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曉月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卻笑著用力點頭。
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而趙志遠一家的光景卻是每況愈下。
09
這天，一位從前的同事特意來面館提起他們：
「趙磊那腿落了毛病，嫌同學嘲笑他跛，書也不讀了，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盼盼才十歲，放學就得趕回家洗衣服做飯，小臉上都沒個笑模樣了。」
「最可氣的是趙志遠！和你離婚後就開始酗酒！」
「學校的工作也幹得不上心，都快保不住了，一家子過得那叫一個慘淡。」
她說著，眼神小心地瞟向我：「沈青啊！志遠現在也知道錯了。」
「你如今也近四十的人了，
總得為以後打算吧？」
「盼盼畢竟是你一手帶大的，趙磊那孩子也叫你幾年媽，你當真就忍心看他們就這樣廢了？」
我放下抹布，抬頭看向她：「陳老師，您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
「當初可是您親口勸我，說『親生的比什麼都靠得住，繼子繼女終究是隔層皮』，催著我非得生個自己的孩子才安穩。」
「怎麼現在我離了婚，也準備新的開始，您又讓我去管那一家子？」
我笑看著她，「您到底哪樣，才是真正為我好呢？」
陳老師頓時語塞，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尷尬地低下頭，匆匆扒拉兩口已經涼了的面，便起身訕訕地告辭了。
我拿起抹布，不緊不慢地繼續擦拭著光潔的桌面。
經歷了前世那一遭，我早已看透。
我掏心掏肺養育繼子繼女，
最終卻落得老無所依、被算計到一無所有的下場。
趙志遠那張結扎單，今生他們在醫院時，我回家並沒有找到。
為何前世會輕易找到？
是趙磊兄妹拿這張單子想徹底擊垮我，還是想氣S我就能分我遺產？
血脈親情固然珍貴，但並非養老的唯一依靠，更不是可靠的保障。
畢竟，趙磊兄妹何曾對趙志遠盡過孝？
哪怕趙志遠默許他們拿走所有拆遷款，這兄妹倆但凡有些孝心，也不會真的這樣做。
面館的生意蒸蒸日上，我和曉月忙碌卻充實。
這日午後，客流稍緩，我們正坐著歇口氣，門口的光線忽然被幾道身影擋住。
竟是趙志遠帶著趙磊和趙盼來了。
不過半年光景，三人竟都顯得落魄了許多。
趙志遠胡子拉碴，
眼袋深重，身上帶著一股隔夜的酒味，之前的書生氣變成了爛酒鬼。
趙磊一瘸一拐地進店，他整個人都變得更加乖戾。
小小的趙盼縮在最後面，穿著寬大的校服，怯生生地偷瞄著我，又迅速低下頭。
「沈青。」
10
趙志遠啞著嗓子開口，臉上努力擠出幾分過往的憨厚，「我們來看看你。」
店裡的熟客和曉月都看了過來，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我放下茶杯：「看過了，我過得挺好的，你們可以走了。」
「沈青，你別這樣。」
趙志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我知道以前是孩子們不懂事，可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啊！」
他提高聲音：「我知道你想要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我們復婚生一個，行嗎？」
「後媽，
你當初寧可看我跳樓，也想要個我爸的孩子。」
趙磊陰陽怪氣地幫腔：「現在我同意了，隻要你和我爸復婚，你想生幾個都行。」
趙盼小聲附和：「媽，回家吧！我會乖乖地照顧小弟弟或妹妹。」
他們三人站在那兒，唱作俱佳。
好似我容不下趙磊和趙盼，硬要生親生骨肉才離的婚。
我還沒開口，林曉月已經一步擋在了我身前。
她瞪著趙志遠：「趙叔，話不能這麼說。」
「沈姨當初為什麼離婚，你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現在看沈姨把日子過好了，就又來說什麼一家人？」
趙志遠被個小輩嗆聲，惱羞成怒：「這是我們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沈姨現在是我合伙人，更是我的家人！誰想欺負她，
我不答應！」
曉月寸步不讓，「你們要是再在這裡胡攪蠻纏，影響我們做生意，我就報警了！」
我輕輕拉開曉月，走到趙志遠面前，目光掃過他們父子三人。
「趙志遠，我們結婚八年。」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店裡的眾人都聽清，「我要真想要親骨肉，剛結婚的時候就要了。」
「趙磊生怕我這個後媽進門，你變成後爹，不斷作弄我，我都忍了。」
「可我對盼盼稍好些，他就生了嫉妒之心，將三歲的親妹妹帶出去，丟到人販子扎堆的地方。」
趙盼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原本怯生生的大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她身旁的哥哥。
哪怕趙磊跳樓時，我說出真相，她還是不相信我。
直到現在我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
小姑娘才意識到，我說的是真的。
我指向門口，衝趙志遠道，「現在，請你們離開，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以後也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否則，我不介意讓更多人知道，趙老師為亡妻守節，都做過什麼壯舉。」
趙磊還想叫囂，被趙志遠SS拉住。
最終，趙志遠帶著一雙兒女在顧客竊竊私語和鄙夷目光中，狼狽不堪地走出面館大門。
陽光重新照進店內，頃刻間驅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陰霾。
曉月長舒口氣，擔憂地看我：「沈姨，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心底因她毫不猶豫的維護而泛起暖意：「曉月，謝謝你，今天這麼護著我。」
「應該的！」
曉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看不得他們那樣對您。
」
11
晚上打烊後，我和曉月坐在收拾幹淨的店裡。
我給她倒了杯水，開門見山：「曉月，你還年輕，不該一輩子困在灶臺前。」
「等生意穩定些，你回去參加高考，圓大學夢。」
曉月急忙搖頭：「沈姨，面館離不開人。」
「聽我說完。」
我輕輕按住她的手，「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們可以找食品廠合作，你出技術入股，他們負責生產。」
「這樣既能擴大生意，又能解放你的時間。」
見她眼睛一亮，我繼續道：「等合作走上正軌，你就安心備考。」
「店裡我來照看，廠裡我們定期去盯品控就行。」
「將來你學成歸來，無論想做什麼選擇都會更多。」
曉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聲音哽咽：「沈姨，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想讓你幫我養老，可不得處處為你想著。」
我開玩笑隨口一說，卻沒想到曉月重重點頭：「我一定給您養老。」
這時我並沒想到，這句話她後來真做到了。
12
趙志遠再次踏入面館時，我微微一愣。
沒想到他還會再來。
「沈青，我們談談。」趙志遠指了指店鋪的角落。
我想看看他要做什麼，跟了過去。
「我知道過去是我混蛋，對不起你。」
他開場便是懺悔，卻緊盯著我，「孩子們也傷透了你的心，我想彌補，真的。」
「如果你隻是說這些，你可以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決心：「老家那房子，雖然舊，但總歸是個產業。
」
「我想好了，把它過戶到你一個人名下！」
見我隻是沉默，他立刻加重籌碼，「隻要你點頭，手續馬上辦。」
「我們復婚，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像以前一樣。」
望著他仔細觀察我的眼神，我明白了。
趙志遠重生了。
重生後的他發現與前世的不同點，在於我並沒有摔那一跤。
而且那天趙磊鬧著要跳樓，我還能安安穩穩吃面。
他懷疑我也重生了，來試探我。
認為重生後的我，一定知道那房子的價值，不會放棄這筆巨款。
我看著他那雙努力偽裝真誠、卻掩不住精明算計的眼睛，覺得無比可笑。
他以為所有人都會像他一樣，被財富迷住雙眼。
前世我不在意那套房子，今生更不會。
「趙志遠。」
我緩緩開口，「你的房子，你自己好好留著吧！我不需要。」
他眼底的期待和試探換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沈青，你再想想？那畢竟是……」
「我說了，不需要。」
我打斷他，語氣沒有半分猶豫，「你的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要，至於復婚？」
「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傻嗎？」
「為什麼？沈青，那是房子啊！白給你的！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動心？」
「動心？」
我索性說開了，「這房子在你的記憶裡價值千萬，可是你忘了那是二十年後。」
「還是說你指望我像上輩子一樣，掏出所有積蓄給你兒子討老婆？」
「為了讓你女兒風光出嫁，去借錢也要給她準備豐厚的嫁妝？
」
「在你得癌症的時候，像個老媽子一樣盡心盡力照顧，最後被你們一家吃幹抹淨？」
趙志遠後退一步，嘴唇哆嗦得厲害。
「你……你……」
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志遠。」
我逼近一步，積壓了兩世的怨懟與鄙夷在此刻傾瀉而出。
「你算計了一輩子，以為重來一次，還能用同樣的套路拿捏我？」
「你對你亡妻情深意重，但你不能拿我當傻子似的哄。」
「看著我為了給你生個孩子，到處找偏方、喝藥，你是不是內心很得意？」
我的話剝開他虛偽的假面，也刺破了他重生後那點可憐的倚仗和幻想。
他眼神裡最初的試探、算計消失了。
「對不起。」
趙志遠扔下這句話，轉身跑了。
13
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面館裡的客人稀稀落落。
玻璃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潮湿的冷風。
我抬頭，看見趙盼站在門口。
瘦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校服裡，頭發被雨水打湿了幾縷，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她手裡攥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書包，眼神怯懦裡帶著渴望看著我。
「媽……」
曉月警惕地看過來，我微微搖頭，示意我先處理。
我語氣疏淡：「有事？」
趙盼眼眶迅速紅了，慢慢挪進來。
「爸爸又喝醉了，和哥哥吵得很兇，哥哥摔門走了。」
她眼淚大顆滾落，「家裡一點吃的都沒有了，
學校要交資料費，爸爸說沒有錢。」
「媽，我餓。」
「我能不能在您這兒吃碗面？以後賺錢還您。」
若是前世，看到她這般模樣，我必定心痛如絞，立刻將她摟進懷裡安慰。
現在，我心裡隻有一片復雜的澀然。
她是真可憐，還是被趙志遠指使來做戲，我不得而知。
我嘆口氣，轉身到後廚盛了一碗牛肉湯，又拿了一個幹淨的饅頭，放在託盤上，推到她面前的空桌上。
「吃吧，吃完就回去。」
趙盼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期待的是我更熱情地接納和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而不是這樣一碗帶著疏離的施舍。
但她實在太餓太冷了，最終還是坐下來，極其迅速地吃著，時不時偷偷抬眼瞄我。
我繼續著手裡的活，
沒有看她，也沒有再說話。
她很快吃完了，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抬頭望著我。
「趙盼。」
我沒有看她，「以後不要來了，我不是你媽，沒有義務給你錢和吃的。」
「可是……」
「沒有可是。」
我打斷她，「回去告訴你爸，如果真不想養你了，就送你到孤兒院好了。」
「像你這種身體完好的女孩，會有人收養。」
我不是聖人，無法因為她的可憐就再次接納她，將自己拖回那個泥潭。
一時的心軟，換來的可能是無盡的麻煩和再次被算計。
趙盼明白了我的決絕，轉身慢慢走進了細雨中，背影單薄又孤寂。
我看向旁邊的曉月，輕聲問：「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
「不會。
」
她看著窗外那消失的背影，「您一旦這次如她的願，她們一家三口又會纏上來。」
我笑了，心軟要有尺度，善良要帶鋒芒。
可是沒想到，就我這一點善心，竟成了另一場風波的開端。
14
第二天下午，正是準備晚市的時候。
玻璃門被砰地一聲狠狠撞開，巨大的聲響嚇了所有客人一跳。
隻見趙磊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他頭發凌亂，眼睛赤紅，身後還跟著兩個吊兒郎當、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青年。
「沈青！你個毒婦！你給我滾出來！」
客人們紛紛停下筷子，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曉月立刻從後廚衝出來，擋在我身前，厲聲道：「趙磊！你又發什麼瘋！滾出去！」
「我發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