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起來像是在這裡等了一夜。
見到我，他猛地站直了身體。
「找我什麼事？」
謝景昀疲倦地扯了扯唇角，怒氣衝衝道：
「林溪，你還問我？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提交了那麼多次好友申請，結果你把我全平臺拉黑了？
「我就想問你一句——
「把我當替身玩了那麼久，結果你一句分手，我們之間就這麼算了？」
我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他的問題。
然後，很不解地問道：
「那不然呢？」
謝景昀驀地紅了眼眶。
他的聲音也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你一直在騙我，也沒有喜歡過我。
「以前那些哄我的話，也都是謊言，
對不對？
「被蒙在鼓裡這麼久，你不應該給我點補償嗎？」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
「你要多少？」
謝景昀重重地眨了下眼țũ̂⁺睛，咬著唇，似乎是在克制著眼淚。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說得上是賭氣的表情。
「我不要你的錢。
「我不準你和他在一起。」
胡攪蠻纏，我很頭疼。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開始和謝景昀好好地講道理：
「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雖然把你當替身，但是沒有虧待過你吧？
「房子是我租的，我們平時的開銷也由我承擔。
「就連每次給賬號拍照片，我都要哄你很久。
「我給你錢、給你陪伴，隻不過沒有把愛給你而已，人總不能既要又要吧？
「反正在這段感情裡，我已經問心無愧了。」
謝景昀摸出一根煙，動作極緩地點燃。
他聲音很輕地說道：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我看到了謝景昀眸中閃動的點點水光。
終於，有一滴溢出了眼眶。
「分開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
「我以為我對每一段感情都能結束得很徹底，總懷念初次戀愛的感覺，可最近再遇到她，卻覺得所謂白月光也就那樣，已經成了飯米粒。
「是我忘不掉你的好，喜歡你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也喜歡你對我沒有底線的包容。
「你把我當替身的事情，我可以忘記。」
【不是男主，你在幹嘛？就這樣水靈靈地拋棄女主了？】
【真給女配舔到了，舔狗舔到最後應有盡有啊……】
【現在男主才是舔狗吧，
這一下子身份倒置了！】
【說好的報復呢？為什麼變成哭著求復合了，劇情都崩了啊。】
謝景昀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他在感情裡當上位者當得太久了。
我太明白，他隻是不習慣被甩而已。
我很認真地說道：
「不可以。
「要是喜歡別人照顧你，你可以找個保姆。
「還有，我的初戀依舊是我的白月光，我沒有放下。」
13
俞棲遲的畫展即將關閉的前一天。
我一個人悄悄去了畫廊。
面對和他有關的事。
我總是那麼猶豫躊躇。
不敢來看，是擔心分開太久，我再也讀不懂他畫作裡的經歷與情緒。
決定來看，
是想要了解有關於他的一切，而我仍在不安地揣測著這次展覽結束他會不會又要離開，不能再見。
我一幅幅看過去，從寫生到後印象主義創作，大部分都是冷色調。
筆觸冷峻，可又帶著隱秘的溫柔，像極了俞棲遲本人的性格——
看似疏離，實則藏著暗湧的情緒。
而在最後，竟然還有一個小型特展。
看到標題時，我不由得呼吸一滯。
「棲溪地」。
每一幅畫都是失焦的，像極了朦朧又溫馨的記憶，主角是一男一女。
《雨天》。
滂沱雨幕中，狹窄的傘下，這對男女卻克制又羞澀地保持著距離。
我和俞棲遲的初遇。
緣分始於一場夏季突然降臨的暴雨。
《星夜》。
夜色在山巔彌漫，期待已久的流星雨沒有降臨，但暗生的情愫成了在寂靜中相互依偎的理由，春風溫柔，女生靠在男生的肩上。
我和俞棲遲開始戀愛。
《漫步》。
藍調時刻把湖面都渲染上清冷的色彩，冬季降溫，情侶在岸邊牽著手，藏進了大衣的口袋裡。
熱戀期，我們最愛在大學的啟真湖畔散步，要把所有新鮮見聞都和對方分享。
《失溫》。
秋季蕭瑟的情緒渲染大地，世界都褪色成枯槁的焦黃。兩個人的背影隔得很遠，男生的風衣被吹起，他還在望著離去的戀人。
分手那天，轉過身後，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明明前一秒還在宣告，如果存在忘情水我們都會喝下去。這是謊言。
……
掛在最中間的那一幅，
區別於尋常的風格，筆觸溫暖，畫面明亮。
大朵的鮮花在花園中綻放，女生穿著婚紗，裙擺的褶皺描繪得清晰可見，可回頭的側臉卻是模糊的。
愛意已經無法隱藏，即將宣之於口。
親筆寫下的標題：《my love》。
俞棲遲像是等我很久。
他從畫廊盡頭向我走來，一步一步，緩慢、堅定。
他手捧著鮮花，遞到我面前。
黑眸裡盛滿溫柔。
「你說過，戀愛要從一束花開始。
「所以，就當這次是我們嶄新的初遇，好不好？」
我的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了下來。
14
俞棲遲將我摟進懷裡，輕柔地替我擦去不斷湧出的眼淚。
時隔多年，我們再度相擁。
這所有美好還在纏繞著我，
迫使我不想放手。
俞棲遲低聲道：
「這次回家，我知道了分開的理由。
「我並不在乎。
「我們一起去國外吧，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讓一切回到開始。」
眼淚更止不住了。
為什麼依舊對我這麼包容又溫柔呢？
輕而易舉地原諒了我的所有過錯。
明明是我太過軟弱，沒有堅定選擇。
是我沒有說清楚真相，逃避著應承受的一切。
15
父親因車禍去世後，家產被虎視眈眈的親戚瓜分殆盡。
我和母親從雲端跌入泥潭。
她想要復制當年和父親的相遇。
期待用過人的美貌找到下一任更富有的丈夫。
她開始嫌惡我的存在。
消耗她為數不多的金錢，
影響她的戀愛。
打罵成了家常便飯。
終於有一個晚上她春光滿面地回家。
罕見地親手為我煮了晚飯。
她告訴我，終於找到了真愛。
後來我才知道。
原來所謂真愛，是插足別人的婚姻當小三。
漫長的等待與伏低做小，她終於盼得他們離婚，即將登堂入室成為新一任豪門夫人。
而也是在那天，她知曉了我和俞棲遲的戀情。
我看著她的假面在我眼前崩塌。
她崩潰地流淚，衣架發瘋一樣甩到我身上。
但打完我之後，她又跪下來向我磕頭。
很用力，額頭上都溢出了血跡。
她哀求著求我和俞棲遲分手。
她害怕她的豪門美夢落空。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
我恍恍惚惚。
她還在悲泣：
「寶貝，是媽媽對不起你，但就幫媽媽這一次，好不好？
「還有，你想過你的男朋友會怎麼看你嗎？
「媽媽是小三，但不想你再受到別人的非議了。
「你以後就是他的妹妹啊，你們繼續戀愛，外人會怎麼想……」
俞棲遲也會厭惡我是拆散他父母婚姻罪魁禍首的女兒吧。
別人會怎麼說我？
大概是不知廉恥的小三的女兒，愛上哥哥的賤貨。
是我太懦弱，向俞棲遲提了分手。
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新家。
卻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克制，隻喊俞棲遲「哥哥」。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之間存在巨大的差距。
16
可俞棲遲卻原諒了我的所有不堪。
他低聲向我解釋：
「我爸媽是商業聯姻，彼此各玩各的很久。
「是我媽媽提的離婚，蹉跎了那麼多年，她想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林溪，沒必要因為上一輩的恩怨懲罰自己，你從來都不需要為別人的錯誤贖罪。」
俞棲遲一下一下順著我的發絲,安撫著我失控的情緒。
「我也並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我想保護你。
「我在英國安排好了所有，如果你想，我們可以今天就出發。
「在那裡,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過去。」
我望著俞棲遲深邃的眼眸，裡面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
為了我,他可以拋下所有，選擇在一個新的國度從零開始。
他付出的代價，
太大太大了。
我恐懼我無法還給他對等的愛。
我就好像俞棲遲完美人生中的一個汙點。
隻要我在他的身邊,就會帶來不幸。
我隻敢當一個影子。
即便是發廣告的婚紗照也不敢露出正臉。
我陷在淤泥裡,也甘願沉淪。
離開他後，我的世界失去光彩。
甚至蠢到去嘗試將對俞棲遲的愛轉移到一個替身上。
分開的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我害怕去國外的誓言隻是一場假日幻夢。
夢醒之後我們又要回到現實的生活。
我更擔心,我不再配得上俞棲遲。
我小聲道：
「能不能讓我再考慮考慮？
「等我想清楚了,
會給你答復的。」
俞棲遲環住我，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
「當然可以，我會無限期地等待。」
17
明明心裡還在猶豫與掙扎。
可我卻鬼使神差般,收拾好了家裡的所有物品。
等我回過神來,整裝完畢的行李箱已經躺在房間的角落。
我很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這是在幹什麼？
等從忙碌中脫身,才察覺到肚子好餓。
剛打開門要去覓食，卻見到許久未見的兩個人。
謝景昀往對門的房子裡搬著行李。
而喬缊跟在他後面,還擦著眼淚：
「你就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嗎？
「像垃圾一樣甩開我，又眼巴巴地來找她？
「被當成替身還這樣上趕著，
你……」
謝景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語氣煩躁：
「哭什麼？說了別跟來非要跟來。
「我要做什麼和你有關系？
「說到底我們也沒復合，不就睡了幾次,你至於這樣麼。」
而他們終於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謝景昀喉結滾了滾：
「好巧。」
我沒有理會,從他們兩個人身旁繞過：
「借過。」
謝景昀搬行李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和她……」
我語氣平靜地打斷他：
「不必解釋。
「你怎樣處理你的感情，都是你的自由。
「怎麼樣都和我無關了。
」
謝景昀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我的目光掃過攤在地上的行李和對面打開的房門。
「我勸你還是盡早搬走。
「這樣的打擾，讓我覺得很困擾。
「哦對了，其實我之前拍了你們在咖啡廳約會的照片。
「你們也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出軌,以及插足別人感情吧。」
謝景昀和喬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嘖，什麼塑料愛情啊。
我不再看他們,徑直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喬缊壓抑的哭聲和謝景昀低低的呵斥。
聲控燈在爭吵聲中明明滅滅,像一場拙劣的鬧劇。
喧鬧的彈幕沒有再閃現。
我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浮窗：
【您已成功改變劇情線,
是否查看接下來的劇本，成為新的「女主角」？】
沒有絲毫猶豫。
我選了「否」。
那些可笑的彈幕隻會進行言語羞辱,指手畫腳地惡意點評。
我又憑什麼讓這些低智人群來決定我的人生？
我不需要他人的定義。
我是自己的女主。
18
為了整理心情，也為了尋找回憶。
我開啟了旅行。
到山頂看星星。
回到大學，在啟真湖畔散步。
我去了明治神宮，但好可惜,這次沒有再遇到婚禮。
我拍下了旅程中的見聞，發在了原來的網紅賬號上。
反響竟也很不錯,有很多網友誇贊我的拍照技術。
也有不少人詢問，為什麼沒有了之前出鏡男生的身影。
我也察覺到。
不論我去到哪裡。
處處都是俞棲遲的痕跡。
他的笑容、他的牽手、他的擁抱……
我多麼想回到過去。
而如今機會近在眼前。
我覺得我不能再那麼懦弱。
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
試試看吧,拋下所有和他一起走吧。
我從來都沒去過英國,聽說總有陰雨天。
俞棲遲的作品也有很多是在英國創作的，各種文化與美學符號交織在一起,很讓人著迷。
我獨自買了去英國的機票。
想要提前體驗一下那裡的風土人情。
登機的時候，我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個人。
我們對視，
這一眼似有千年。
我聽到俞棲遲含笑的聲音：
「等到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