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仍然不相信我,又要開口咒罵我。
幸好支書伯伯在一旁,幫我證實我說得沒錯。
我媽才勉為其難說道:「那就快填,什麼什麼破護理學校!不都是教護士的嘛!」
我低頭幹活,兩隻食指,小心翼翼地敲打著不熟悉的鍵盤。
十五分鍾過去,我媽開始不耐煩了。
「你到底在搗鼓什麼?我告訴你,別在我眼皮底下耍心眼子。」
「你老娘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是護理學校這幾個字,老娘認識!」
支書伯伯在一旁勸導我媽:「別催孩子,填志願是大事,一點都不能錯,她對電腦又不熟,現在填志願程序又復雜……」
她這次閉嘴,
我低頭認真操作,沒有理她。
可才過了五分鍾。
我媽徹底坐不住了,直接拍桌子。
「你到底填好了沒有,我還要回去洗碗,家裡一堆家務等著我!」
「填好了……」
我把電腦屏幕轉向我媽。
我媽眯著眼睛湊近了看。
再三確認了,我的屏幕上填寫的是「XX 縣護理職業學院——護理專業。」
我媽又再次警惕看向我。
「真的填了?你沒填其他的?」
我有些委屈,指著這個屏幕耐心給她解釋。
「沒有,媽,你看,隻填了這個學校,其他學校應該沒填,你看呀……」
我媽半信半疑,看了看屏幕,
又瞟了瞟我,始終不相信我這麼老實。
「哎呀,媽!這個是『確認提交』,你不放心的話,你來幫我點,點了之後就不能改了。」
在我媽點擊「確認提交」的那一刻,她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
我——終於又繼續在她的掌控中了。
7
錄取通知書寄到那天,我正在院子裡洗衣服。
「周小魚!錄取通知書到了。」郵遞員的摩託車聲停在院門口。
「師範大學,厲害啊,本科院校。」
哐~當!
我媽手裡的洗菜盆傾倒在地,她一臉不可置信盯著我倆。
「你說什麼?師範大學?」她的眼神變得很銳利,下一秒就能SS我。
她跑過來從快遞員手裡搶奪錄取通知書。
「周小魚,
你他媽敢改志願?」
我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我......」喉嚨幹得冒煙,狡辯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啪!」
第一個耳光抽過來的時候,我耳朵裡嗡的一聲,左臉立刻火燒一樣疼。
還沒反應過來,她揪住我的頭發就往牆上撞。
「我讓你改!我讓你偷著改!」
她的指甲摳進我的頭皮。
「誰幫你改的?說!是不是你那個婊子小姨?!」
我疼得眼前發黑,意識反應不過來。
見我不說話,她更瘋了。
轉過身去找家伙,架子上那個鐵衣架入了她的眼簾。
她抄起衣架就往我身上抽,鐵鋼絲打在背上發出悶響,我跪在地上蜷成一團。
「養你十八年!供你讀書!
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媽每罵一句就抽一下。
「去省城?逃離我?想得美!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
鄰居的狗汪汪直叫,鄰居路過家門口,被我媽一個眼神瞪過去。
「看什麼看!滾!」
我被打疼了,怒懟著我媽:「媽,明明家裡有錢,為什麼不讓我去更好的學校。」
「放你娘的狗屁,誰給你說的家裡有錢」。
「怎麼沒有,你房間的櫃子裡那張存折卡上,明明有三十萬,這些年我爸在外面上班,每個月都有打錢回來。」
「好啊你,居然偷翻東西,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小偷,真的是壞透了。」
「不過,那是我的棺材本兒,你還想動,生女兒已經是賠錢貨,你還想花我們多少?」
「我花什麼了?讀的書一直是免費的,
上學也沒個零花錢,從記事起,我就開始幹家務活,就是喊你給我買條內褲,你都抱怨半天……」
委屈湧上心頭,我一下子沒剎住車,這下我媽的臉色更加難看。
雞毛掸子打在我身上力道更重了。
我想跑,卻被她一把拽回來。
惱羞成怒後,她更加折磨我。
她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拖進堂屋,我的後背在地上磨得生疼。
她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現在我就給你那個不要臉的小姨打電話!」
「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你的膽子!」
我才意識到,我媽誤會了,我連忙搶奪我媽的手機。
「媽,不是小姨,是我自己填的,她們都不知道這件事,是我……」
我必須阻止我媽,
堅決不能讓小姨背這口黑鍋,不能讓她遭受這無妄之災,以我媽的脾氣,她能把人罵得底朝天。
我媽顯然不相信我,撥通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王美娟!你教唆我女兒改志願?!」
我媽的怒吼聲震得我家房梁都抖了抖。
「你們家有幾個臭錢了不起是吧?把我女兒往火坑裡推!」
「你們城裡人就是賤!穿得人模狗樣,背地裡專幹這種下三濫的事!教唆別人家孩子,要不要臉?!」
我撲上去想搶手機:「媽!不是小姨!是我......」
「滾!」她又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疼得縮成一團。
她對著手機繼續罵:「王美娟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們全家都給我S遠點!
再敢聯系我女兒,我就……」
「媽!」
「你要S要剐衝我來好不好!」
我尖叫著打斷她,並向她撲去,反抗她。
可我從小體弱,根本不是我媽的對手,被她壓制得SS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更瘋狂地笑起來:「行,老娘成全你。」
她一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拽起來按在桌上。
「今天不給你長點記性,你就不知道鍋兒是鐵鑄的!居然敢還手,打你老娘,你也不怕遭天譴!」
衣架斷了,她又抄起雞毛掸子,一下一下往我腿上抽。
我疼得直抽氣,卻SS咬著嘴唇不哭出聲。
她不肯就此放過我,一邊打一邊問「說,你是怎麼背著我改志願的。」
起初,我咬緊牙關,不說。
可棍棒刺進潰爛的血肉裡,我開始屈服了。
「嗚嗚嗚,我沒有改志願。」
「還不說實話,看來還是不夠疼,我明明看見是護士學校,也是我提交的,怎麼就變成了狗屁師範大學。」
「我隻是都填了,隻不過護理那個學校我放在最後一頁」。
「好啊你,白眼狼,敢欺騙老娘,說,這個缺德主意是誰幫你想的,又是王美娟家吧!可真是賤啊她們家。」
我趕忙否認,與小姨家無關,可我越說,被我媽打得越狠。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直到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8
再醒來時,對著的是天花板。
消毒水味衝進鼻子,我試著動了動,全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疼。
「醒了?」護士走過來檢查氧氣管。
我疼得說不出話,慌張地打量四周。
「找你媽媽嗎?她在外面和醫生吵架呢。」
「S活不肯交住院費,說是你活該。」
正說著,門被猛地推開。
我媽陰沉著臉走進來。
「喲,醒啦,我還以為你S了呢。」
我別過頭去,沒有看她。
「我來是通知你,從今天起,你自由了,我和你這個小賤種斷絕關系,今後你的一切我都不管,包括你這次的住院費。」
隨後,我媽把一個蛇皮袋子扔在病床前。
袋子裡的東西灑落出來,幾件洗了發白的破洞衣服和一個餅幹盒,還有,那份皺巴巴的紅得耀眼的錄取通知書。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關門的聲音很重,把一旁的護士嚇一哆嗦。
護士姐姐不語,
隻是一味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我卻笑了,開懷大笑……
我摸到口袋裡的手機,還剩 3% 的電,我抖著手給小姨發了一條消息:【對不起小姨,連累你們了。】
卻發現,小姨把我拉黑了。
我又把消息轉發給了表姐。
表姐:【小魚,先好好照顧自己,我媽她正在氣頭上,不過不是氣你,過幾天我開導開導她就好了。】
看到這條消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默默將手機息屏,放在枕頭下,閉上眼睛,安靜地任由眼淚流湿枕頭。
小魚小魚快快遊,四面八方皆自由。
9
出院那天,我拖著蛇皮袋走出醫院,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站在醫院門口,深吸一口氣,
是自由的味道。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錄取通知書上輔導員的電話。
「李老師,我是周小魚......我想咨詢校園助學貸款。」
電話那頭,李老師的聲音很溫和。
「別擔心,學校有綠色通道,不會讓任何一個學生因為經濟困難失學。」
了解完貸款流程以及需要的材料後,我如釋重負。
還好還好,我一個人可以完成,不需要家長。
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我走路去了鎮裡的汽車站,搭上了去縣裡的大巴。
又用小姨給我的錢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火車票。
火車上,我緊緊抱著背包,一刻都不敢合眼。
怕被偷,怕被搶,更怕一覺醒來發現這隻是一場夢。
火車駛入省城時,天剛蒙蒙亮。
高樓大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我趴在車窗上,眼淚不知不覺又流了滿臉。
表姐在出站口等我。
她穿著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卻依然漂亮得耀眼。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的眼眶就紅了:「小魚......」
我僵在原地,突然不敢上前。
表姐一把抱住我,抱得那麼緊。
「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溫暖又安心。
表姐幫我聯系了包吃包住暑假工,一個月兩千二。
本來表姐強烈邀請我去家裡住,但我一想到我媽的那些「咒罵」,就沒臉見小姨,又怕後期我媽又去小姨家找麻煩。
小姨和表姐已經幫助了我很多,我不想再連累她們,她們的這份恩情,日後我再慢慢還。
「小姨,請原諒我的懦弱,我以後一定會回報您的。」我在心裡默念。
10
一個月後,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筆工資,2200 元,我反復數了好幾遍。
表姐又來見我,她帶我去商場。
「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吧,開學要見同學的。」
我站在試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孩,陌生得幾乎認不出來。
「好看!」表姐拍拍手。
「再試試這件。」
那天,我花了 196 元,買了兩件 T 恤、一條牛仔褲和一雙帆布鞋。
結賬時,我很激動,是發工資的喜悅,是買新衣服的喜悅,也是獨立的喜悅。
「小魚,你以後會越來越好的,相信你!」表姐緊緊抱著我。
嗯嗯!
我也相信!
11
大學四年,我一邊打工賺生活費一邊學習。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上課、圖書館、打工......
我把自己逼得很緊,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退路。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國家獎學金。
給小姨和表姐打電話報喜時,小姨高興得直哭。
「小魚真棒!小姨給你轉點錢,買點好吃的!」
我趕忙連忙拒絕:「小姨,不用不用,我現在能掙錢,我還……我還存了不少呢。」
是的,我能掙錢了。
家教、翻譯、助研......我嘗試一切能嘗試的兼職。
賺來的錢,我分成三份:生活費、還款基金,和「養自己基金。」
「養自己基金」是我獨創的。
每個月固定存 300,專門用來做那些「沒必要但我想做的事」,比如看一場電影,比如買一支口紅,比如去遊樂園坐一次摩天輪。
再剩下的就留著去治療牙齒,看脾胃,看皮膚以及留著做買房儲備金。
當然,平日裡我也努力強身健體,甚至自學了一些跆拳道技能。
往日那慕經常出現在黑夜的夢裡。
我不允許那個懦弱的自己再次被欺負。
倘若有一日,她們找到我,騷擾我,強迫我,我必將先保護好自己。
我沒辦法斷絕和她的一切關系,那是法律規定的。
但我最多也隻能拿出法律規定的——最低標準。
畢竟,我之前的十八年,不也是「活著」就好嗎?
12
畢業那天,
表姐和小姨都來了。
我穿著學士服,站在師大的圖書館前拍照。
陽光很好,我的牙齒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經過三年治療,它們終於變得整齊健康。
「笑一個!」表姐舉著相機喊。
我揚起嘴角。
這個笑容不再瑟縮,不再討好,是真真正正的,屬於周小魚的笑容。
工作後,我給自己租了間小公寓。
雖然隻有三十平,但它是完全屬於我的空間。
我買了柔軟的床墊,買了香香的沐浴露,買了印著小雛菊的餐具。
每個周末,我都會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牛奶,有時候還會烤個小蛋糕——那些我十八歲之前沒有吃過的東西。
這些在別人看來再普通不過的事,對我來說,卻是一場盛大的自我救贖。
去年冬天,我和表姐去了趟迪士尼。
穿著新買的羽絨服,戴著米奇發箍,我像個孩子一樣在城堡前又蹦又跳。
煙花綻放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縮在床裡偷偷哭泣的女孩。
如果她能知道現在的我,一定會很驕傲吧?
現在的我,會定期看牙,定期體檢,會給自己買當季的水果。會獎勵自己一年兩次旅遊。
我在用我能做到的最好方式,重新養大那個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周小魚。
就像,小姨養表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