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嬤嬤試圖阻攔，被侍衛攔在一旁。
謝臨衡的聲音平靜而威嚴，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阿喜，是我的妻。她並未做錯什麼，不該受此苛責。母親要罰，便罰我。」
「轉告母親，這樁婚事，本就是我心之所願，夢之所往，母親要責備，也該責備於我，此事與阿喜無關。」
我怔怔地看著他。
心之所願，夢之所往。
震耳欲聾。
像有星子在我眼前炸開。
11
我病好後才知道，那日急著來救我，謝臨衡腿上的舊疾復發了。
鈞安來找我時，謝臨衡剛被幾人按著灌了藥，昏睡過去。
鈞安曾是刀口舔血的人，說起自己的主子，卻是一臉不忍。
「將軍的腿傷是那年救侯爺和二公子落下的，發作起來猶如萬蟻噬骨，
非常人能忍受，偏偏將軍又不願好好治療，這才拖得越來越嚴重。」
他大概實在沒了法子，才找到我，求我監督謝臨衡療傷。
謝臨衡緊緊蹙著眉，睡得並不安穩。
手剛覆上他指尖，便被緊緊攥住。
謝臨衡醒來時，便看見我倚著床榻睡得正香。
有輕柔的鼻息落在臉頰。
他一動，我就醒了。
謝臨衡是很好的夫子，卻不是很好的病人。
他好似並不在意自己那條傷腿，見我端來藥碗，輕輕搖了搖頭。
「夫人不必為我費心思，這條腿本就該一直爛著。」
這話說得好生奇怪，哪有人不希望自己的病痊愈呢。
他向來對我有問必答，可這回，他隻背過身去，久久無言。
我悄悄出了房門，找來鈞安。
一聽是問這事，鈞安欲言又止，最後竟哭了。
「我們將軍這是在懲罰自己呢。」
當年北狄突襲，謝家父子S守劍門關，等待援軍。
彼時親自來江北監軍的聖上，卻在祁水山逗留了數日，打獵取樂。
一句輕飄飄的「且緩一緩」，便讓謝家父子和三千兵士殒了命。
「將軍幼時入宮伴讀，聰慧機敏，時常得先皇贊賞，說句大不敬的，連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都比了下去，自此種下禍根。」
「外人看侯府榮寵加身，風光無限，殊不知不過是烈火烹油。後來將軍戰功赫赫，聖上就以回鄉丁憂為由，革了他的職，命他回京養病。」
我聽明白了，是謝臨衡太好，遭了嫉妒。
心頭頓時酸澀。
父弟因他戰S，母親怨恨於他，他心裡該有多難過啊。
一刻鍾後，我又一次跪在了祠堂。
這三年我曾跪過無數次祠堂，唯有這一次，是心甘情願。
將兩杯烈酒灑在靈牌前，我跪得分外筆直。
「謝老將軍、謝二將軍，您們在天之靈，保佑大公子的腿趕緊好起來，少受點罪。」
「若方便，也可託夢，讓他別再怪自己了，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我絮絮叨叨念了許久，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約莫是心誠則靈，自這日起，凡是我端來的藥，他都一口飲盡，不再抗拒。
加上敷藥施針，腿傷一日比一日好轉。
好到這一日，謝臨衡竟然提出要帶我去圍獵。
12
腿骨被重重踹了一下，錐心徹骨的疼痛中，謝從璟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
他受傷了，阿喜會心疼吧。
威遠侯家那個紈绔，居然敢當著他的面，說阿喜的不好。
隻聽了一句，他便忍不住衝上去與他廝打。
可惜那紈绔一身蠻力，自己沒落著好，還折了一條腿。
阿喜會來看他的吧？
謝從璟眼巴巴等了一日，卻等來阿喜被罰跪祠堂的消息。
他一聽，立馬便要過去。
福順一時沒按住，叫他摔下了床，剛包扎好的傷口開裂，鮮血直流。
謝從璟疼得龇牙咧嘴，仍不S心，撈起拐杖便要出門。
「母親向來心善，這回定是氣狠了，指不定要如何磋磨阿喜呢。」
話音剛落，安貴回來了。
福順急忙衝他遞眼色。
安貴心領神會，擋住主子的去路，勸道：
「阿喜姑娘沒事，
隻跪了一小會便回去了，人好好的。」
謝從璟這才放下心來，任福順替他敷了藥膏，又喝了一碗安神湯。
待他沉沉睡去，福順拉著安貴來到院子，問起祠堂的事：
「所以，阿喜姑娘是讓大公子救走了？」
安貴點了點頭。
福順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完了，主子好像是真的喜歡上阿喜姑娘了。
這下可怎麼辦才好。
真真是世事弄人。
謝從璟醒來後，到底從丫鬟口中知道，阿喜是被阿兄救走的。
他氣急敗壞，一抬手便砸了一盞琉璃燈。
「阿喜心裡明明有我，為何會變心？！」
福順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些天他看得清清楚楚，阿喜姑娘已經把他家主子徹底放下了。
可這些話又如何能說給主子聽呢。
眼見謝從璟抓起酒壺又要灌酒，他急忙撲上去攔住，急中生智：
「世子爺，其實……其實阿喜姑娘和大公子並未圓房。」
他在柳泉苑有個故交，偶然說起，兩人同居一屋，卻是分榻而眠。
謝從璟一愣，很快想清楚了其中關節。
兩人定是假成親。
聖上賜婚，皇命難違，阿兄憐憫阿喜，這才跟阿喜成親。
阿喜感激阿兄，這才對阿兄好。
謝從璟越想越覺得事實就是如此，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下事情便有轉機了。
日後為阿喜換個身份，再娶回來便是。
母親向來疼愛他，總歸會答應他的。
如此一想，他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馬上見到阿喜。
福順拗不過他，
隻能替他穿好衣衫，扶上輪椅，帶他去了圍獵場。
13
天高雲淡，旌旗獵獵。
我本以為就我們二人，可上馬前，不知哪裡來的一群華服公子，有恃無恐地望了過來。
為首的一個懶散道：
「聽說謝將軍騎射精湛，是軍中楷模，不如今日跟朕比試比試？」
我心頭猛然一跳。
謝臨衡艱難起身，恭敬行禮：
「臣身子不便，恐怕會擾了聖上雅興。」
聖上的視線落到我身上，目光盡是嘲諷：
「難不成是怕輸了，在妻子面前丟了臉面？」
我再也忍不下去，行了禮，問道：
「聖上，不如讓民女來替夫君比？」
那群人好似聽到天大的笑話，譏諷道：
「胡鬧！
哪有女子同男子比的規矩？！」
「鄉野女子見識淺薄，不懂規矩實屬正常。」
謝臨衡握住我的手，搖了搖頭。
「聖上好雅興，臣自當奉陪。」
話音剛落，一旁的侍衛便牽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
那馬高大健碩，人立而起，一看就不是尋常馬匹。
我心一沉。
明知謝臨衡腿腳不便，還讓他騎這麼烈的馬，這分明是要他出醜，尋他開心。
眼見謝臨衡吃力地撐起手臂，我搶先一步接過侍衛手中的韁繩。
翻身上馬，利落地朝他伸出手去。
「夫君，我帶你。」
謝臨衡愣住了，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他很快反應過來，借力躍上馬背，穩穩地坐在我背後。
聖上不屑地瞟了我一眼，
默認應允了。
他一夾馬腹，率先而去。
眾人回過神來，也紛紛上馬，飛馳而來。
一進獵場，我如魚得水，驅馬衝行。
謝臨衡彎弓搭箭，箭矢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射中了一隻又一隻獵物。
天地之間，無比暢快。
迎著風，我大聲喊：
「大公子。」
「我在。」
背後的心跳又快又重，震得我脊背發麻。
我們贏了。
聖上拂袖而去。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後怕。
後背陡然激出冷汗。
謝臨衡與我四目相對，淺淺一笑：
「別怕，我在。」
心莫名就定了下來。
後來我才知今日有多兇險。
聖上回宮途中遇刺，
身受重傷，不到一月便撒手人寰。
江山易主，一向低調的三皇子登基為帝。
新君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這裡面有謝臨衡的手筆。
14
謝臨衡官復原職，要回江北了。
離開那日，我去送行。
謝臨衡的腿傷幾乎好全了，站起身來比我高出許多。
當日他答應我的，悉數做到。
和離書籤了，銀票給了，不日還會有人護送我回家。
約莫是該說的話都已說完，謝臨衡看著我，難得有些急躁：
「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凝神想了想，搖了搖頭。
謝臨衡的臉色頃刻間暗了下去。
鈞安在一旁朝我擠眉弄眼。
我突然記起還有件事沒辦，
急忙道：
「等等。」
謝臨衡翻身上馬的動作一頓，眼含期待地望了過來。
我從箱籠裡翻出一對虎皮護膝，一把塞入他懷中。
「江北酷寒，千萬保重身子。」
謝臨衡愣愣接過護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看神情很是喜歡，最後卻還是問：
「沒有話對我說了嗎？」
我搖頭，認真道：
「沒了。」
謝臨衡不說話了，隻哀怨地看著我。
「路上小心。」
我朝他揚手。
謝臨衡看了我許久，才輕喝一聲，駕馬離去。
我笑了笑，轉過竹林遊廊，卻碰見許久未見的謝從璟。
他被謝夫人送去寺廟養傷，人瘦了整整一大圈。
腿上的傷不知為何還沒好，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我對上他欣喜的目光。
「阿喜，你沒走？」
他小心翼翼地求證：
「是因為我嗎？」
我錯愕地看著他。
「謝從璟，你這說的什麼話？」
謝從璟看著我，幹脆挑明：
「我知道你和阿兄隻是假成親。」
「所以呢？」
沒在我臉上看到驚慌的神情，謝從璟有些忐忑。
「所以我還有機會，是不是？」
話說到這裡，我才發覺他竟還沒S心。
有些事情，還是講明白為好。
「謝從璟，我與他是真成親也好,假成親也罷,都與你毫無幹系。」
「這些話，莫要再提了,說出來全無規矩，惹人笑話。」
謝從璟垂眸片刻，
不知在想些什麼，再抬眼,隱隱有淚。
「阿喜，我後悔了。」
這些天他漸漸悟出來了，阿喜恐怕真的喜歡上阿兄了。
他與阿兄一同受傷,阿喜不辭勞苦地照顧阿兄，看都不過來看他一眼。
阿兄要回江北,阿喜就夜夜挑燈縫護膝，一針一線都不假手於人。
那日他趕到圍獵場，看見阿喜帶著阿兄，兩人同乘一騎，滿載而歸。
他見過她最多的模樣,是沮喪的、失落的、悶悶不樂的,卻唯獨從未見過她這樣明媚地笑過。
美得他移不開眼。
那一刻,他便知自己輸得徹底。
「這些天我時常在想,如果以前我對你好一些，是不是事情就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想到從前的日子,我心頭一黯。
謝從璟，其實我並不是多勇敢的人，
你待我好些，興許我就能委屈自己,把日子過下去。
嬤嬤的藤條打人是疼，可沒有你說的話傷人。
你看輕我,一心隻想把我訓誡成你想象中妻子的模樣，從不在意我過得有多艱難。
可後來,有人告訴我,我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我自己。
盡管去做,這世上，會有人喜歡原原本本的我。
我不需要很完美，陶喜本就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所以你我之間，絕無可能了。
15
我追上謝臨衡時,他剛出城不過十裡。
腳程慢得離譜。
我勒住馬，摟住懷裡的大花，大聲喊他的名字。
「謝臨衡。」
「我在。」
他在馬背上轉身，先是一愣，而後一笑。
落日熔金,
落在他眼裡，像火在燒。
「軍營裡果真有力大無窮,以一當十的女將？」
「有。」
「果真有妙手回春，起S回生的女醫？」
「有。」
「果真有善奇門遁甲,運籌帷幄的女師？」
「有。」
謝臨衡一連說了三個有。
「我想去看看,可好？」
我想去看看，他口中那些女子的活法。
那些不受禮法約束,活出自己的女子。
謝臨衡促馬奔來，長袖翻飛。
他朝我伸出手來，盈然的歡喜映在眉間：
「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