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天,我送肉蛋堡。
第四天,我送烤洋芋。
第五天,我送烤奶和蛋挞。
幾個小孩兒整天圍著我轉,一口一個薛母妃,叫的很熱切。
……
第十天,我被太後叫過去罰跪。
有人把我告了。
老太太覺得我從前拖累她的好大兒,現在禍害她的好孫孫。
那樣不入流的吃食,怎麼能進高貴的皇子口中?
不過沒關系,她罵我,我不還口。她又不敢打我。
本想這麼囫囵混過去。
卻忽然有人來稟告,說六皇子來為我求情。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面容嚴肅的太後。
她指了指我:「哀家的孫兒這般孝順,
怎麼有你這樣的額娘。從前你不管他,現在你薄待他,你要是不想養,早點送來給哀家。」
我輕聲道:
「太後娘娘容稟。祺兒深得陛下與太後疼愛,他年紀雖小,亦知感恩,想為陛下與太後祈福。求問國師之後,方知多沾民間習氣,少些皇子嬌氣,才能得償所願。
「臣妾身為人母,想成全祺兒一片孝心,又想不到別的主意,這才鑽研起民間飲食。望太後原諒。」
太後神色緩和些許,但語氣依然不好:「剛剛你怎麼不說?」
我拜道:「臣妾有罪,自該受罰。太後娘娘對祺兒這般疼愛,臣妾不想惹太後娘娘煩心。」
良久,她嘆了口氣,喚我起來:「你褪去驕矜之後還算賢德。罷了,回去吧,好好教養哀家的孫兒。」
我應諾,剛走了兩步,又被太後叫住:「你給祺兒做的吃食,
也送來一份給哀家。」
我愣了愣,道:「是。」
走出慈寧宮,入眼便見小阿寶沉靜站在路邊等我。
他面上並無著急,冷靜的不像個小孩子。
看見我出來,這才雙眸一亮,撲過來抱住我:「母妃,你沒事吧。」
我揉揉他有些涼的臉蛋:「當然沒事。聽說你走得急,摔了一跤?」
他搖搖頭:「衣擺微髒而已。」
我笑了笑:「走吧,咱們回家。」
他重重點了點頭。
正逢夕陽西下,我牽著他的小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斜照在宮牆上。
小阿寶手心的汗又熱又涼,刻意壓制的呼吸聲分外明晰。
我感受到我的心髒也在重重喘息。
6
晚上,我給他講小紅帽的故事哄他入睡。
小阿寶依然情緒不高,蔫頭蔫腦,幾度欲言又止。
我捏捏他的鼻尖:「有話就說哦,不然晚上要做夢了。」
他耷拉著眉眼,環抱住我的脖子:「母妃,是三哥的母妃淑妃娘娘告了您的狀。三哥和淑妃吵架,我們偷聽到了。我、二哥、二姐,我們都再也不和三哥玩兒了。」
「哇,」我驚訝道:「你們聽力這麼好呀,真棒。以後晚上少看書,實在要看也要點明亮的燈,視力也要一樣好才行。」
他短暫迷茫過後,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母妃,我困了。」
我幫他蓋好被子,溫聲道:「那晚安,祝你做個好夢。」
他咯咯笑起:「我要在夢裡打敗狼外婆。」
我也笑了:「你一定是身手不凡的獵人。」
他困得睜不開眼,小手還握著我的衣袖,
喃喃:「我會保護好母妃的。」
我心頭微動,輕手輕腳離開。
宮燈明亮,我趁夜色未濃,攜荔枝前往御書房。
太後要吃小吃,我可不敢親手奉上。
否則一不小心吃出什麼問題,薛家謀反的罪名就板上釘釘了。
通傳後,蕭煜很快讓我進去。
他眉目淡淡:「前幾日還不肯留朕,今日怎麼主動上門?若你是因被太後責罰來向朕訴苦,大可不必開口。」
我輕聲笑了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
直到他狐疑道:「你想什麼呢?」
我抬眼,「臣妾在想,應是臣妾多年來的跋扈、驕矜、莽撞實在令陛下寒心,所以陛下會這樣以為臣妾。」
四目相對,蕭煜嘆了口氣:「明意。是朕疏忽了你。」
我走上前,輕施一禮:「臣妾亦疏忽了陛下。
」
他忽然緊握住我的手。
良久,他終於問:「你今夜過來,為了什麼事?」
我進入正題:
「太後娘娘想嘗一嘗臣妾宮裡的小食。臣妾想,就這樣做好送過去有些失了新意。
「恰逢太後壽誕在即,不若仿效民間,搭一條飲食長街,做一些宮裡吃不到的新鮮吃食,可對宮中上下開放,熱鬧起來討太後歡心。陛下覺得如何?」
蕭煜略略思索,點了點頭:「主意不錯。那由你來操辦?」
我一愣:「啊?」
蕭煜含笑道:「你的主意,難道要把功勞讓給別人?」
我溫和一笑:「臣妾的名聲……不太好。這樣出風頭的事還是少做為好。再說,臣妾已經出了主意,其她姐妹合該出出力。正好也快到三皇子生辰了,
不若讓淑妃姐姐主辦?」
蕭煜失笑:「既然你願意做賢妃,朕怎能不成全你。」
我謝恩。
7
淑妃辦事效率很高,有模有樣的美食街很快就操辦起來了。
聽聞太後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早上小阿寶上學前,我堅持於昏睡中囑咐他:「下學後不要亂跑,記得給母妃買好吃的回來。」
他總是小大人一樣搖搖頭,再應一聲:「知道啦!」
我又昏睡了幾天。
前幾天擺攤給我累壞了。
睡足之後,我挑了個晚霞盛放的傍晚,去淑妃的美食一條街逛了逛。
嗯……
不比現代的差,還沒有添加劑。
幾位皇子公主的感情好了很多,
手拉著手一起逛街。
唯獨把三皇子排除在外。
他一個人蹲在角落。
我站到了他身後,長長的身影將他落寞的一團罩住。
他錯愕回頭:「薛母妃?」
我蹲下身,溫聲問:「怎麼不開心呢。」
他耳朵紅起來:「想必六弟已經和您說了,是我母妃向太後告的狀,害您被責罰,害兄弟姐妹們聞不到您做的好吃的。」
我啞然失笑。
「所以你因為這件事,和你母妃吵架?」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敲他一下:「母妃是為你好,擔心你被外物誘惑,怎麼能和她怄氣呢?她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了。」
他眼尾泛紅,語氣很別扭:「可兄弟姐妹們惱我,不和我玩。」
我安慰他:「那是他們不對,
薛母妃讓他們給你道歉。」
不等他反應,我大吼一聲:「蕭祺,你過來!」
遠處,小阿寶迷茫地四處看了看,目光鎖定我後,揚起一個笑臉,噔噔噔小步跑過來。
一手牽著二姐,一手拉著二哥。
三個孩子在見到三皇子後,統一耷拉下臉色。
我問:「喜歡這條街嗎?」
他們齊聲道:「喜歡!」
我問:「喜歡這些好吃的嗎?」
他們:「喜歡!」
我問:「知道是誰搭建的這條街嗎?」
他們聲音小了些,臉色發紅:「淑母妃。」
我繼續道:「是三皇子求他的母妃好好操辦的,你們要和三哥或是三弟說什麼?」
二公主別過頭冷哼一聲。
二皇子默默不做聲。
小阿寶歪頭看了看我,
朗聲道:「謝謝三哥!」
二公主氣到跳腳:「小六!你母妃被告狀了!」
我感到好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淑妃已經用行動和我道歉了,我原諒她。你們遷怒三皇子,是不是做錯了?應該說什麼?」
三皇子忙搖頭:「不不不,薛母妃……」
幾人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小阿寶先道:「對不起三哥!」
二皇子輕聲道:「三弟,對不起。」
二公主踢了一會兒腳邊的小石子,忽然抬起頭,拉起三皇子的手:「三哥,咱們一起去玩兒吧!」
幾個小孩兒情緒來得快,散的也快。
結伴跑遠了。
我好笑地搖搖頭,和荔枝回宮。
轉身的一瞬間,一抹玄色身影一閃而過。
8
淑妃給我送了許多珍貴首飾,
雖然她沒捎一句話,賠罪之意明顯。
荔枝發表了看法:「娘娘,你之前欺負別人都是明著來,從來不玩陰的。淑妃確實是過分了。」
我:「……怪不得我這麼慘。」
荔枝又疑惑:「娘娘,您為什麼幫淑妃說話?」
我嘆了口氣:「她針對我就算了,但不能影響孩子們的感情。兄弟姐妹一定要友愛,從小就生了嫌隙,長大可怎麼好?」
荔枝若有所思,但思不明白,於是喚人拿好吃的進來。
皇帝出入我宮的頻次越來越多,哪怕晚上不留宿,也要來陪我吃個晚膳。
我對此有點頭疼,吃飯這樣幸福的事,我不喜歡被打擾。
於是經常在他來之前多吃一點。
今天讓小阿寶給我帶的是鮮湯小籠包和桂花米糕,都是新鮮出爐的。
我趁早先把小籠包吃了個幹淨。
果然不出所料,剛吃完蕭煜就到了。
他捏起一塊米糕,嘗了一口:「奇怪,聞著有肉味,吃著卻不覺。」
我筷子一頓,又給他夾了塊米糕:「想必是國事繁忙,陛下都累出幻覺了,臣妾這就讓人傳膳。」
剛剛站起身,殿門猛然被人推開。
太後的大宮女急匆匆衝進來,跪下便磕頭:「陛下!不好了,太後娘娘吃了長街的東西,中毒昏迷不醒了!」
蕭煜大驚。
我也大驚。
蕭煜身旁的內侍急忙發問:「太後吃的什麼?不會是桂花米糕吧?」
那宮女搖搖頭:「不是。」
我們松了口氣。
卻不料她下一句:「是小籠包。小籠包有毒!」
荔枝大叫一聲。
我也大叫一聲。
蕭煜:「?」
下一刻,我捂住喉嚨,無助地直直倒下去。
9
我再醒來時,發現小阿寶趴在我床頭睡著了。
蕭煜在旁邊的桌子上處理政務。
見我醒來,隻是輕飄飄看來一眼:「薛明意。你挺護食啊。」
啊,這。
我訕笑道:「微護,微護。」
他放下奏折,隔著燈火與光影與我對視:「以後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必遮掩,不必怕朕因此不喜歡你。」
……
我睡的累,眼睛困倦,氤氲出了些許淚意。
蕭煜更加誤會,深情道:「朕已下旨,復你貴妃之位。」
我愣愣道:「多謝陛下。」
緩了一會兒,
我才想起:「太後娘娘怎麼樣了?」
蕭煜眼神復雜:「她老人家中毒還沒你深。你到底吃了多少?」
我頗為不好意思。
「事情查清了嗎?到底是誰下毒呀?」
蕭煜眼神飛快劃過一抹狠戾:「從前太後宮中的一個小宮女,被太後責罰過後一直懷恨在心,這次趁亂在太後最喜歡的小食中下了毒,連累了你。」
我嘆了口氣:「我還好。連累淑妃姐姐卻是真的。」
蕭煜冷哼一聲:「不管她知情與否,有心還是無意,朕已褫奪她封號,降為美人,遷居風和宮了。」
我蹙起眉頭:「陛下。」
蕭煜大手一揮:「不必為她求情,兒子教養不好,這麼點小事也幹不好,她罪有應得。」
我垂下眼簾:「隻是可憐三皇子。」
蕭煜握住我的手:「以後瑞兒勞煩你多多照看。
朕觀察了這些日子,發現孩子們都喜歡你。」
我輕聲道:「陛下放心。臣妾會做好的。」
10
太後苛待宮人被報復的事闔宮皆知,她老人家很是病上了一病,此後身體一直不好。
我的人緣兒反倒好了一點。
連一向孤高的林貴妃偶爾都來向我討教下美食做法。
三皇子性格變得更加孤僻,但因沒有了淑妃強迫,他不需要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課業上,反倒挖掘出了在醫學上的天賦。
每日早晚都去太後宮裡侍疾,言曰替母贖罪。
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阿寶少了三哥帶來的壓力,嘮叨的毛病也有所好轉,我趁他有精力,教他學彈琴。
「彈琴可陶冶情操哦,好處很多的。」
小阿寶捂著耳朵:「可是母妃,你會彈嗎?
」
我收起了教學的手,給他另請了師傅。
他果然喜歡了。
還去和兄弟姐妹們炫耀。
二皇子起先不屑一顧,可小阿寶讓他試試後,他發現過目不忘的自己是絕對音痴。
小小的孩子很崩潰。
他意識到了自己並非天才。
從此後在課堂上再也不藐視眾兄弟姐妹了。
小阿寶過得一天比一天開心。
秋末,荔枝掐指一算,道:「娘娘,薛將軍快還朝了。」
好快呀。
我微閉著眼,細細聽窗外。
寒聲誰在檐牙作,落葉梧桐描作秋。
起風了,天也已很涼。
11
慶功宴在我的極力勸阻下,辦的比較簡樸。
我也拒絕了家人進宮探望的恩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