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些天被蕭野寸步不離地盯著,我是一口煞氣都沒敢偷吸。
短暫休息時,我有氣無力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季松他們沒給你備吃食?」他臉色似乎不悅。
「不不不!他們人都特別好!」我趕緊擺手,這話可得說清楚,「真的!又是香噴噴的烤魚,又是油滋滋的烤雞,連半點素腥兒都見不著!」
他們對我的投喂,熱情得簡直像在供著一尊吉祥物。
可是…可是那些人間煙火,它不頂飽!
「蕭野…」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從寬,「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底細,就該明白…我、我是靠吸食煞氣活著的。那些五谷雜糧,山珍海味,我…我吃不飽。」
蕭野輕嗤一聲,隨手扔掉了撥弄火堆的木棍,站起身:「嗯?
倒是頭一回聽你承認得這麼痛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營地外的黑暗處揚了揚下巴:「走吧。」
「啊?」我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難不成你想讓本王當著所有親兵的面,表演一下怎麼踩屎?」
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嘲諷,卻又透著難得的縱容。
「本王可丟不起那個人。」
「好嘞哥!您真是我親哥!」
我瞬間眉開眼笑,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一蹦一跳地鑽進不遠處一棵大樹後的陰影裡。
半晌,我心滿意足地走出來,腳步輕快。
一回頭,卻見蕭野正單手扶著旁邊的老樹。
臉色潮紅,一副消耗過度的樣子。
我不禁上下打量他幾眼。
【嘖,現在知道嬌氣了?哪能次次都踩狗屎呢~】
【不過是一起掉進個水塘,
抱著吸了幾口嘛,多大點事兒~】
隻是我沒注意到,蕭野的臉似乎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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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回到了京城。
車馬剛停穩,蕭野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染塵的戰袍,隻匆匆對我交代一句「老實待著」,便徑直入宮面聖去了。
他將我丟給了副將季松,吩咐道:「送她回去。」
我懵懵懂懂地跟著季松上了另一輛馬車,坐定了才反應過來,眨巴著眼問:「回哪個家?」
季松笑著回:「姑娘真會說笑,自然是侯府。」
???
這一路上,我都坐立難安,尷尬得幾乎要把腦袋埋進胸口。
說實話,我壓根沒想過蕭野會真把我帶回京城,更沒想過他竟會讓我住進他的侯府。
思來想去,隻得出一個結論——
他肯定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
好慢慢報復我這些年讓他踩的狗屎、嗆的冷水。
馬車晃晃悠悠,終於停下。
我垂著頭,正準備溜下車,季松卻突然叫住了我。
「紅…紅姑娘。」語氣別扭,像是難以啟齒。
我愣住,我什麼時候有姓了?
隻見季松別過臉,不敢直視:「您以後,一定好好對我家王爺…」
【!!!】
【他他他…他該不會以為我是蕭野從北地帶回來的什麼…什麼相好的吧?】
還沒等我從這驚天誤會中回過神來,季松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
他嘆了口氣,聲音沉痛:「此番北徵耗時太久。老侯爺與侯夫人已在幾天前相繼病故了。」
他又頓了頓:「王爺他…如今在京中,
沒什麼能依靠的親長了。」
我其實知道那段往事。
當年,他即將隨父遠徵北狄,意氣風發。
就在大軍開拔的當日清晨,老鎮北侯積年的舊傷驟然發作,咳血不止,昏昏沉沉間連榻都下不了。
大軍整裝待發,號角嗚咽,是在催促主帥出徵。
老鎮北侯還掙扎著起身,想證明自己不老的雄風,結果剛走到門口,人就栽倒了下去。
「去…本侯必須去!」病榻上的老侯爺每說一個字都喘得厲害。
「軍令如山,三軍豈能無帥?北狄…必須蕩平!」
蕭野眼眶泛紅,跪於榻前,堅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然而,他懇求延遲一日出發,以便在病榻前盡完最後的孝道。
「混賬!」老侯爺不知哪來的力氣。
「你如今既是主帥,你的戰場在北狄,不是在這!咳咳咳…在這榻前!」
老侯爺還說了很多話,決絕哀敗。
蕭野終究還是松開了父親的手,將其緩緩放回枕上。
然後後退一步,筆直跪下去,對著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兒子遵命。
「兒子這就出發。必踏平北狄王庭,揚我大祁國威。
「請您務必保重。等兒子凱旋。」
他說完,豁然起身,再無半分猶豫,轉身大步離去。
隻是在邁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緊握住拳,指甲深掐掌心。
我不過是他腕間一縷無知無覺的紅繩,卻將那隱忍的痛楚看在了眼裡。
於是當天晚上,我自作主張,掏空全部家底,悄悄入了他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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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耗盡了功德,
靈力不濟,我隻幻化成了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孩。
藕節似的胳膊腿兒,腦袋上頂著的發髻都歪歪扭扭。
所以蕭野一見到我這樣的粉團子,蹲下ṱûₑ就伸手要捏我軟乎乎的臉蛋。
嫌棄般的眉頭皺起:「哪來的小屁孩?走錯地方了?」
我「啪」地一下拍開他的爪子,努力挺起小胸脯,奶聲奶地認真宣告。
「別小瞧~我可是很厲害的!是專門來幫你的!」
蕭野後退半步,抱臂而立,懷疑地將我這個「藕粉團子」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嗯?幫我?」
「沒錯!」我一屁股盤腿坐在柔軟似雲的地上,仰起小臉,「我能實現你的願望!」
見他似乎不為所動,我又拋出最能拿捏他的籌碼。
「比如…我可以讓你的父親身體變好一些,
至少能穩穩當當地,盡量撐到你凱旋歸來。」
蕭野猛地蹲下身:「當真?」
「沒錯。」我開心地眯起眼,繼續補充,「不過是有代價的。」
蕭野幾乎未有遲疑,便應聲道:「要什麼都可以。」
地府的規則如同鐵律,一Ṱűₔ切交換必須等價。
我緩解了老鎮北侯的痛苦,為他延壽,就注定要有另一人承擔相當的厄運。
於是我告訴蕭野,他會變得非常倒霉,甚至可能一天比一天更倒霉。
他明明答應得很爽快,誰知剛從宮中回來,沉著臉就對我興師問罪。
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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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野眉頭緊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幹脆利落地說道:「你這樣太扎眼了,趕緊變回去。」
我無辜地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怎麼變回去啊。
」
蕭野思考片刻:「我記得你說過,上回是吃得太撐,煞氣灌頂,才化了形,對不對?」
我警惕看著他,小聲嘟咕:「是…是啊…」
「那簡單。」他笑得像隻老狐狸,「餓你幾天,肚子裡那點存貨消耗完了,想必自然就打回原形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這離譜的邏輯,就見他身影猛地一動。
「哐當」一聲,他直接將房門從裡頭拴S了。
「我去!!!蕭野你大爺!!放我出去!」
我瞬間炸毛,嗚哇亂叫著撲向門口,卻被他一把揪住後衣領,輕松地提溜回來。
「慌什麼?」
他將我按回椅子上,自己則抱臂往門板上一靠。
「本王說話算話,陪你一起餓著,絕不偷吃。」
【?
??】
【這是重點嗎?誰要你陪餓啊!我是根本不想餓肚子啊,嗚嗚嗚…】
五天後,緊閉的房門終於「吱呀」一聲從內被推開。
蕭野一個人走了出來,腳步虛浮。
他臉頰明顯凹陷下去,眼底帶著青黑,唇色發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候在外面的丫鬟小廝們見狀,嚇得大氣不敢出,二話不說就去準備水和吃食。
誰也沒注意到,蕭野蒼白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繩結,正安安分分地纏在那裡。
他扶著門框,緩了好一會兒。
隨即低聲抱怨:「…還真他娘的難熬。」
他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揚聲一句:「來人,備馬!去後山亂葬崗。」
吩咐完畢,他低頭用指尖點了點腕間的我:「你…等下不許吃太多。
聽見沒有?」
【傻缺,我才不聽。】
然後——
餓急了的我,又水當當地化形了。
我眨眨眼,舔了舔嘴唇,還在回味美味的煞氣。
蕭野:「……」
他咬牙攬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氣得抬起,似乎想掐我的肉臉。
「本王Ṫűⁱ的話,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是吧?」
「聽了呀。」我理直氣壯地點頭,「你說不許吃太多,又沒說不許吃,我這才剛開始呢!」
「你還有理了?」
蕭野被我這詭辯氣得差點笑出來,手臂卻箍得更緊。
「…走,我們回府。」
「不要!」我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地想推開他,「放開我!煞氣都快跑光了!
」
「由得了你?」
蕭野冷哼一聲,幹脆將我打橫抱起,無視我的撲騰,大步就朝著馬車方向走。
「蕭野!你獨裁!你專制!你欺負繩!」
我氣得哇哇大叫,手指胡亂地抓著他的衣襟。
腳步絲毫未停,隻是抱著我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啊啊啊!我的大餐!我的自助!】
【蕭野你這個討厭鬼!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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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野凱旋,龍心大悅。
皇帝特地在宮中設下盛宴,為他接風洗塵。
百官作陪,絲竹管弦,觥籌交錯,極盡恩寵。
蕭野卻非要拽著我一同進宮陪著。
「…我去那兒做什麼!又沒煞氣可吸!」
臨出發前,我氣得跺腳,再次揪住他的袖子抗議。
「嗯。」他垂眸瞥了我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雖說也不是不能把你單獨留在府裡……」
話鋒一轉,蕭野忽然俯身湊近:「但萬一某個小沒良心的,趁機溜了怎麼辦?本王豈不是人財兩空?」
【我@#¥%&*……!】
蕭野不知道的是,我根本跑不了。
閻王爺早就一紙罰單,把我跟他綁得SS的。
但這種丟人的真相,我才不會告訴他。
宴至酣處,皇帝陛下也注意到了我。
他帶著幾分微醺的笑意,看向蕭野:「蕭愛卿,朕觀你身後這位姑娘,甚是靈秀可人,與你倒是般配。此番歸來,莫非不僅立下赫赫戰功,還順帶覓得了位紅顏知己?」
話落,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在我的身上。
【…其實…俺真的隻是個丫鬟,真的!】
蕭野面色不變,穩穩端起酒杯:「陛下說笑了。微臣隻是將她帶出來見見世面,當不得陛下如此贊譽。」
宮娥們奉上冰鎮過的梅子酒,酸甜沁人。
我偷偷咽了咽口水,瞅準時機,飛快地端起來嘗了一小口。
【哇!好好喝!像果汁一樣!蕭野他們平時竟然偷偷喝這麼好喝的東西?】
完全嘗不出辛辣的酒味,我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偷偷往下灌。
不知過了多久,我隻覺得渾身莫名發熱,腦袋暈乎乎的。
眼前精美的雕梁畫棟開始扭曲旋轉,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唔…好暈…這屋頂怎麼在晃…】
坐在旁邊的蕭野終於察覺出我的不對勁,
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我:「你怎麼了?」
然而,他話音未落—ṱų₁—
「嗖!」
一陣淡淡的紅光閃過,原本坐在錦凳上的我瞬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條繩結。
整個喧鬧的大殿,霎時間S寂一片。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好像見了鬼。
皇帝舉到唇邊的酒杯頓住了,大臣們的談笑聲卡在喉嚨裡。
鄰座一位寵妃懷中抱著的雪白獅貓,突然「喵」的一聲叫,掙脫了懷抱。
它猛地竄過來,一口叼起我,轉身就矯健地往殿外溜。
「啊!那貓!」有人驚呼。
蕭野握緊住拳頭,強裝鎮定:「無妨,讓陛下和諸位見笑了。
「不過是內子一根心愛的紅繩手鏈,方才不小心散落,竟驚了娘娘的愛寵。
「內子方才去透氣了,一會兒便回來。」
他面不改色地扯著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