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指名道姓的罵我東施效顰。
這我找誰說理去?
我正猶豫要不要暗示她真相時,林晚雲已經逼近。
「呵,」她上下打量著我,眼裡的嫌惡毫不掩飾,「前些日子就聽璃姐姐說,宮裡新晉了一位美人,頗得聖心。」
「本宮當是什麼絕色,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啊。」
這敵意都要漫到臉上了。
算了算了,人多眼雜,我也解釋不清。
更不想和她發生衝突。
我轉身欲走。
「站住!」她聲音陡然升高,「本宮讓你走了嗎?」
寒意逼近。
她猛地抬手,拔下一根細長的金簪。
「你知道嗎?」
「本宮很不喜歡你。
」
說罷,她遞給身後一個眼神。
兩個宮女立刻架住我胳膊。
「尤其是你這張臉,瞧見就讓本宮生厭。」
冰冷的簪尖貼上耳側,激起一片戰慄。
「你說,本宮該怎麼處置它呢?」
額……
姐妹啊,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你先別出發。
就在我準備開口說出真相之時。
「住手!」
一聲怒喝自耳邊傳來。
朱佑修大步跨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林晚雲目光掃過皇上護住我的手,愣了好久。
又像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笑出了聲:「陛下,臣妾沒看錯吧?」
「您竟也會護著人了?」
「可惜——」她話鋒陡然尖銳,
直刺皇帝,「這份庇護,先皇後到S都沒等來。」
朱佑修臉色驟變:「林晚雲!放肆!」
「臣妾放肆?」她毫不退縮,迎著他暴怒的目光,「臣妾隻問一句——當年先皇後被人構陷、步步緊逼時,您在哪裡?您護過她一次嗎?」
她輕蔑地掃過我這張臉:「如今對著個赝品,您倒演得情真意切。」
「倒真讓臣妾惡心。」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我恍神。
是啊…那時,他從未這樣擋在我身前。
隻讓我忍,隻讓我大度。
這些,整個後宮都有目共睹。
罵得好。
真痛快。
「啪——!」
清脆的掌摑聲炸響。
朱佑修臉色鐵青,手還揚在半空。
「放肆!」他聲音沉得駭人,「朕的事,輪得到你來置喙?!」
林晚雲偏著頭,臉頰迅速紅腫。
她緩緩轉回臉,嘴角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盡諷刺的笑。
「…臣妾僭越了…」
她目光掃過朱佑修,又落在我臉上,最終,隻餘一片冰冷的S寂。
「陛下您…問心無愧就好。」
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帶著滿身破碎的驕傲,消失在花徑盡頭。
朱佑修的手垂了下來。
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沒回頭看我。
6
鬧劇結束後。
朱修佑帶著我來到了寢宮,
腳步有些沉。
他轉身,將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先下手為強。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我猛地抬頭,眼裡瞬間蓄滿淚水,搶先開口,聲音帶著被欺騙的悲憤與絕望:「皇上不必說了!臣妾…臣妾都知道了!」
他一怔。
「這宮裡都傳遍了,說我不過是因為模樣長得有幾分像先皇後,所以才得了陛下青睞。」
我繼續發力,攥緊他的衣袖,演技全開:「枉我一片真心,以為得了天大的眷顧…原來不過是沾了別人的光!是臣妾痴心妄想…終究是錯付了!」
我吸了吸鼻子,仰望房梁,用盡畢生力氣念出那句S傷力巨大的臺詞:「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啊皇上!
」
「菀菀類卿…竟都是菀菀類卿…」
「錯付了,終究是錯付了!」
緊接著,我猛地甩開他的袖子,別過臉,Ŧű̂ₜ語氣決絕:「您走吧!臣妾…不會原諒您的!」
一套聲情並茂的小連招,行雲流水。
朱修佑徹底懵了。
他站在那兒,眼神從探究、疑惑,直接進化成了看傻子的茫然。
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最終,他皺著眉,一臉「這人有病吧」的表情,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隱約傳來他壓低、帶有不解的問話:「李全?」
「奴才在。」
「盛家這個三小姐…」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
怎麼沒人跟朕提過?」
李全:「……奴才該S!奴才這就去查!」
「……」
呸!
我對著關上的門板狠狠啐了一口。
當傻子怎麼了?
當傻子也比伺候你這個狗東西強!
7
從那之後,我徹底放飛。
裝病、裝傻、裝瘋賣傻。
盡量避免侍寢。
他臨幸,我立刻捂著肚子滿地打滾說疼。
他派太醫?我提前啃巴豆,拉到臉發綠。
他送賞賜?我披頭散發抱著花瓶哭爹喊娘。
次數多了,他真的以為我是個瘋子,拂袖而去。
清靜了。
我樂得自在,天天拉著秋月和幾個小宮女,
在院子裡嗑瓜子、打葉子牌,輸了的貼紙條。
「三個六帶倆五!」
「管上!四個七!」
「哎喲Ŧűⁿ貴人您又耍賴!」
日子快活似神仙。
直到那天,贏錢贏得正歡,璃貴妃舒玲兒突然駕到。
聲音瞬間凍結。
小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
舒玲兒沒看她們,隻SS盯著我手裡的牌,又猛地抬眼盯住我,然後摒退了所有人。
殿門緩緩合上。
看著她,我的心跳亂如鼓點。
舒玲兒卻指尖捻著牌,眼皮都不抬:「來一局?」
「貴妃娘娘想玩,臣妾自然奉陪。」
我打點起十二分精神,出牌滴水不漏。
她似乎隻是消遣,直到最後一張牌落下。
「該你了,
盛貴人。」
我笑著推出手裡最後一張牌:「承讓。」
她沒看牌。
隻冷冷的丟出來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我心裡慌的要S,但面上波瀾不驚:「盛璎珞啊!」
「貴妃娘娘莫不是失憶了不成?」
「撒謊。」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隨後撥開了我的衣袖。
目光SS鎖住我右手手心那顆紅色小痣。
約有一顆拇指這麼大,梅花形狀。
——
這是我自出生起便帶的胎記。
「…這看牌時下意識捻袖口的動作…還有這副混不吝的德性…」
「以及這胎記…」
她昂著首,
帶著十足的把握。
「你是…華裳…對不對?!」
看樣子,已經早就懷疑了,今日是最後試探。
偽裝轟然倒塌。
對上她通紅的、又驚又怒又狂喜的眼睛,我喉頭一哽,所有狡辯都咽了回去。
瞞不住了。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啞著嗓子:
「是我,玲兒。」
「對不起哈,瞞了你那麼久。」
舒玲兒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晃了晃。
下一瞬,她猛地撲上來,拳頭狠狠砸在我肩頭,帶著哭腔的怒罵炸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華裳!你這個天S的蠢貨!王八蛋!」
「你騙得我們好苦!」
明明是姐妹相聚的開心時刻,
可看到她這個反應,我竟也忍不住落下了淚。
好姑娘。
這麼些年,委屈你了。
玲兒轉頭就把我賣了。
當晚,林晚雲紅著眼衝進我宮裡,三個女人抱頭痛哭。
後宮姐妹團火速重聚。
ťŭ̀⁾她們哭哭笑笑著講我S後宮裡雞飛狗跳,我樂呵呵分享燒火丫鬟的光輝歲月。
酒壇子倒了一片。
說到情動之時,玲兒醉醺醺拍桌子:「狗皇帝!我當初就說嘛,怎麼是你S了,該S的是他才對!」
「沒錯!」
晚雲高聲答道,又拽住了我的胳膊:「姐!啥時候也帶我假S出一回宮啊?」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聊著聊著,我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這是後宮。
處處都是皇上的眼線。
而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很快被遞到了朱修佑的面前。
宿醉未醒,房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朱佑修裹著一身寒氣立在門口,眼神冷得像冰。
彼時我宿醉剛醒,一臉懵逼。
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隻見他慢悠悠拍了下手。
「來,見個熟人。」
屏風後轉出個身影。
看清那張臉,我腦子裡「嗡」一聲炸了。
娘嘞!
是當年給我配假S藥那太醫!
朱修佑著我,聲音涼飕飕的:「是你自己承認的?」
「還是朕用刑呢?」
Ťŭ̀⁸太醫撲通跪倒,抖如篩糠。
我嗓子眼發幹,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完了。
這下真涼了。
8
我被帶到了御書房。
門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響。
朱修佑坐在陰影裡,喚了我一聲
「裳兒。」
明明他氣息中已然有著薄怒,可語氣又止不住的想同我親近。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我籠罩,幾乎是咬著牙開口,「為什麼要騙朕?!」
「為什麼寧願假S!寧願去當個最下賤的燒火丫頭!也不肯留在朕身邊?!」
一連串的問題朝我撲了過來。
我抬起眼,平平地看著他。
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風光霽月的眼,此刻隻剩下渾濁的癲狂和不解。
「說話!
」
他發狠般的望著我。
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其實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我早就不是很難過了。
但他這一聲聲的質問,卻讓我難以忍受。
明明我才是那個受害人。
所以我打算不給他留面子了。
「為什麼?」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你問我?」
「朱修佑,」我扯了扯嘴角,那點弧度冰冷又譏诮,「你心裡,真沒點數?」
他怔住。
「那些女人流水似的,被你選入後宮的時候,你想過為什麼嗎?」
他臉色一僵。
我懶得看他表情,繼續緩緩的、細數著他的罪名:「幾家大臣的女兒壓在我這正宮頭上,向我耀武揚威,你默許的時候,想過為什麼嗎?」
「前朝那些老東西罵我紅顏禍水,
你轉頭就把我禁足在鳳儀宮,甚至不聽我任何解釋——」我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那時候,你想過為什麼嗎?」
「我可日日在想呢。」
「不過我想的不是為什麼,而是憑什麼!?」
「朱修佑!你到底憑什麼這麼對我!」
我陪他年少登基,又吃了這麼多苦頭。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他到底!
憑什麼?!
那些年的委屈同我胸中的怒火一起噴湧而出,一瞬間模糊了我的雙眼。
「你明知道我無父無母,你明知道我無依無靠,你還這樣對我——」
「所以我憑什麼不能離開呢?」
我昂著首,笑著看著他。
這一刻,
他的目光裡閃過了愧疚、心疼。
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都慫成那樣了,不爭不搶,隻求一個安生立命,就這,你居然都護不住?」
「真沒用啊。」
「所以我突然就不想當這個皇後了。」
「也不想繼續給你當擺設,當個活靶子,替你擋來自前朝後宮的明槍暗箭了。」
「答案就是這樣。」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聽了這些話,他愣了好久。
嘴唇翕動著,半天才說了一句:「朕…朕有苦衷!前朝不穩,根基未固,朕…朕不得已!朕心裡隻有你!朕一直在…」
「苦衷?」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像聽到天大的笑話,「誰沒有苦衷?」
「天底下苦衷多了去了!」
「你的苦衷,
」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頓,「說穿了,不就是能力不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嗎?」
「啪!」
像是什麼東西Ṭũ̂₃在他腦子裡繃斷了。
他踉跄一步,撐著御案才沒倒下,SS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那點強裝的深情和憤怒,被我這幾句話撕得粉碎。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最後那點漣漪也平了。
靜如S水。
「放手吧,朱修佑。」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我既然能逃一次,就能逃第二次。」
「我華裳,無父無母,無牽無掛。」
「你,困不住我的。」
說完,我徑直走向緊閉的房門。
今天,我豁出去了。
身後S寂一片。
隻有他粗重壓抑的喘息,
和呼嘯的風聲。
手剛碰到冰冷的門環。
「華裳!」他猛地嘶吼出聲,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朕是皇帝!這天下都是朕的!你休想離開!」
「朕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裡!」
「這次!還有誰敢幫你!」
9.
「吱呀——」
門,卻從外面被推開了。
璃貴妃舒玲兒當先一步跨了進來,身後烏壓壓跪了一片,全是熟悉的臉孔——月貴人、雲答應…當年宮裡的老姐妹,一個不少。
舒玲兒看都沒看龍椅上那位,隻朝我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聲音清亮,響徹S寂的殿堂:
「皇後娘娘賢良淑德,不爭不搶,也從未刁難過我們這些後宮姐妹過一分。」
「這些年,
我們都看在眼裡。」
「皇上,請放皇後娘娘出宮!」
她身後,所有跪著的妃嫔齊聲應和,一聲高過一聲,浪潮般砸向御座:
「皇上,請放皇後娘娘出宮!」
「皇上,請放皇後娘娘出宮!」
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朱修佑的臉,瞬間慘白如金紙,指著眾人,手指抖得說不出話:「你們…你們反了?!」
最後一聲尤其響亮,帶著豁出去的哭腔:「皇上!請放皇後娘娘出宮啊!」
是秋月。
她跪在人群最邊上,小臉煞白,但喊得賊大聲。
不是啊喂,她們都有背後家族撐腰。
你來湊什麼熱鬧啊?!
這狗皇帝搞不好真會拿你開刀啊。
場面一度十分寂靜。
朱修佑SS瞪著下方跪了一地、無聲反抗的妃嫔,
又看看梗著脖子、視S如歸的秋月,最後,目光落在我平靜的臉上。
那眼神,從暴怒,到驚愕,再到…一片S灰般的頹然。
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坐回龍椅,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滾。」
「都給朕…滾出去!」
舒玲兒第一個起身,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一把拉起還發懵的秋月。
「走!」
跨出御書房門檻那一刻。
秋月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娘诶…嚇S俺了…咱真走啦?」
我深吸一口宮牆外自由的空氣,咧嘴一笑:
「當然是真的了!」
「從今天起——」
我努力喊出了聲:「再也不伺候這狗皇帝了!」
「這次,老娘是真的自由了!」
10
宮門外,盛三小姐抱著包袱探頭探腦。
看見我,眼睛一亮:「喲,出來了?」
「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我拽著驚魂未定的秋月,沒好氣:「當然了,這地方,鬼才願意多待」
她嘻嘻一笑,湊近了點:「那是,當皇後哪有當丫鬟自在。」
我腳步猛地一頓,眯眼看她:「慢著——」
「你丫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
盛璎珞眨眨眼,嘴角彎起狡Ṫũₜ黠的弧度:「秘密。」
四周黑漆漆的,幾片雪墜了下來。
她扭頭看了看不遠處朱紅宮牆,忽然想到了一件舊事。
那是一個雪下的很大很大的冬天。
她隨著娘親去佛寺。
佛堂雪地裡跪著個男人,背影莊重而又肅穆。
男人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愣了一瞬。
看了她好久好久。
少女不懂,問怎麼了?
男人說,自己有個心上人,跟她的模樣很像很像。
「我很對不起她,那是我一生的愧疚。」
少女時的盛璎珞懵懂追問:「愧就去道歉啊?」
在這顧影自憐個什麼勁兒?
男人搖頭,聲音發澀,隻道「沒機會了。」
「我……找不到她了。」
盛璎珞當時不懂。
隻覺得這人真奇怪。
想道歉,怎麼會找不到人呢?
後來她回家。
就在自家府邸大門口。
撞見一個風塵僕僕、凍得嘴唇發青的女人。
那女人抬起臉——
赫然與她,有七八分像。
想到這裡,她忽然回過神來。
看了看我,又望了望皇宮的位置。
終是笑出了聲。
可惜啊,天不隨人願。
那個男人,終究還是沒有完成當年的執念。
而這世間的故事也不像戲文裡寫的那般,道了歉也能和好。
碎玉難全,方才是常態。
「走嘍——」她看著我,狡黠一笑「回家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