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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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我放下碗,輕聲開口。


 


「您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她抬眼,目光平靜。


 


「好奇我為何要提醒您秋獵之事,又為何……甘願與他為敵。」


 


雲知微沉默片刻,拿起一旁的團扇,不急不緩地搖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坎要過。你選了你的路,我守好我的橋,如此而已。」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


 


「至於你與他,」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那是你們的因果,與我無關。」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你既在我這院裡住下,便是我的客人。府裡人多口雜,你安心養傷,少些走動,

若有人前來滋擾,不必理會,自有我處置。」


 


接下來的日子,竟是我兩輩子以來,過得最安寧舒心的時光。


 


清暉園果然如她所說,清靜安寧,無人滋擾。


 


我的腳傷一日日好轉,雲知微便常請我到她的主院說話。


 


我們並未過多談論制香調粉,她似乎對我的過往與見識更感興趣。


 


我們談論江南的雨,塞北的雪,聊市井的趣聞,也說書中的典故。


 


她知我曾流落教坊,卻從未在我面前流露出半分輕視。


 


她會問我不同樂器的音色區別,會好奇民間流傳的各種曲牌雜調。


 


我談起在胭脂鋪裡看來往女客的妝容心得,她便饒有興致地聽著,偶爾還會提出一兩句自己的見解。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時,李景玄終究還是找上了門。


 


10.


 


那日我正在園中修剪花枝,他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身後。


 


直到他那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才驚覺。


 


「這雙本該撫琴調香的手,如今倒做起粗活來了。」


 


我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他穿著一身墨色錦袍,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


 


我沒有行禮,隻是淡淡地看著他。


 


「有事?」


 


我的冷淡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惱,反而走近一步,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


 


「我竟不知,你還有這般傲骨。」


 


他繞著我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我面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


 


「你也回來了,對不對?」


 


我剪花的動作停住了,心髒猛地一縮。


 


盡管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當他真的說出這句話時,我仍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見我沉默,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全然掌控局面的得意。


 


「我就知道。否則,你怎麼會拒絕我?又怎麼會這麼巧合碰上雲知微?沈媚娘,你藏得可真深。」


 


我抬起眼,對上他那雙志在必得的眸子,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事已至此,再偽裝已無意義。


 


「是又如何?」


 


我輕輕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的坦然讓李景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預想過我的驚慌,我的否認,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般平靜的承認。


 


「如何?」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我的臉,聲音陰冷下來。


 


「你既是回來的人,

就該知道,忤逆我,不會有好下場。你以為攀上了雲知微,她就能護住你一輩子?」


 


「那也無需你費心。」


 


我側身避開他,拉開了距離。


 


「沈媚娘!」


 


他怒喝一聲,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卻被我再次躲開。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報復我?想幫著雲知微對付我?」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你憑什麼?憑她一時的善心?還是憑你那點上不了臺面的小聰明?」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隻覺得無比陌生。


 


「李景玄,」


 


我連名帶姓地叫他。


 


「上輩子的事,我不想再提。這輩子,我隻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你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你若還念著半分舊情,就此放手,

對你我都有好處。」


 


「放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李景玄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你以為躲進清暉園就安全了?我告訴你,沒用。」


 


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怒氣,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而冰冷。


 


「你不是想靠著雲知微嗎?好,我便讓你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護得住你。」


 


他湊近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且好好等著。過幾日,她便自顧不暇了。」


 


11.


 


李景玄那句「她便自顧不暇了」的威脅,如同一根無形的刺,扎進了我看似平靜的日子裡。


 


我開始變得有些不安,夜裡時常驚醒,白日裡也總是心神不寧。


 


可李景玄倒顯得悠哉遊哉,甚至還大張旗鼓納了位妾室進門。


 


消息傳來時,我正和雲知微在主院的花廳裡挑選秋獵要穿的衣料。


 


「夫人,您看這匹松煙色的如何?配上銀狐毛滾邊,騎在馬上定然英姿颯爽。」


 


管事媽媽在一旁笑著建議。


 


雲知微的目光從那墨綠雲緞上移開,落在管事媽媽推薦的料子上,點了點頭。


 


「不錯,這顏色沉穩,襯我的弓。」


 


她拿起那匹料子,對著光看了看,又問我:


 


「媚娘,你覺得呢?」


 


我握著手邊一杯溫熱的茶,心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外頭風言風語,說那柳氏得寵,幾乎要越過她這個主母去,她卻還有心思在這裡挑選秋獵的衣裳。


 


那場秋獵,是她的催命符。


 


我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著錦緞的光華,沒有一絲陰霾。


 


我的心頭卻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墜。


 


我實在想不通,她明明已經相信了我的示警,為何還要以身犯險。


 


「夫人……」


 


我放下茶盞,聲音有些幹澀。


 


「這料子是極好的。隻是……秋獵在即,您真的決定要去?」


 


我的話音一落,花廳裡的氣氛瞬間凝滯了片刻。


 


連一旁整理布料的侍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拿眼角覷著雲知微的神色。


 


雲知微並未動怒。


 


她將那匹松煙色的料子遞給侍女,揮了揮手。


 


「你們都先下去吧,把這些也都收了。」


 


「是。」


 


侍女和管事媽媽們躬身退下,偌大的花廳裡,隻剩下我和她兩人。


 


門扇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聲息,也隔絕了所有的窺探。


 


她重新坐下,親自為我續了茶,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是不是覺得,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實在愚不可及?」


 


12.


 


她先開了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是」,是僭越。


 


說「不是」,又違心。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李景玄納柳氏,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也告訴你,這個家裡,他說了算。他想寵誰,誰就能上天;他想踩誰,誰就得入地。」


 


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我的心弦。


 


「他以為這樣就能激怒我,

讓我方寸大亂,或者讓你心生嫉妒,可惜,他的算盤打錯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著我。


 


「我不在意,是因為他的寵愛,於我而言毫無用處。你不在意,是因為你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那份浮於表面的恩寵。」


 


她將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盤桓在心底最大的疑惑。


 


「可秋獵不同。那不是後宅的爭風吃醋,是實實在在的危險。您為何……還要去?」


 


「因為我非去不可。」


 


雲知微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為何?」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午後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了進來,拂動她素雅的裙擺。


 


她望著庭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

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與他成婚三年,他待我如何,你比誰都清楚。承恩公府需要一個主母,一個能為他打理後宅、在人前撐起顏面的擺設。


 


而我雲家,也需要與承恩公府聯姻,以固朝中地位。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些事,上輩子的我或許看不透,但如今的我,卻再明白不過。


 


「媚娘,」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我,目光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柔軟而堅韌的光。


 


「我之前跟你說,我守好我的橋。可現在,這座橋上,不止我一個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解地望著她。


 


她看著我驚疑不定的神情,嘴角竟微微向上牽起,露出一個極淡、卻又真實無比的笑容。


 


那笑容衝淡了她眉宇間的清冷,

添上了一抹動人心魄的溫柔。


 


她抬起手,輕輕地、鄭重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我懷孕了。」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為人母的羞澀,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已經兩個月了,脈象還不太穩,便沒有聲張。」


 


我瞬間明白了。


 


我明白了她為何對李景玄納妾之事無動於衷,也明白了她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怕。


 


她是在為她的孩子鋪路。


 


「這個孩子,不能生在一個不清不楚的局面裡。」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剪影。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以身入局,揪出真正的幕後主使是誰。」


 


「夫人……」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為一句。


 


「萬事小心。」


 


13.


 


秋獵的日子很快到了。


 


皇家圍場設在京郊西山,旌旗蔽日,人馬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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