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下著淅瀝小雨的傍晚,我下班走出咖啡館,看到了蹲在街角路燈下的程思淮。
他看起來糟透了。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昂貴的襯衫皺巴巴的,被雨淋得湿漉漉地貼在身上,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曾經那雙自以為是的眼睛,現在隻剩下紅血絲和瀕臨崩潰的乞求。
他看到我,猛地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幾乎撲倒在我面前。
「思綺。」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撐著傘,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都是蘇桑桑那個賤人!是她勾引我!是她挑撥離間!我是被她騙了!我心裡隻有你啊思綺!」
他試圖來抓我的手,
被我嫌惡地避開了。
「思綺,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以後一定對你好,隻對你好……我不能沒有你……」
他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毫無形象,「那些錄音……那些都是氣話,不是真心的……我愛的是你啊!」
雨聲淅瀝,襯得他的懺悔既滑稽又悽涼。
「你知道嗎?」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穿透雨幕,「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隻覺得可悲。」
他抬起頭,充滿希冀又絕望地看著我。
「你現在痛苦,是因為你身敗名裂了,是因為你發現被蘇桑桑耍了,是因為你失去了一切。」
我慢慢地說,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的心裡,「而不是因為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那個沒機會出生的孩子。」
「不是的!我是真的。」
「真的?」我打斷他,微微俯身凝視著他狼狽不堪的臉,「程思淮,你記住,現在的果,都是你當初種下的因。你享受了肆無忌憚傷害我的快樂,就該承擔今天跪在這裡求而不得的痛苦。」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
他的表情瞬間碎裂,像被這句話徹底抽走了靈魂,癱軟在地,發出嗚咽野獸般的哀鳴。
我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入迷蒙的雨幕。
身後痛哭流涕的懺悔,被雨聲徹底淹沒。
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輕賤。
何況,那根本算不上深情,隻是走投無路時的掙扎。
程思淮沒有再出現。
據說他徹底垮了,
整日酗酒,工作丟了,朋友散了,成了圈子裡的笑話。
蘇桑桑銷聲匿跡了,有人說她回老家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躲起來了,但那些汙點會跟著她一輩子。
我的生活步入了正軌,申請了心儀大學的深造機會,咖啡館的工作也順利辭掉了。
過去的一切正在快速褪色,變成冰冷的警示標籤貼在記憶裡。
14
又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很好。
我背著包穿過馬路去圖書館還書。
走到街心時,對面街角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砰」一聲沉重而恐怖的悶響!
人群驚呼,瞬間騷動起來,朝聲音來源湧去。
我停下腳步站在安全島上,沒有跟過去擠。
騷動中心,有人在大聲喊叫叫救護車,
有人驚恐地議論紛紛。
「嚇S了!突然就衝出來了!」
「好像喝多了吧?晃晃悠悠的。」
「撞得好慘!腿都……」
「好像是之前 XX 大學那個,就那個說享受快樂的渣男!」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飄進我的耳朵。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很快,救護車悽厲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人群被疏散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跑過。
經過我面前時,風吹起了擔架上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程思淮毫無血色、雙目緊閉的臉,和扭曲變形的腿部。
白布很快被掖好,擔架被迅速抬上車。
救護車又呼嘯著離去,留下地上一灘尚未幹涸的暗紅色血跡,觸目驚心。
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
還在唏噓不已。
我站在原地,陽光灑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良久,我輕輕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了然:
「享受了酒精麻痺、逃避現實的快樂,就該承擔橫穿馬路的風險與痛苦。」
「看,報應來了。」
說完,我轉身,腳步平穩地走向對面的圖書館。
身後的那灘血漬,很快會被清理幹淨。
如同某些人輕賤的人生和遲來的悔恨,最終,什麼都不會留下。
陽光依舊普照,街道很快恢復了車水馬龍。
我的路,在前方。
15
番外·程思淮
我的意識像一塊泡在汙水裡的碎玻璃,模糊、沉重,偶爾劃過一道尖銳的痛楚,刺得我一個激靈。
最先感覺到的是那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鑽進鼻子,但蓋不住底下更濃重的、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腐敗和藥味混雜的惡心氣味。
一種沉悶的、無處不在的鈍痛,從我腰部以下彌漫上來,像被巨大的生鏽鐵鉗SS卡住,不斷收緊,沒有盡頭。
我費力地睜開眼。
慘白的天花板,看得人眼暈。
視線稍微偏一點,能看到半袋透明的液體吊著,一根細管子連在我手背上。
我試著想動一下腿,哪怕隻是一根腳趾頭——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地炸開!
從腰眼直衝頭頂,疼得我眼前發黑,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浸湿了額發和破舊的枕頭。
「醒了?
」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我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扭過仿佛生了鏽的脖子。
是護工張姐,我媽花錢請來的。
她正坐在床邊削蘋果,眼皮耷拉著,根本沒看我。
她隻負責我最基本的活計:喂飯、擦身、處理那些我自己根本無法控制的汙穢。
那眼神裡沒有同情,隻有見慣了這種場面的麻木,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厭煩。
記憶的碎片猛地扎進腦子裡。
刺得人眼睛疼的車燈,能撕裂耳膜的剎車聲,巨大的撞擊力把我像破布一樣拋出去……
還有,更早之前,夏思綺那雙眼睛。
冰冷徹骨,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看著我的時候,像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我的腿……」
張姐削蘋果的動作停都沒停,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醫生不是跟你說了麼?腰椎碎了,神經壞了,以後就踏實躺著吧,別琢磨那些沒用的了。」
以後……就躺著?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狠狠砸碎了我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之前醫生的話我聽得斷斷續續,不願意往心裡去,此刻被這個冷漠的護工毫不留情地撕開,血淋淋地擺在我面前。
我完了。
我這輩子,都隻能是個癱在床上的廢人了。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沒頂,比身體上的疼痛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我猛地掙扎起來,想用手臂把自己撐起來,逃離這張仿佛有針在扎我的床。
可一切都是徒勞。
那劇痛更猛烈地反撲回來,疼得我幾乎暈厥。
「讓你別亂動!」
張姐終於放下蘋果和刀,不耐煩地一把按住我,她的手勁很大,像鐵鉗一樣箍著我的胳膊,「給你換藥換墊子還不夠麻煩是不是?安生點!」
我被她輕易地制服,癱軟回去,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著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混著冷汗,又鹹又澀,狼狽得要命。
以前那個意氣風發、覺得全世界都圍著自己轉的程思淮,S了。
現在躺在這裡的,隻是一具連翻身都做不到的殘骸。
16
住院的日子長得沒有盡頭。
爸媽來看過幾次,一開始是紅著眼圈,焦急地問東問西,後來就變成了愁雲慘淡,坐在床邊唉聲嘆氣。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我家那點底子很快就掏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爸頭發幾乎全白了,
我媽眼睛總是腫的,他們看我的眼神,除了心疼,慢慢多了些別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
是疲憊,是看不到頭的絕望。
他們還得活下去,還得拖著我這具沉重的殘骸往前走。
那些所謂的好兄弟,最開始還來過一兩次,拎著果籃,說著不痛不痒的「想開點」,後來就再也見不到人影了。
電話打過去,不是忙音就是敷衍兩句匆匆掛斷。
他們的世界照樣熱鬧,喝酒吹牛泡妞,誰願意一直對著我這攤發臭的爛泥?
隻有一個人,還會偶爾出現。
蘇桑桑。
她每次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這S氣沉沉的病房格格不入。
她總是站在門口,先是用那噴了香水的手絹假裝無意地掩一下鼻子,眼底那點嫌棄和一絲讓我心寒的快意,藏都藏不住。
她會放下點便宜水果或者不知道什麼牌子的保健品,然後站在離我一米多遠的地方,說著假惺惺的話。
「學長,你好點了嗎?要堅強哦。」
「真是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太不幸了。」
她絕口不提過去,不提我們那點曖昧,更不提我是因為誰才失魂落魄跑去喝酒被車撞的。
她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好像隻是個慈悲為懷的菩薩,來施舍一點多餘的同情。
有一次,張姐剛給我清理完,房間裡那股味兒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蘇桑桑正好這時候進來,那味道衝得她臉色一變,當場就幹嘔了一聲,猛地後退好幾步,眼神裡的厭惡簡直要溢出來。
「學……學長,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看你!」
她話都沒說完,幾乎是捂著鼻子跑出去的,
連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拿。
我看著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聞著空氣中我自己制造的、令人作嘔的臭味,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明白,我成了一個連蘇桑桑這種舔狗都嫌棄躲避的廢物。
痛苦像蟲子,日夜不停地啃噬我。
身體的疼是鈍刀子割肉,精神的折磨才是凌遲。
我控制不住地想起夏思綺,想起她以前看著我時眼裡的光,想起我自己說的那些混賬話。
「享受了性愛的快樂,就該承擔它帶來的痛苦」。
想起她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冰冷、嘲諷,像看一個跳梁小醜。
這句話現在像最惡毒的詛咒,日夜在我腦子裡循環播放。
我享受了踐踏她真心的快樂,享受了左擁右抱的虛榮,現在,報應來了。
我在用這殘破的身體,這眾叛親離的下場,
這沒有盡頭的絕望,承擔那快樂帶來的終極痛苦。
我躺在這惡臭和孤獨裡,睜著眼睛等天亮,又睜著眼睛等天黑。
這個世界就隻剩下這張病床了。
而這該S的病床,就是我的活棺材,餘生,我都將求生不得,求S不能。
17
番外·蘇桑桑
蘇桑桑從那股惡臭裡逃出來,站在醫院走廊上大口喘氣,狠狠按了幾下香水噴頭,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真他媽晦氣!」
她低聲罵了一句,心裡那點因為程思淮廢了而產生的隱秘優越感,很快被煩躁取代。
這棋子已經沒用了,還差點髒了她新買的裙子。
她很快就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靠著那副清純皮囊和爐火純青的茶藝,她又勾搭上一個家裡有點錢的學長,
把對方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故技重施,一邊享受著新飯票的討好和禮物,一邊還和另外幾個備胎保持著曖昧。
她覺得自己聰明極了,男人都是她掌心裡的玩意兒。
可惜,這次她撞上了鐵板。
新凱子有個表妹,恰好跟蘇桑桑是大學同學,早就看透了她是什麼貨色,私下提醒過表哥。
但那男的被迷了心竅,根本沒聽進去。
直到蘇桑桑膽子越來越肥,偷偷刷那男生的副卡給自己買了個S貴的包。
還同時被另一個備胎的正牌女友抓到了撩騷的實錘,直接捅到了男生面前。
事情鬧大了。
這男的家境好,自己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之前是被豬油蒙了心,一旦清醒過來,手段比程思淮狠多了。
他直接找人把蘇桑桑那點黑歷史。
比如論壇抹黑夏思綺的帖子、跟不同男人的露骨聊天記錄、甚至一些不太雅觀的照片,全都打印成海報,貼滿了她住的小區和常去的地方。
他打了個電話,蘇桑桑實習的公司立馬用「品行不端」的理由把她給開了。
他甚至查到了蘇桑桑老家的地址,把那些東西打包寄了一份回去。
在小地方,這種勁爆的醜聞傳得比風還快,蘇桑桑的父母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在街坊鄰居面前根本抬不起頭。
蘇桑桑一夜之間徹底臭了。
她還想裝可憐博同情,卻發現沒人再吃她這一套。
她想再找個下家,但她的「大名」早就傳開了,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她幹過什麼好事,有點腦子的都躲著她走。
她最後在這個城市混不下去,隻能灰溜溜地滾回老家。
可老家也早就不是避風港了,
到處是指指點點和風言風語。
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隻能困在那個小地方,找份勉強糊口的活兒,在別人異樣的眼光和家人的埋怨裡熬日子。
她可能還是會下意識地裝柔弱、耍點小心機。
但周圍人都知根知底,她那點茶藝再也騙不到人,反而成了大家眼裡的笑話,活得又憋屈又痛苦。
她算計來算計去,最終把自己算了進去。
她享受了玩弄人心、不勞而獲的快樂,最終也得用這漫長而慘淡的餘生,來承擔這快樂帶來的,再也甩不掉的痛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