氣強硬起來，「實在不行你就出院回家養著，醫院就是坑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