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說,也不是非要和陸巡吧……」
我被他氣笑了,「那你一起?
「你能跟上我的進度嗎?
「你能聽懂,我講的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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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掃過他,又掃過一旁表情僵住的宋菀晴。
「或者你覺得隻要你稍微表現出一點偏向她,我就會難過,會吃醋,會像以前一樣圍著你轉,證明你很重要?」
沈斯年的嘴唇動了動,眼神慌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案寫在他臉上。
被我猜中了。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我彎腰,從書桌裡拿出那本我花了無數時間、為他詳細標注了重點和解題思路的筆記本,
當著他的面,毫不猶豫地——
撕拉!
厚厚的筆記本被從中撕開。
「雲傾!」他驚呼,想上來搶。
我又狠狠撕了幾下,直到它變成一堆廢紙,抬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沈斯年,」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你心裡的第一,離我遠點。
「你的 A 大,你自己考吧。
「我們完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慘白的臉,也不理會周圍S寂的空氣和宋菀晴驚愕的表情,轉身坐回座位,攤開一套新的卷子。
上課的鈴聲,適時響起。
陸巡偷偷地對我比了個大拇指。
「新同桌,牛逼。」
14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解封躁動。
我收拾書包。
沈斯年磨蹭過來,敲著我桌沿。
「一起回去?」
拉鏈合上的聲音幹脆利落。
我背上書包,沒看他,徑直往外走。
他愣了一秒,立刻抓起自己的包跟上,幾步並到我身邊。
「白天……是我不對。
「我不該那麼說你。
「但是菀晴țũ̂₇她……她就是那種性格,咋咋呼呼,沒輕沒重,其實沒什麼壞心眼。」
走廊喧鬧。
他的解釋被淹沒又浮起。
「你知道的,她剛來,很多東西不熟悉,我就是……得多照顧著點。」
他試圖捕捉我的表情,「但我們才是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嗎?」
我腳步沒停,
目光平視著湧出的人流。
他有些急,伸手想拉我的書包帶,又被我側身避開。
「那本筆記……」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明天就去買本新的,你……你再幫我劃重點,行不行?
「這次我肯定好好聽,你講到哪我跟到哪。」。
「不用了。」我聲音平靜,「你讓宋菀晴幫你劃吧,她和你一起長大,應該更懂你。」
他臉色一白:「我不是那個意思!什麼第一第二的,那就是開玩笑哄她玩的,你怎麼還真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我終於停下腳步,看向他,「沈斯年,我說完了就是完了。
「筆記是,講題是。
「一起上下學也是。」
他像是被釘在原地,
臉色一陣陣青白。
「因為座位?還是因為菀晴?」他像是無法理解,聲音裡帶上委屈的澀意,「菀晴來之前,我也不是沒提前告訴你……
「就隻是一個座位,至於嗎?我去跟菀晴說,讓她還給你,行不行?」
他試圖軟下聲音,帶上一點回憶的腔調,「你忘了?剛上高中那會兒,班裡調座位,也是我求老師把我們調成同桌的。
「我當時跟你媽保證過的,說在學校肯定照顧好你,讓你安心學習,誰都不能打擾你……這話你也聽見的!」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我。
「我們說好的,我得守著你。」
「沈斯年。」我直視他,清晰地看到他眼裡的慌亂。
「打擾我學習、佔用我時間、現在又擋在我面前不讓我回去做題的人,
到底是誰啊?」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身後。
傳來宋菀晴追逐的腳步聲。
「年傻子,怎麼跑這麼快啊!」
沈斯年下意識站定腳步。
我沒再看他,轉身走向校門。
他猛地回神又追上來。
這次不再提筆記和講題,隻悶著頭跟在我身邊半步遠的位置。
氣氛僵硬。
快到家。
他才豁出去攔住我。
「那本筆記,你花了那麼多心血……
「我明天就去買本全新的,你……你再幫我劃一次,行不行?就像高一那次,我物理考砸了,你也是那樣幫我的……」
他眼裡燃起希望。
「阿姨當時還說,就得我這樣的笨學生,才能逼得你把題講得更透,對你也有好處……我們互相幫助,不是嗎?」
他提到雙方家長的玩笑。
夜風有點涼,吹得人異常清醒。
「沈斯年,幫你講題,是在我學有餘力,且你願意聽的前提下。
「現在這兩點,都不成立了。」
我看著他瞬間失神的眼睛,「你的基礎題還在大量失分。
「壓軸題更不是靠一本筆記就能解決的。
「你現在的狀態,配不上我承載著心血的筆記。」
他臉頰的肌肉猛地收緊。
「至於對我有好處?」我輕笑,「你說得對,是有好處,它讓我徹底明白,在無效社交上多浪費一分鍾,都是對我自己前途的犯罪。」
清脆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年傻子!磨蹭什麼呢,我都追上來了?!」
宋菀晴像是剛看到我。
「呀?」
視線在我和沈斯年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落在沈斯年的臉上,噗嗤笑了。
「怎麼了這是?垂頭喪氣的。」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沈斯年,「跟你家雲傾道歉了呀?」
沈斯年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宋菀晴也不在意,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抹掉他額角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灰。
「行了唄。
她自然而然地拉住沈斯年的手腕,「晚上遊戲機還得搶呢!對了,阿姨說我那屋空調壞了,今晚還得借你屋打地鋪!說好的,被子分我一半!」
空氣凝固。
沈斯年猛地變了臉色。
試圖捂她的嘴。
宋菀晴呸呸呸地,
「幹嘛呀,打地鋪就打地鋪唄,人家是好學生,都不和你坐在一起了,又不一定會介意。」
沈斯年像是一下失去力氣。
被她拉著走。
隻剩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幾乎貼在一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我深吸一口氣,涼意灌入肺腑,衝散了滯澀。
是這樣的。
人生前行的路上。
總是要失去一些垃圾。
15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
晨光熹微。
教室裡隻有零星幾個住校生在埋頭苦讀。
攤開卷子,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成了最安心的背景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落下一道陰影。
陸巡放下書包,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這麼早?
」
「嗯。」我沒抬頭,筆下不停。
他坐下,拿出英語單詞書,也沒再多話。
一種默契的安靜在我們之間蔓延。
走廊漸漸熱鬧起來。
腳步聲,說笑聲由遠及近。
宋菀晴幾乎掛在沈斯年胳膊上,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教室。
「哎呀你慢點!我鞋帶松了!」
「自己系!慣得你!」沈斯年語氣不耐煩,卻還是放緩了腳步。
他抬眼,視線下意識掃向我的座位。
看到我已經在,又看到我旁邊的陸巡,表情僵了僵。
宋菀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嘴角撇了撇,「裝模作樣。」
一整天的課,我能感覺到後方時不時投來的視線,帶著某種未熄的火星。
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物理課小組討論,
老師要求就近分組。
後排傳來宋菀晴雀躍的聲音:「年傻子,快!我們一組!」
我自然和陸巡一組。
快速分配好任務,效率極高。
討論間隙,餘光瞥見沈斯年幾次走過來,都被宋菀晴硬生生掰回去:「看什麼呢!這題這麼難,快想!」
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煩躁地轉著筆。
16
下周三模考。
班裡一陣哀嚎。
宋菀晴用筆帽捅了捅沈斯年的後背,「喂,傻年,這次靠你了啊!必須讓我進前三十!」
沈斯年含混地應了一聲。
下課鈴響,我正整理筆記,沈斯年磨蹭過來,「雲傾。」
我沒停手。
「那個……周三模考,」他聲音幹巴巴的,
「你……復習得怎麼樣?」
我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準備去接水。
他擋住過道,語氣急了些:「那本筆記,你再幫我劃一次重點,或者,你復習的時候帶上我?就……就像以前一樣。」
水杯在手裡發涼。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裡帶著懇求,和一絲絲掩飾掉的期待,好像隻要他稍微低個頭,我就該感恩戴德地重回原地。
我聲音平靜,「別再找我了。」
他臉色霎時慘白。
「我……我都來找你道歉了……」
我轉身走了。
順手接了一杯遞給陸巡。
「到你幫我補習了。」
17
成績出來得很快。
紅榜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第一,陸巡。
第二,我。
分數差距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
沈斯年的名字在中後段艱難地掛著,比上次又跌了幾名。
宋菀晴淹沒在更靠後的位置,找起來需要點耐心。
課間,人群圍著紅榜。
我經過時,聽到宋菀晴拔高的嗓音:「什麼破考試!題出這麼難幹嘛!年傻子你也不行啊!說好的帶我飛呢!」
沈斯年沒吭聲,臉色難看地盯著榜上我的名字。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
數學課,講評試卷。
最後一道大題難度很高,全班隻有我和陸巡做對。
老師點了我的名:「雲傾,這道題思路很清晰,上來給大家講講你的解法。」
我站起身。
後排傳來壓低的嗤笑,宋菀晴捂住嘴,「呀,我不是故意的。」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沈斯年猛地扯了她一下,低聲呵斥:「行了!」
我已經轉回身。
沒理這種級別的挑釁,徑直走上講臺,拿起粉筆。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清晰的步驟和公式逐漸鋪滿黑板。
臺下,隨即響起幾聲恍然大悟的感嘆。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下去吧。」
我走回座位,手機響起【她腦子有問題,別生氣……對不起。】
熄滅屏幕,像沒看見。
道歉有什麼用。
遲來的歉意,比粉筆灰還輕飄。
18
時間像上了發條,在無數試卷和倒計時數字的翻飛中加速衝刺。
我和陸巡的配合越發默契。
不再局限於講題,開始互相抽背古文,提問英語範文,用最簡短的詞匯交流解題思路。
效率高得驚人。
沈斯年似乎試圖振作過幾次,但總被宋菀晴以各種方式打斷。
不是拉著他抱怨題目太難,就是纏著他下課去買零食,或者幹脆在他試圖看書時搶走他的筆。
他臉上的煩躁越來越明顯,偶爾會對宋菀晴發火:「你能不能安靜會兒!」
宋菀晴先是愣住,隨即更大聲地吵回去:「沈斯年你兇我?!你以前從不這樣的!」
好熟悉的臺詞。
後來幾次,我看到沈斯年頹然地摔了書本。
我看著,隻覺得像一場蹩腳的鬧劇。
高考倒計時變成鮮紅的「30」。
班級氣氛空前凝重。
連最鬧騰的幾個人也安靜了不少。
宋菀晴也感受到了壓力,偶爾消停。
但更多的是抓著沈斯年念叨:「怎麼辦啊年傻子,考不好我爸媽會打S我的……你可得幫我……」
沈斯年沉默著,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和茫然。
直到那天放學,人快走光了。
沈斯年去而復返。
「雲傾。
「一定要……這樣嗎?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筆尖頓住。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他瘦了些,眉宇間沒了以前的張揚,隻剩下被反復拉扯後的疲憊和無力。
我說:「路是你自己選的。
」
「我……」他語塞,臉上掠過痛苦的神色,「我隻是……隻是覺得菀晴剛來,我不能不管她……我沒想……」
他沒想過我會當真。
也沒想過,我會離開。
我知道。
他的臉色蒼白著,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
「你享受著她帶來的熱鬧和崇拜,又舍不得我給的安穩和輔導。
「世上沒有兩頭甜的好事。
「選擇題是你做的,答案早就公布了。」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我現在知道了……再給我一次機會,高考完我們……」
「不了。
」我站起身,背上書包,「別回頭看了,我們都得往前走。」
他的身影猛地一顫。
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隻剩下一片灰敗。
走廊盡頭,陸巡靠在牆邊等著。
「慢了。」
「嗯,處理了點垃圾。」
並肩走下樓梯,他突然問我。
「有把握嗎?」
「還行。」
「準備考哪裡?」
我想了想,「想衝刺一下最高等的學府。」
「好,我知道了。」
19
最後的時間。
時間被擠壓成海綿。
有時候會在走廊拐角聽到他們的聲音。
「年傻子!這題到底怎麼做啊!你快告訴我!」宋菀晴著急。
「我也不會!能不能自己先想想!
我也很煩!」
「你兇什麼兇!要不是你之前光顧著……我至於現在什麼都不會嗎!」
「怪我?宋菀晴,你講點道理!是誰天天拉著我玩?是誰……」
爭吵聲在我經過時戛然而止。
沈斯年看到我,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復雜。
宋菀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圈通紅。
我像看不見。
其實成年前,我們就已經遇見了分水嶺。
中考是一次。
高考是一次最重要的一次。
他們的世界早已與我無關。
而我,目標清晰明確,在那座最高的學府裡。
高考那天,天氣晴好。
校門口人山人海,。
我檢查了一遍準考證和文具,
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考場。
「雲傾。」
腳步頓住。
沈斯年站在身後不遠處,像是有千言萬語,最終隻擠出幹巴巴的三個字:「好好考。」
我點了點頭:「你也是。」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頹然地垮下肩膀:「……嗯。」
轉身匯入人流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他極輕地一句:「對不起。」
20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交上最後一科的試卷,陽光猛烈得有些刺眼。
人群瞬間爆發出各種聲音,歡呼、哭泣、對答案的爭執……
像一部突然被調高音量的影片。
陸巡從人群裡擠過來,眼神亮得驚人:「最後一道大題,輔助線你做的哪條?」
「連接 C 點和 EF 的中點。」我回答。
他嘴角揚了起來,「一樣。」
等待成績的日子,反而比備考時更顯漫長。
我找了一份圖書館的兼職,日子被書香和安靜填滿。
查分那天,我還在圖書館整理書架。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班主任,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省前十!雲傾!省理科前十!你是咱們學校的驕傲!」
緊接著是陸巡的短信,言簡意赅:
【第九。你呢?】
我回復:【第七。】
他回了一個笑臉符號:【意料之中。】
然後是父母、親戚、同學……手機燙得像是要融化。
一片恭喜的喧囂中,一條短信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來自一個早已被我刪除卻依舊熟悉的號碼。
【恭喜。】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進來。
【對不起。】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後平靜地左滑,刪除。
一切塵埃落定。
21
離家的日子是個晴朗的早晨。
父母堅持要送我去火車站,一路叮囑不斷。
我耐心聽著,心裡是對新生活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離愁。
月臺上人來人往,充斥著告別的聲音。
父母又細細叮囑了好久,才紅著眼眶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我拉著行李箱,正準備上車。
「雲傾。」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清冽平穩。
陸巡站在幾步開外。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絲毫意外,仿佛隻是赴一場早已約定的同行。
「這麼巧?」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走近,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挺巧,一定是緣分在這裡。」
「彼此彼此。」Ŧŭ̀⁸
車站廣播響起,催促著旅客上車。
我們相視一笑,無需更多言語。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略顯沉重的行李箱:「走吧,新校友。」
「好。」
後來聽說。
沈斯年和宋菀晴都隻考上了普通的本科。
學校相隔甚遠,似乎也沒能如誰所願地繼續他們「第一」的故事。
大學沒多久,那點因依賴和慣性而生的曖昧,就在距離和現實的消磨下無疾而終。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落。
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交匯在一起,指向遠方。
列車呼嘯著駛離站臺,窗外熟悉的城市風景飛速倒退。
新的篇章,緩緩而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