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來的日子,戰爭好像怎麼都打不完,當政治書和歷史書上的一切真實發生時,我總是時不時被無邊的絕望籠罩。
我永遠不知道第二天把自己叫醒的是雞鳴還是炮火,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 1949 年……
三十年代,左翼電影運動興起,有一回我和裴丞在另一座城市籌備一部電影,可剛到達的第二天,整座城市就遭到了飛機轟炸。
整個大地滿目瘡痍,地上堆滿了屍體。
我看著活下來的人的眼中的恐懼和絕望,突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傷,整個胃都像被一隻手猛地拽住,忍不住扶牆幹嘔起來。
我從未來而來,我知道我們終會勝利,可這些人呢?
這些無辜的百姓和浴血奮戰的戰士,他們不知道會不會勝利,還有多久才會勝利……
24
裴慶雲漸漸老去,
但無邊的炮火從未打穿過他筆直的脊骨,這麼多年,太多威逼利誘,也沒讓他在歪路上印上半個腳印。
這些年,我和裴丞在暗中也走上了裴慶雲的道路。
一開始我也曾膽戰心驚。
我怕S,可漸漸的,我一點兒也不怕了。
我看過祖國未來強盛的模樣,所以即便我隻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個體,我也不能讓歷史在我這裡出現任何一丁點的偏差。
為國而S,是至高無上的S法。
25
後來,我們終於趕走了日寇,可炮火並未停歇。
我和裴丞聽說,在醫院工作的裴菡被敵方的一個司令看上,做了對方的姨太太。
裴慶雲一夜之間頭發花白,盛怒之下和裴菡斷絕了父女關系,發誓此生不再相見。
之後裴慶雲病重,我和裴丞趕回霧園,
吊著一口氣的裴慶雲拉著我們倆的手囑咐了許多,可最後一句話卻是:
「你們……千萬不要怪小菡。」
對裴叔叔的話,我們有個猜測,卻已經無法從他嘴裡得到證實。
直到一年後的某個夜晚,我和裴丞在一個晚宴上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裴菡。
26
那晚是一位富商的生日,宴會不僅邀請了許多文人墨客,還有許多軍部的人。
裴菡是跟著她的丈夫過來的。
我們三兄妹多年沒見,一朝相遇,裴菡卻把我們當做了陌生人,看了一眼就再沒有交流。
那時的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今晚似乎就是我們和裴菡的最後一面了。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可臨近散場時,我卻在盥洗室與裴菡擦肩而過。
我的手裡被塞了一條手帕。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連忙扭頭看她。
可裴菡面無表情,隻是回頭時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影就消失在盥洗室門外。
果然……
我一時間又喜又悲,喜裴菡從未背叛我們曾經一同決定走下去的道路,悲裴菡以身入局這些年得咽下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
27
那是一份繪著地圖的絕密情報,我必須在今晚 12 點前送到火車站的接頭人手裡。
我和裴丞火速離場,可還沒成功出門,居然東窗事發。
裴菡暴露了。
為了掩護我和裴丞離開,她將一顆手榴彈扔向了軍部高層的車隊裡。
可她自己成了靶子,我眼睜睜看著無數槍子打進她纖瘦的身體,眼前一片血光。
「走!
」
那是她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就這麼倒在了那個秋夜昏暗的巷頭。
28
我也沒能逃脫。
一顆子彈打入了我的小腿,倒下去的瞬間,裴丞拉住了我,眼中蒙著一層淚,裡邊盡是倉皇。
我把那條手帕塞進了他懷裡,「快走!」
四目相對,相顧之下,我們都看到了彼此的命運。
現實不是電視劇,我們沒有時間哭訴和告別,裴丞隻能顫著手收好那條手帕,放下我,轉身離去。
裴菡S在這條幽長小巷的巷頭,我今夜注定S在這個巷尾,我看著裴丞遠去的背影,恍惚間又想起我和他們的初見。
我們在巷子裡相遇,也將在巷子裡永別。
在走入轉角之際,我看到裴丞掛著滿臉的眼淚,回頭看了我一眼。
身後敵人的腳步聲在不斷靠近,
我從手提包裡拿出了備好的槍。
「走吧裴丞。」
「我們會勝利的,我們很快就能勝利了。」
裴丞顫著嘴唇,終究沒能說出半句話,決然地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敵人後腳就出現在了我身後的小巷。
為了給裴丞留出足夠的時間,我毫不猶豫舉槍對準敵人,將子彈全部打盡,卻數不清對面有多少顆子彈打進了我的血肉。
倒在冰涼的石板上時,我看著巷子頂上逼仄的夜空,不禁笑了起來。
29
子彈入膛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痛。
或許,是因為我S得沒有遺憾了吧。
我和裴菡S於 1948 年的秋夜。
但我知道,我們很快就能勝利了。
30
二十載的穿越歲月在腦海裡過了一遭,
再回過神的時候,我才發現已經是深夜了。
我把手機裡那份關於霧園的資料粗略看了一遍,發現都是霧園環境的介紹,簡單交待了主人的信息,後面甚至還有幾小段裴慶雲的日記!
第二天,節目組帶著我們一起去了趟霧園。
重回舊地,我特地換上了一身旗袍。
主持人站在霧園門口向大家解釋:「霧園是私人園林,本來是不對外開放的,但這次聽說了我們節目組有一位重要嘉賓,霧園的主人破例讓大家進入參觀兩小時哦。」
霧園的主人?
我心生疑惑,正想問問主持人現在這座霧園的主人是誰。
可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白杏眼裡發著光,一臉崇拜地看著裴譽:「裴譽哥,肯定是聽到你要拍關於霧園的微電影,他們才破了這個例的。」
裴譽平時很享受這種吹捧,
可今天破天荒的沒有反應,反而一反常態地盯著我看。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白杏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躲著鏡頭悄咪咪地瞪了我一眼。
「……」
神經。
不知道為什麼,這對男女隻要站在一起,就會自動開始扮演狗血小說的男女主,路過他們都不得不捏著點鼻子,才不會被狗血味嗆暈。
31
霧園的布局沒什麼大變動,隻是內部的陳設經過歲月侵蝕,再也沒有曾經的光澤。
再次來到假山上的望月亭時,我忽然發現,其中一根柱子上居然保留著數道刻痕。
那是我和裴丞、裴菡長大的痕跡。
我們曾經每半年就在這根柱子上量一次身高,然後再用小刀標記。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刻痕,
也不知道我和裴菡S後,裴丞後來怎麼樣了。
他有沒有等到 1949 年的勝利?有沒有親眼看到祖國富足強大後的模樣?
32
參觀完霧園,主持人把我們帶回了節目組包下的民宿,宣布我們要拍攝的內容必須和霧園曾經住的人相關。
節目組讓大家一周查資料,一周寫劇本,一周畫分鏡和準備道具,一周拍微電影。
我在穿越那些年和裴丞一起參與過許多電影的籌拍,用一個月拍一部微電影,還是我熟悉的場景和人物,對我來說時間非常充裕。
但其他嘉賓似乎不這麼想,白杏和裴譽那組在開會的時候就吵了一架。
他們組裡有裴譽和王華兩個導演,王華名氣小但對拍攝有自己的堅持,裴譽名氣大卻隻是個花架子,這兩個人注定合不來,更別說還有白杏這個熱愛加戲改戲的攪屎棍。
比起他們組的雞飛狗跳,我這組的組員也沒放松到哪去,剛才路過衛生間的時候,我還聽到有組員打電話給經紀人問違約金了……
我把組員們叫齊開了個會,安撫了一下他們:「我知道大家可能還不太信任我,但既然來參加了節目,努力衝一把總比臨陣退縮要好,說出去也更好聽一些不是麼?」
有組員皺著臉反駁:「但我們這個組都是演員,導演和編劇全在另外兩組,真的能拍得出來東西麼?」
有人附和:「是啊,到時候拍砸了,我們會被剪成搞笑視頻黑好幾年吧……」
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我不能停下,再難再窮的時候都經歷過,眼下的情況對我來說,其實已經是順風局了。
「劇本和分鏡都由我自己搞定,大家隻需要安心演戲就行。
」
大家將信將疑地散了會,我馬不停蹄地在會議室把人物小傳先給寫了,可還沒寫到一半,進來了兩個我不太想看見的人。
是白杏和裴譽。
白杏坐到我對面,笑眯眯地轉動著椅子,「姐姐,如果有困難的話,我可以讓裴譽哥抽空幫幫你們組的。」
我頭也不抬:「不需要。」
「雲亭,你什麼時候能改改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毛病。」裴譽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旗袍,艱難地挪開了視線,用一個自我感覺很霸氣的姿勢倚在了會議桌上,「你一個女孩子,又要帶團隊,還要找導演編劇,還要演戲,到時候搞砸了對你的名聲有什麼好處?」
白杏忙不迭附和:「就是啊姐姐,女孩子不能太要強。」
我淡定喝茶,「『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句話你倆不會是聽都沒聽過吧?看來義務教育還不夠到位啊,
讓我一次性遇見倆漏網之魚。」
白杏氣紅了一張臉:「你……」
我直接打斷她:「你和你媽努力的方向都太偏了懂嗎?你媽努力爬別人老公的床,你努力想偷走我的人生經歷、我的家庭甚至我的竹馬,說真的,你們最後也隻是瞎忙活罷了。」
「裴譽哥你看她!」白杏嬌嗔。
「別鴿鴿鴿了,我這個婚生女都覺得我爸靠不住,你和你媽居然還想著攀附我這不靠譜的爹和竹馬。」
裴譽睜圓了眼:「邱雲亭,你在罵我?」
我比他更震驚:「我都罵了那麼多句了,你才聽出來?」
被人從小捧到大的裴譽瞬間拳頭梆硬,對著我就舉起了拳。
我連忙對白杏說:「看到了吧,粗暴易怒,這種人以後家暴的概率極大。」
裴譽:「邱雲亭你他媽……」
他還沒吼完,
節目組導演突然推門闖了進來,看見裴譽的拳頭頓時噤了聲,跟個小雞崽似的扶著門把手顫抖。
「那個……節目組接到了霧園現任主人的助理來電,說可以讓我們其中一組嘉賓入內自由拍攝。」
我心頭一顫,霧園現任主人,會是誰?
一旁的白杏則喜笑顏開,「裴譽哥,肯定是聽到你來了,想通過咱們的節目打響霧園的知名度呢。」
這話讓裴譽很受用,整個人又自信起來。
白杏一臉神氣地看向我:「姐姐,你趕緊給我和裴譽哥道個歉,我讓裴譽哥去跟霧園主人說說,說不定你們組還能沾點光。」
裴譽輕嗤一聲,「我可不帶這種給臉不要臉的人。」
導演站在一邊尷尬地搓了搓手:「那個……霧園主人特別交代,
邱雲亭老師的小組可以在霧園內部自由拍攝。」
「什麼?!」白杏不可置信地尖聲叫道,「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