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之後，男人一直強調「自己隻是第一次，下次再也不敢」。
被偷拍女生面色沉了沉，似乎有些心軟，最後咬牙道：「你把所有的照片和視頻都刪掉，不管是我的還是別人的，我這次就不追究你。」
這算是非常寬宥的做法，然而，那人卻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說什麼人臉識別掃不開了、回去就刪之類的鬼話。
這下女生徹底火了，地鐵口就有派出所，深夜也亮燈。
她朝那邊看了一眼，我立刻心領神會，飛奔過去用力拍響了警鈴。
12
警察很快就來了。
幾名警察將那男人押進派出所，轉頭向我們道謝，說要麻煩我們做一下筆錄。
做完筆錄已經接近十二點。
負責偷拍者筆錄的警察走出來，告訴我們這人並不是初犯，並且經過調查，他還有妻子和小孩。
「我們會通知他的家屬，讓他們來領人，」民警道，「辛苦你們了。」
出派出所後，先前的女生連聲道謝，還加了我的聯系方式，說要請我們吃飯。
因為方向不同，我們與她道別，朝學校附近走。
昏黃的路燈燈光落在寬闊的道路上，我笑著問：「怎麼樣，見義勇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林之敘似乎思考了一會兒，隨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確實，」他道，「感覺很好。」
聽了他的回答，我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道：「我還挺意外的。」
「意外什麼？」
「你沒有問我為什麼，沒有對我說教，讓我想想後果，也沒有指責我為什麼多管闲事，」我猶豫著道，「挺少見的。」
林之敘垂著眼：「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
「倒也不是……」
話說到一半，
我有些不知怎麼說下去。
我不覺得林之敘是那樣的人，那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
或許是因為，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因為見過太多，所以當我見到一個不一樣的，我都甚至沒法判斷，他是不是在對我偽裝。
我其實並不了解林之敘。
有時喜歡本就是這樣膚淺又脆弱的東西。
喜歡隻是一個開始，而在通往未來的道路上，有太多個輕易隕落的可能。
其實我知道，我的做法未必正確，但人不是機器，無法時時刻刻都給出最優解。
所謂的最優解，也未必真正正確。
人無法選擇絕對正確的道路，但可以選擇志同道合的人。
「你有做出自己判斷和選擇的權利，」林之敘說，「況且，我並不覺得你做了錯的事。你做事總是很有你自己的風格。
」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在學長眼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林之敘的眸光閃了閃。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但他跟著停下來，認真地開始思考這個突兀又個人的問題。
許久，他緩慢地出聲：「……很厲害的人。」
「欸？」
「精力充沛、熱情洋溢、不會氣餒，做事情幹脆利落，」林之敘直視著我的雙眼，異常認真和平緩地陳述，「能筆直地朝著理想向前衝……讓我很羨慕。」
我聽得微微睜大眼睛。
林之敘……羨慕我？
林之敘從未像這樣話多。
他的話語就像夏夜的風一般自然地流動過我的身邊。
「你身上的感情很洶湧，
能量好像也無窮無盡，總是讓人想要不由自主地聚集到你身邊。跟你比起來，我好像是個很無趣的人。」
長得仿佛望不見盡頭的街道上，林之敘的輪廓被夜風吹拂，卻莫名愈發清晰。
帶著暑氣的、燥熱的風。
過去的無數瞬間，在我注視林之敘的下一刻，林之敘同樣望向我。
在我以他為目標拼命奔跑的時候，他同樣在我身後，羨慕我。
胸腔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安靜地翻騰、鼓噪、橫衝直撞。
頭頂的路燈似乎出了故障，短暫地閃爍了兩秒。
我停下來，朝前邁了一步。
我問：「林之敘，難道你其實很喜歡我？」
一輛深夜炸街的摩託呼嘯而過。
林之敘愣在原地，好像一臺完全S機的機器。
而我又向前踏了一步。
我有點著急地重復：「林之敘，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林之敘沒有退後。
他微微別開了臉，用輕而堅定的聲音回答我。
「嗯，」他說，「我很喜歡你。」
原來他沒有看不起我，甚至還很喜歡我。
那就好辦了。
我隻要給他看看我做的 AI 模型，他一定就會招我進組。
「太好了，」我高興地抓過他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13
從地鐵口到我家並不遠，我拉著林之敘跑得很快。
但一路上，他都在嘰裡咕嚕地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什麼「我覺得這樣太快」、「這不合適」、「我絕對不會去的」。
不知道他在擰什麼。
反正等他停下來，已經到我家門口了。
我走進門，道：「進來吧，門口有備用的拖鞋。」
林之敘站在門口，眼睛SS盯著門與走廊的分界線，仿佛在進行十分激烈的心理鬥爭。
我沒管他。
我利落地輸入密碼開門，當著林之敘的面抱了一堆參考書籍，又打開電腦翻出我新寫的論文和試做的引擎。
林之敘終於走了過來。
他走到我身邊，和我隔著一小段距離，仿佛在害怕我。
我側了側身，朝他示意。
「你看看。」
他的目光緊跟著我，低聲道：「我正在看。」
「看我做什麼？」我狐疑道，「看電腦啊。」
林之敘愣怔著，這才不知所措地看向屏幕。
我興致勃勃地道：「你慢慢看，看完給我提點意見。我去給你拿瓶水。」
轉過身走去冰箱，
林之敘在我身後問：「你讓我跟你回家，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是啊，」我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倒進玻璃杯，「不然呢？」
林之敘隻是沉默。
我繼續道：「學長，你真的可以相信我的能力。我雖然經驗不多，但我是認真想跟你做 AI。我知道你專業能力強，帶組穩定，你不用給我特別待遇，就和其他人公平競爭就行，但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段時間你說測試我……卻不去實驗室，還帶我去一些很基礎的地方。」
我喝了口水，靠在桌邊，納悶地絮絮叨叨。
「學長，我也沒那麼差勁吧。」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機箱風扇的旋轉聲。
我過了很久才又聽見林之敘的聲音。
「你不差勁，是我太差勁了，」他說，「我誤解得太多。
」
我問：「你誤解了什麼？」
林之敘壓了壓眼睫，沒有正面回復我。
「不重要，」他說，「田橙，你很優秀，我的項目組很歡迎你，不需要更多的面試。」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又繼續道：「時間太晚，我先走了。」
林之敘疾步走向門口，幾乎是在逃跑。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了我最初找他的時候。
——「學長，我想跟你做 AI。」
結合他這幾天種種反常的表現，我似乎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一點可能。
「……學長，」我遲疑著出聲喊住他，「我一直說的 AI 都是人工智能，你說的是什麼？」
14
林之敘如遭雷擊地停了下來。
我繞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
——然後發現，林之敘眼下有一抹奇異的湿紅。
「……林之敘學長，」我不太確定地問，「你是哭了嗎？」
林之敘變得更僵硬了。
然而，他頂著那張冷冰冰的臉，惱羞成怒一般地質問我：「不行嗎？」
他這個樣子太少見，也太有趣，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但我並沒有笑多久，因為林之敘倏地傾下身，靠近了我。
呼吸拂過我的皮膚，他的鼻尖幾乎觸碰到我的臉頰。
「你太沒防備了，田橙，」他說，「這樣我會誤會你是故意的。」
「為什麼？」我問，「學長為什麼要哭？」
林之敘似乎徹底被我惹怒了。
他近乎破罐破摔地道：「……因為我蠢透了，
我以為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我以為你真的想和我……」
「和你什麼？」我故作天真地鼓勵，「說出來。」
林之敘當然不會說。
但我覺得還挺好玩的。
我嘆了口氣，故作失望地道：「林之敘，我真的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天才一天天腦子裡想的是這樣的東西。」
他躲避我的眼神，但我依然仔細望著他的眼睛。
在幽綠的電腦光線裡,他的眼神閃爍得如同一隻蝴蝶。
我問：「學長，你現在很難過嗎？」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是我的責任嗎？」我接著問,「如果是，我願意負責。」
林之敘轉回來，問：「你想要怎麼負責？」
我扶住他的肩膀,踮腳在他的臉頰上吻了吻。
我聽見沉重的心跳聲，像程序報錯,持續而無法忽視。
來源於林之敘。
我問：「這樣可以嗎？」
下一瞬,林之敘伸出手,用手掌抵在我後背的位置,將我壓向了他。
緊接著，他將額頭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在顫抖，仿佛難以承受某些起伏。
他問：「這也是誤會嗎？」
「不是，」我說,「林之敘，我同意你之前的提議。我們循序漸進，從基礎開始,建立起平等互信的健全關系。」
我抓住他的手，欣賞他難得一見的慌亂表情。
「我很喜歡你，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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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反應過後,林之敘低下頭，極其溫馴又極其滯重地吻住了我。
親吻的間隙,
他含混地回應,語氣帶著熾熱與潮湿。
「一直，」他說，「……我一直……都喜歡你。」
然而這個夜晚的最後，林之敘落荒而逃。
第二天，他頂著黑眼圈，向我提交了長達十二頁的戀愛計劃報告。
從重要性、必要性、可行性以及未來發展前景等多個方面闡述並請求我與他建立戀愛關系。
而這封報告的最後，還有一句代碼。
「while（life-end）{
love++;}」
怎麼說呢,倒是很有他的風格。
挺可愛的。
我對報告做了批注，另起一份回函返了回去，算是正式確定了關系。
之後,我進入了林之敘的項目組。
我們沒有特意對項目組公開我們的關系，
但也沒特意隱瞞。
主要是大家都挺忙,其實不太在意這種事情。
後來,據林之敘說,他其實喜歡了我很久，並且強調他喜歡得很明顯。
我提出質疑,問：「比如什麼？」
「比如我的頭像是圖靈。」
「嗯，所以呢？」
「圖靈是知名的天才，而天才的首字母是『TC』，」他冷靜地陳述，「你名字的首字母也是 TC。」
……
我覺得我們之前沒有在一起這件事,還是林之敘的責任更大一點。
關系確定後，我也和小嘉提了一嘴。
她問我,那串代碼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用我的方式給她翻譯了一遍。
——「在生命終結之前，
我對你的愛與日俱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