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才發現，家人吃飯說話是可以輕聲細語的。
沙發是軟的，床是香的，飯是可以不用吃完的。
甚至，媽媽是可以當著閨蜜的。
回到家，我想用小姨家的相處模式改變媽媽。
給我媽做飯她嫌太油，給她洗衣服她嫌浪費洗衣粉，給她按摩她陰陽怪氣說自己不是「大小姐」。
甚至無釐頭懷疑小姨一家給我灌了迷魂湯，變得妖裡妖氣。
我氣得把飯倒了喂狗，把衣服扔了，回房間當「大爺」躺著。
「行，你不妖氣，那你一輩子丫鬟命吧！」
1
「吃飯了！也不知道養你有什麼用？高考完就知道在家挺屍。」
我媽又一次在飯桌前抱怨了。
這次我沒有過多解釋，
而是露出打石膏的手。
但我媽眼裡沒有半點心疼，反而多了幾分厭惡。
「怎麼？是想炫耀你的戰績？」
「摘點水果都能把你手摔斷，我看啊，你就是在學校懶慣了，是想逃避幹農活吧？」
我懶得回應，拿起筷子埋下頭，一隻手笨拙地扒著碗裡的飯粒。
高考結束已經兩周了，這兩周裡，我每天聽著我媽同樣的咒罵。
我爸在外地上班，一年到頭隻有春節能回來五天，有時候連過年都回不來。
這個家裡永遠隻有我和我媽，以及她無處發泄的怨氣。
「你爸又兩個月沒往家打電話了。」我媽用筷子戳著肥臘肉。
「S在外面最好，你們父女倆一個德行！」
我盯著飯桌的桌角，它又比昨天更瘸了。
這張老木桌子就像我媽，
隨時可能崩塌。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微信提示音。
我媽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警惕地甩過來：「是哪個？」
我掏出手機，是小姨發來的語音。
點開外放，小姨溫柔的聲音立刻舒緩這個充滿火藥味的房間。
「小魚啊，高考結束了，要不要來我家住幾天？婷婷鬧著要找你玩，你外婆也一直念叨著想見你呢。」
我手指一顫，差點掉了手機，因為小姨家在省城，住的是電梯樓房，我這輩子還沒去過省城呢。
前年春節他們回來拜年時，表姐林婷婷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手表，價格夠我們家半年開銷。
「不許去。」我媽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哼，假巴意思，裝什麼好人？顯擺他們家有錢？」
我媽一個人自言自語，語氣酸極了。
我咬住下唇沒說話。
這時小姨又發來一條：「你媽那邊我去說，就當陪陪外婆，她在家也無聊。」
我鼓起勇氣抬頭看向我媽。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應該是小姨打的。
我媽先是不耐煩的瞥了一眼，看到是小姨的電話號碼後，她沒有立刻接電話，猶豫一會兒後，卻把手機倒扣在飯桌上，又慢悠悠拿起筷子繼續夾菜，直到手機徹底沒聲。
我不敢發言，默默看著我媽的一舉一動。
片刻，她的手機又響起了。
這時我媽把筷子一砸，嘴裡咒罵著：「真是，沒完沒了，煩人精！」
電話接通那一刻，她又立馬換了嘴臉。
「喂，幺妹，剛才手機關靜音，沒聽到，是有什麼事嗎？……」
我機械地扒拉碗裡的米飯，
對我媽的這一操作，有些無奈，甚至，我的內心竟然覺得有點丟臉？
「行，那我讓她上去陪外婆三天……」電話以這句承諾告終。
什麼！我媽竟然答應讓我去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我不敢表現出高興，仍是面無表情地吃著飯。
我媽把手機息了屏，瞬間又耷拉著臉，隨後警惕地盯著我，查找我臉上蛛絲馬跡的表情變換。
一旦發現，又免不了一頓咒罵。
「三天？」我媽拿著筷子冷笑。
「三天夠你學一身臭毛病回來了！你看看她家林婷婷那個做派，裙子短得跟褲衩子似的，臉上抹得跟猴屁股一樣...」
聽著我媽對表姐的評價，我內心很不適，明明婷婷表姐是她親侄女，她卻張口就詆毀人家。
我不敢開口反駁她，也不敢抬頭，隻是快速刨飯，想盡快逃離此地。
她罵了足足十分鍾，最後又突然松口：「你要去就去，別指望我給你路費！找你小姨要去，她家有錢。」
我知道她為什麼改主意，去年小姨給家裡買的熱水器和冰箱沒收她錢。
2
手取了石膏後，我便動身要去小姨家。
清晨，我穿著「最體面」的衣服站在村口等班車。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一條黑色運動褲，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出門裝備」。
我媽沒來送我，隻是在出門的時候瞥了我一眼，冷不丁說了一句：「少學一些她們家臭毛回來。」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三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稻田逐漸變成高樓。
我到達縣城火車站，又換乘火車到省城。
一路上，我緊攥著手裡塑料袋，手心全是汗，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
上一次見小姨還是兩年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精致的女人和她同樣精致的女兒。
「小魚！這裡！」
出站口，小姨和表姐朝我揮手。
小姨比記憶中更年輕了，皮膚白皙，頭發燙著精致的波浪，表姐一襲白衣長裙仙氣飄飄，黑色小皮鞋亮得發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突然不敢往前走。
「長高了啊！」
小姨自然地接過我的背包，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包裡裝著我的昨晚剛洗的 T 恤，還沒完全幹透，我害怕她聞到衣服上霉味。
小姨的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空調風吹得我的胳膊起雞皮疙瘩。
她一邊開車一邊問我高考情況，
聲音溫柔得像幼兒電臺的主持人。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眼睛卻忍不住瞟向車窗外的高樓、商店和穿著時髦的路人。
「到了。」小姨把車停進地下車庫。
「外婆等不及要見你呢。」
電梯是入戶的，開門就是小姨家裡面。
我站在電梯門前，不敢邁入裡屋一步，畢竟我的鞋底還沾著村裡的黃泥。
「進來呀！」表姐回頭看著我。
小姨溫柔地朝我微笑：「閨女，來這換鞋。」
我看見了玄關處擺放一排整齊的鞋，每一雙都幹淨得像新的。
此刻，我的運動鞋，顯得更加褪色和髒……
可昨晚，我明明很賣力地用刷子刷了三遍，當時覺得，幹淨極了……
我僵在原地發愣，
直到外婆從裡面走出來。
「乖孫女！你可算來了！」
外婆一把抱住我，我才感覺身上暖暖的。
「我也要抱，我也要抱。」表姐在一旁撒嬌跳躍。
外婆慈祥地摸過表姐的臉，「好，你也抱，都抱。」
當外婆把手臂伸出去時，表姐卻俏皮地推開了外婆。
「誰說要抱外婆了，我說的是抱小魚妹妹！」
表姐這一出，緩和了我的尷尬，大家也都歡快地笑了。
「小家伙，又調皮~」
這話是小姨看著表姐說的，眼神裡全是寵溺和欣賞。
眼前這一幕十分溫暖有愛，我卻看得心酸酸的。
那種眼神，我媽好像從來沒有給過我。
表姐像明媚的小白兔，自信大方，美麗從容，善良有趣。
而我像陰溝裡的老鼠，
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生硬無趣。
表姐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香水味撲面而來。
我聞出來了，是電視廣告裡那種「少女蜜桃香」。
「發什麼呆呢？」她捏捏我的臉。
「快來我房間！有好東西！」
我被表姐拽著穿過客廳，我的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張望。
小姨家真大啊，客廳頂上掛著水晶燈，沙發看起來又大又軟，電視牆大得佔了大半個牆壁。
表姐的房間是淡淡的粉白色的，床上堆滿了毛絨玩具，梳妝臺上擺滿了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她興奮地打開衣櫃：「我給你準備了幾件衣服，你看看喜歡哪件？」
衣櫃裡整齊掛著各種款式的夏裝，好多衣服都還帶著吊牌。
我盯著價籤上的數字，目光呆滯，最便宜的一件 T 恤也要 399 元！
「我...我穿自己的就行...」我往後縮了縮。
「哎呀，跟姐客氣什麼！」
表姐拿出一條淡黃色連衣裙在我身上比劃。
「這個顏色襯你！我還有一件淡藍色的，咱們可以穿姐妹裝。」
我僵硬地站著，任她在我面前比比試試。
表姐的手指碰到我肩膀時，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我一天沒洗澡，又出了很多汗，身上肯定有味兒。
「太熱了，要不先去洗個澡吧？」表姐像是看出我的顧慮。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新毛巾，又遞給我那條裙子。
「我浴室的沐浴露身體乳隨便用，都是我之前去香港囤的貨，可香了。」
我這才知道，表姐的房間，有自己浴室，浴室比我家的廚房還大，鏡子亮得能照出我臉上的每一個毛孔。
我小心翼翼地鎖上門，脫衣服時才發現內衣邊緣已經磨得起球。
熱水從花灑噴湧而出，我用了三泵沐浴露，是香甜的茉莉味，洗完皮膚滑得不像自己的。
穿上表姐給的裙子，我站在鏡子前不敢認自己。
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淡黃色襯得我皮膚都亮了幾分。
但鏡子裡那個女孩眼神閃爍，像是偷穿了公主衣服的灰姑娘。
「太好看了吧！」
「我再給你化個淡妝！」
我坐在她的梳妝凳上，像個木偶一樣任她擺布。
表姐的動作很輕，一邊化妝一邊跟我聊天。
「高考完就該放松放松，我媽說明天帶我們去迪士尼，你去過嗎？」
我搖搖頭，粉底刷掃過我的臉頰。
「我也沒去過，聽說可好玩了！
咱們一起去見見世面。」
表姐給我塗上唇釉，「抿一下。」
我乖乖抿嘴，鏡子裡的人突然變得陌生又精致。
最後又給我卷了頭發，噴了點定型噴霧。
「完美！走，吃飯去！」
第一頓吃的是外賣送來的披薩和炸雞。
我小口咬著披薩，芝士拉出長長的絲。
表姐吃得滿手是油，小姨笑著遞紙巾給她擦手。
「小饞貓，吃的到處都是，注意點吃相，別噎著。」
這一幕讓我鼻子發酸，在我家，吃飯時唯一的聲音就是我媽的抱怨……
「小魚，別客氣，多吃點。」
小姨把最大的一塊炸雞遞到我跟前。
「先墊墊肚子，晚上想吃什麼？我們可以在家做，也可以出去吃。
」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我家，「想吃什麼」從來沒有人問過。
飯後，小姨帶我們去逛街。
商場冷氣開得很足，光滑的地面能照出人影。
表姐熟門熟路地帶著我逛各種精品店，每件東西都要在我身上比劃一下。
「這件！這件適合你！」
她拿著一件淡藍色連衣裙在我身上比劃，轉頭對小姨說：「媽，你覺得好看嗎？給小魚買這件吧？」
我慌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試試嘛。」
小姨溫柔地說：「就當是慶祝你高考結束。」
隨後，小姨和表姐認真討論起給我挑的衣服。
此刻，她們不像母女，像姐妹一起逛街。
原來，女兒可以這樣和媽媽相處，
真好啊！
……
試衣間裡，我摸著裙子細膩的面料，眼眶發熱。
我換上裙子，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突然理解了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時的心情。
小姨最後給我買了那條裙子，還特意配了一雙白色涼鞋。
表姐嚷嚷著要給我買化妝品，被小姨笑著制止了。
「慢慢來，別嚇著小魚。」
晚飯是在一家日料店吃的。
我看著菜單上的價格，不敢說話。
小姨體貼地點了套餐，還特意問我有沒有忌口。
表姐和小姨聊著暑假計劃，時不時問我的意見。
我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笨拙地加入對話。
回到小姨家，表姐拉著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小姨端來兩碗冰淇淋，
上面還淋著巧克力醬。
空調溫度恰到好處，沙發軟得讓我昏昏欲睡。
電影裡演了什麼我根本沒看進去，整個人漂浮在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裡。
睡前，小姨拿來一套真絲睡衣。
「新的，已經洗過了。」
睡衣滑得像水，穿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
表姐的床大得能躺下三個人，床墊軟得像雲朵。
我們關了燈聊天，表姐說起她的高中、她的朋友、她去過的地方，每一件事都離我的生活那麼遙遠。
「小魚。」她在黑暗裡突然問我：「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我盯著天花板，有些難以啟齒。
「我...我媽一直想讓我當護士。」
「護士很好啊！」表姐翻了個身面對我。
「我爸認識醫院的人，
到時候可以...」
我明白表姐的意思，當然我從來沒想過，隻是，她對任何事情的坦然，令我好羨慕。
三天過得像一場夢。
小姨帶我吃了各種美食，表姐帶我逛了書店、電影院和咖啡館。
我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對一切都充滿驚奇。
當然，最讓我震撼的不是物質享受，而是小姨和表姐之間的相處方式，她們會擁抱，會誇贊，會說「我愛你」，會為對方的小成就真心喝彩。
臨走那天，小姨偷偷往我包裡塞了個信封。
「一點零花錢，別告訴你媽。」
表姐硬塞給我幾件衣服和一套護膚品。
「你必須收下，不然我生氣了！」
回村的班車上，我抱著鼓鼓的背包，總覺得這三天像夢，好不真實。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回稻田，
我知道自己正在從天堂返回人間。
3
我媽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我到了，故意拉長聲音。
「喲，大小姐回來了？」
我沒說話，把小姨給的箱子遞給她。
她接過去掂了掂，又打開亂翻個底朝天。
「就這？沒給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