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告?斷?多麻煩!樓主你這原生家庭,簡直就是行走的段子庫啊!去講脫口秀啊!那幫人專治各種奇葩親戚!又能出氣又能賺錢,自帶流量!穩賺不賠!」
脫口秀?
這三個字像帶著魔力,瞬間擊中了我的神經末梢。
段子庫?我腦子裡那些荒誕的、屈辱的、足以讓人捧腹大笑又心頭發冷的「素材」,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
馬桶上的便秘表情包,初潮時被鏡頭追逐的恐慌,摔跤後父母開懷大笑的「經典重現」,弟弟出生後那堵密不透風的牆,還有那句「你是頂梁柱」……
對啊!為什麼要把這些痛苦深埋心底?為什麼不能把它們變成武器?變成笑聲?
變成砸向那對虛偽父母的回旋鏢?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興奮和戰慄的力量瞬間充盈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坐直身體,眼睛SS盯著屏幕上那行字,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燈塔。
就這麼幹!
把他們的「傑作」,變成我反擊的彈藥庫!
讓他們的流量密碼,成為埋葬他們的掘墓鏟!
6
「笑忘俱樂部」。
大學城裡一個不起眼的地下小場子,以開放麥和包容各種「怪咖」新人而聞名。
海報上那個咧著嘴大笑的、缺了一顆牙的小醜頭像,此刻在我眼裡充滿了誘惑力。
就是它了!我的第一塊試驗田,我的反擊起點。
接下來的一周,我像個潛入敵後的間諜。
白天,我依舊是那個在鏡頭前配合演出、笑容甜美的「月月」。
廣告拍攝間隙,我乖巧地抱著弟弟,對著鏡頭展現「姐姐的愛」,任由父母指揮著角度和表情。
親子直播時,我耐心地配合父母的「母慈女孝」,講著幼稚的想法,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隻有我自己知道,平靜表面下,暗流如何洶湧。
每當鏡頭移開,每當父母專注於弟弟,我的大腦就在高速運轉。
那些過往的屈辱片段,被我反復咀嚼、拆解、重組。
馬桶上的掙扎?——「我五歲就深刻理解了什麼叫『人生如廁,全靠演技』,我媽在門外當導演:『表情!用力!對!痛苦一點!寶貝你這便秘的微表情,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生理期的慌亂?——「我第一次來大姨媽,感覺像兇案現場,正手忙腳亂想銷毀『證據』,
我媽舉著手機破門而入,那表情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激動!直播間標題:『記錄女兒的成長第一步:血流成河!』
網友:『勇敢的晚晚!』——勇敢?我當時隻想找個地縫把自己和那部手機一起埋了!」
弟弟的保護罩?——「自從有了我弟,我家就實現了『一國兩制』。他是特區,我是經濟開發區。靠近他三米之內,我媽的眼神能把我凌遲處S,仿佛我不是他姐,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每一個段子,都是我心底流血的傷口,被我親手撒上辛辣的鹽和糖,包裝成炸彈。
深夜,我躲在被子裡,用手機錄音,反復練習著語氣、節奏、停頓。對著鏡子,調整面部表情,如何在講述最痛苦往事時,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嘲諷和洞悉的微笑。
7
周五晚上,
我借口去同學家復習,溜出了那個被SS監控的牢籠。
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七拐八繞,鑽進一條燈光昏暗的後巷。
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鐵門上方,歪歪扭扭地掛著霓虹燈管拼成的「笑忘俱樂部」字樣,那個缺牙小醜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咧著嘴,笑容有點瘆人。
推開沉重的門。
臺上一個染著綠頭發的瘦高個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他被甩了十八次的「情史」,臺下偶爾爆發出幾聲稀稀拉拉的笑聲,更多的是嗡嗡的聊天聲。
這裡充斥著一種百無禁忌的氣息,和我那個被精心包裝的「家」截然相反。
我在吧臺報上名字,一個打著鼻環、面無表情的妹子遞給我一張寫著「7」的紙條。
「新人?最後一個上,別超時。」
她聲音沙啞,眼皮都沒抬一下。
等待的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
我縮在角落一張油膩的小圓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脫落的木皮。
聽著前面的人上去講:抱怨老板的,吐槽室友的,模仿奇葩親戚的……笑聲時斷時續。
我反復默誦著我的段子,手心湿了又幹,幹了又湿。那個關於馬桶的段子,真的好笑嗎?會不會太惡心?那個生理期的會不會被罵低俗?萬一冷場了怎麼辦?萬一沒人笑
就在自我懷疑即將把我淹沒時,主持人帶著醉意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有些失真:「下面這位,呃林月?新人,第一次來我們笑忘!大家給點愛的鼓勵?」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帶著明顯的敷衍和疲憊。
舞臺那束追光打下來,像一個審判的探照燈。我站起身,腿有點發軟,走向那方小小的光亮。
我握緊話筒,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找回一絲現實感。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幹澀發緊:「大家好,我是林月。」
一片寂靜。
隻有背景音樂低沉的鼓點。
完了。
大腦一片空白。準備好的開場白瞬間蒸發。
我像被釘在聚光燈下的小醜,手足無措。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粗啞、帶著濃重醉意的喊聲:「喂!新來的!快點講!憋不出屁就滾下去!老子等著聽下個呢!」
哄笑聲瞬間炸開,帶著惡意,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
羞辱感像滾燙的巖漿直衝頭頂,臉瞬間燒了起來。
但就在這極致的難堪中,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猛地蹿了上來!
讓我滾?行啊!但滾之前,我也得把你們惡心到!
我猛地抬起頭,迎著那束刺眼的光,臉上扯出一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帶著點扭曲的笑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
「憋屁?這位大哥你算問對人了!」我目光掃過臺下,看到一些好奇的目光投過來。
「說到憋,我可有發言權了!畢竟,我人生第一次『高光時刻』,就是在馬桶上,當著百萬網友的面,憋一坨那個啥!」
臺下的哄笑聲詭異地停滯了一瞬,變成一種混雜著錯愕和好奇的安靜。
豁出去了!
我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亢奮:「五歲!我那會兒第一次便秘!感覺腸子都在打中國結!你們猜怎麼著?家裡沒一個擔心我會不會憋出毛病來!我親愛的爸媽!舉著手機!我媽高喊著:『寶貝加油!用力!表情!痛苦一點!』我爸當攝像:『頭低點!對!
這角度絕了!』我當時就想啊,這拉的不是屎,這拉的是流量!是 KPI!是給我未來弟弟賺的奶粉錢!結果呢?」
我猛地一拍大腿,表情誇張,「嘿!真火了!標題:『小月牙的『人生大事』奮鬥記!』幾百萬點贊啊!網友辣評:『寶寶太可愛啦!小臉蛋都憋成紅蘋果啦!』可愛嗎?」
我模仿出一個微妙的笑容。
「我那會兒感覺自己的括約肌在為整個互聯網的 KPI 負重前行!我爸媽笑了,笑發財了!我呢?我到現在上廁所都習慣性找鏡頭!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能上熱門的『奮鬥』瞬間!」
臺下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隨即笑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越來越響,最後匯聚成一片哄堂大笑!
有人拍著桌子,有人嗆了酒在咳嗽。
那個醉漢也咧著嘴傻樂起來。
成了!
那股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力量支撐著我。
我趁熱打鐵,語速更快,節奏感也出來了:「長大了點,更精彩!我青春期報到!第一次來大姨媽,那感覺,跟兇案現場似的!我正手忙腳亂想銷毀『證據』呢,衛生間的門,『哐當』!我媽舉著手機就衝進來了!那表情,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激動!『天哪月月!你是不是來姨媽了?』」
我往旁邊挪了兩步「那鏡頭直接懟臉!我媽可不管我我褲子提沒提好!視頻標題:『記錄女兒的成長第一步:初潮!』網友:『勇敢的月牙!媽媽好貼心!』貼心?我隻想問她,需不需要來個流量密碼三連拍:初潮、初戀、初夜?打包價有優惠哦!」
笑聲更大了,帶著點心照不宣的辛辣。
我看到了前排幾個人在擦笑出的眼淚。
「後來?後來我爸媽又生了個兒子。」
我聲音陡然一收,
目光掃過全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我家裡的空氣,突然就淨化了。
那些像狗仔隊一樣追著我拍的手機,全、部、轉、向、了!」
我模仿著我媽小心翼翼抱著弟弟的樣子,捏著嗓子:「『哦喲,我們晨晨睡醒啦?小眼睛真亮呀!』」
又模仿我爸舉著手機,弓著腰,保持距離的樣子,壓低聲音:「『噓小點聲!別開閃光燈!背景虛化!別拍到正臉!』」
臺下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這次的笑聲裡明顯多了幾分嘲諷和認同。
「我呢?」
我攤開手,一臉荒謬,「我靠近我弟三米之內,我媽那眼神,唰!跟激光似的!仿佛我不是他姐,我是行走的埃博拉病毒!我爸拍他,自帶聖光柔焦,恨不得原地打碼;拍我?」
我猛地湊近話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控訴,
「恨不得把我鼻毛都拍成 4K 高清特寫!毛孔粗大?那是高清素材!黑頭?那是流量密碼上的皇冠!我媽還語重心長:『月月,你是家裡的頂梁柱!要懂事!』頂梁柱?」
我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我這根柱子,就是靠全天候無S角直播自己的便秘、摔跤、流血事件撐起來的!而我弟呢?他是被供在流量神壇上的小祖宗!現在神壇蓋好了,我這根頂梁柱,是不是該『功成身退』,原地爆破給他們助助興了?!」
最後一句,我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吼出來,帶著積壓了十幾年的血淚和憤怒。
「轟!!!」
整個「笑忘俱樂部」徹底炸了!
口哨聲、跺腳聲、瘋狂的掌聲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狹小的空間。
前排一個大哥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了出來;連那個醉醺醺喊我滾下去的家伙,
此刻也咧著嘴,跟著人群用力拍手。
我站在那片由我親手點燃的、近乎失控的喧囂中心,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原來,把血淋淋的傷口撕開,撒上鹽和辣椒面,真的會有人為此歡呼?
原來,我的痛苦,真的可以變成武器,變成笑聲,變成力量。
我幾乎是踉跄著走下那個小小的舞臺。
腳踩在粘膩的地板上,有些發飄。
還沒回到角落那張油膩的小桌,一個身影就擋在了我面前。
是那個打著鼻環的吧臺妹子。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和興趣?
她遞過來一張卡片,上面印著缺牙小醜的 Logo 和一個電話號碼,字跡潦草。
「老板讓你下周五晚八點,正式場。」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
但少了那份漠然,「段子夠狠。保持住。」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然後轉身融入了昏暗嘈雜的人群。
指尖傳來硬質的觸感,像握住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下周五,正式場。
心跳非但沒有平復,反而擂得更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7
那晚之後,我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效興奮劑。
每個和家人相處的瞬間,我的大腦都在高速運轉,像一臺冷酷的素材收集機。
父母的每一句「指導」,每一個對弟弟呵護備至而對我忽略或防備的眼神,都被我精準地捕捉、記錄、儲存。
我媽在直播間隙抱怨:「月月,你最近表情有點僵,不夠自然了,觀眾都看出來了!」
立刻變成我腦子裡的新段子:「我媽說我表情僵?
廢話!對著鏡頭演了十幾年『幸福家庭』,臉譜都快焊S在臉上了!奧斯卡評委看了都得給我頒個終身成就獎:『年度最佳假笑維持者』!我弟呢?他隻要打個哈欠,我媽都能解讀出『天使的慵懶』,觀眾刷火箭!這業務能力考核標準,也太雙標了吧?」
我爸在給弟弟買了個昂貴的進口安撫奶嘴後,隨口對我說:「月月,你小時候用的那個國產的也挺好嘛。
省錢!立刻化作尖刻的諷刺:「省錢?我小時候用的奶嘴是『省錢牌』的,我弟用的是『貴族進口天使專用』的。我爸說了,國產的也挺好?是啊,挺好,好就好在省下的錢都用來給我弟買『天使專用』的尿不湿了!敢情我這『省錢牌』奶嘴,吸的不是奶,是未來給我弟買奶粉的啟動資金啊!」
每一次在「笑忘俱樂部」的演出,都是一次淬火。
周五的正式場,臺下不再隻是散客,
多了些常客和圈子裡的熟面孔。
當我開口,講述那些荒誕又錐心的「家事」,臺下爆發的笑聲和掌聲,就像滾燙的熔巖,一遍遍衝刷、重塑著我。
我開始刻意打磨段子的結構,學習那些成熟演員的節奏和停頓。
哪裡該快,像機關槍掃射;哪裡該慢,像鈍刀子割肉;哪裡該沉默,讓尷尬在空氣中發酵。我學會了在講述最慘痛的經歷時,臉上掛著最無辜、甚至帶點天真的困惑表情,這種反差往往能引爆更大的笑聲。
我也學會了觀察臺下,哪些梗能炸場,哪些需要調整。
那個缺牙小醜 Logo 背後的老板,偶爾會坐在最暗的角落,看不清表情。
但演出結束後,鼻環妹子總會面無表情地遞給我一個薄薄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