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髒也要湊熱鬧。
聲音從「噗通」、「噗通」,迅速變成了「咚咚咚咚咚」。
我頭一回覺得,和秦懿在一起的時間是這麼難熬。
「既然你開不了口,那我來替你說吧。」
秦懿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吃了嗎?吃了什麼?好不好吃?」
「你開心嗎?高興嗎?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今天去了哪裡,又見了什麼人?」
她一句又一句,全是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問題。
可她說:「像這樣的,夫妻之間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問話,你一次都沒問過我!」
原來這些……是必須要問的嗎?
我怔愣著,快速在腦海中翻閱已經被我背到滾瓜爛熟的「愛妻手冊」。
最終無奈地確定,
林女士忘了將這一條寫進去。
「因為,你根本就不關心!」
秦懿突然提高了音量。
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尾音低低地向下壓。
這代表……說話的人非常生氣。
我又失神片刻。
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秦懿生氣。
「你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也不關心我心情怎麼樣,我的存在對你而言,和家裡那張餐桌差不多!」
「隻要你不搬走它,它就會永遠擺在那裡,履行它的義務。」
「就像我,隻要那層窗戶紙沒被戳破,就會永遠杵在我該在的位置上,做你的妻子,做你爸媽的兒媳,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和你一起,再生個孩子,把這段令人窒息的可笑婚姻無限期地維持下去,對不對!?」
怎麼會呢?
我皺了皺眉,想。
桌子隻是桌子。
那個家可以沒有桌子,卻不能沒有秦懿。
秦懿是太陽。
從認識她的那天,直到現在,我都這麼想。
雖然她現在變得既不暖和,也沒有了光,那也依然是太陽。
隻要看到她,我的心口就會熱熱的。
我想。
「所以,程璟。」
秦懿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看她。
幾乎就在同時。
剛才還背對著我的秦懿已經衝到我面前,用極大的力氣抓住了我的衣領。
她眼睛紅紅的,不斷地向外湧出眼淚。
聲音像尖尖的錐子。
猛地一下,狠狠地戳進了我的耳朵裡。
「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
「你明明就不愛我!
當初到底為什麼!要跟我結這個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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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跳動的心髒,瞬間靜止。
我渾身僵硬,盯著秦懿流著淚的、紅腫的眼睛。
腦海中不斷回蕩著是初見那天,我沒能來得及說出口的開場白一一
「我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終身無法治愈。」
「非常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了。」
那天,我本該說出這句話,再和秦懿禮貌道別。
我和她分屬兩個毫無交集的世界。
是我卑鄙又無恥,認定了她是專屬於我的太陽,將她困在了暗不見光的、我自幼棲身的陰霾裡。
秦懿仰頭看著我,眼睛裡倒映出了我的樣子。
沒有表情。
像一具冰冷的假人。
這樣的我,本不配擁有愛情。
注定孤獨終老。
這才是,上天給我規劃好的人生結局。
是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事。
我忘了該怎麼開口說話,隻盯著秦懿,一遍遍地用心和眼睛說著「對不起」。
時間像凝固了。
整個世界都隨著我的心跳一起靜止,我幾乎快要溺斃在自己心底的深海裡。
直到,林女士的聲音出現在洗手間門外。
「小懿啊,你還好嗎?」
「程璟手機響了,好像是工作電話……他和你在一起嗎?」
她解救了我。
隨著秦懿松開雙手,我猛地恢復了呼吸,應付過門外的林女士後,才看向秦懿。
她下眼睑黑乎乎的一片,是睫毛膏被眼淚衝花了。
這樣子出去,肯定會被揪住問個不停。
秦懿大概是不太想說話的。
我猜。
所以我很認真地建議她,「秦懿,你……洗把臉再出來吧,別讓他們擔心。」
臨轉身前,我又想起。
秦懿剛才問了我那麼多的問題。
我還一句都沒來得及回答。
「你的問題……我會認真考慮,晚上回家給你答復。」
沒有和任何人說任何一句話。
我走進包廂,拎起西裝拿上手機。
快速轉身,落荒而逃。
我害怕。
怕嶽父嶽母問我,秦懿為什麼不開心。
怕秦懿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我。
怕她在所有人都在的飯桌上,再次問出那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又是第一次,我感知到了後悔的意思。
我想回到和秦懿初見那天,在她出現的第一時間說出那句開場白。
再認真地告訴她,「能認識你,我真的很高興。」
可是,時間不能倒流了。
秦懿和我的這三年零七個月,再也沒辦法重來了。
我忘記自己開了車。
從餐廳出來,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手機不停地響。
是林女士專屬的來電鈴音。
我無心接聽,在一個掛著明顯招牌的工作室前停下了腳步。
是我十年前常來做治療的心理咨詢室。
「小程璟!」
頭發花白的老教授還記得我,笑著拍拍我的肩。
「好多年不見你來了,聽說你已經結婚了?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我想開口,才發現喉嚨不知為何被堵得嚴嚴實實。
努力吞咽好幾下後。
隻有我和李博士兩個人的診療室裡。
我渾身僵直,聽見了自己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
「李博士……我做錯了事,您可不可以……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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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乎,是我第一次這麼了解秦懿。
在向李博士敘述完我與秦懿相識至今的所有過往後,通過他的解析一一
「……你和她是兩個完全相反的人,可你們想要的,卻是同一種東西。」
「就是,能量。」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植物所需的陽光、雨水。」
「一個高能量的人,必然也擁有很高的能量需求,是需要時刻進行補充的,而一個低能量的人,
沒有輸出能量的能力,隻會不停地汲取。」
「她就是那個高能量的人,她想要一顆能和她同頻共振的心,需要的是高頻次的即時情緒反饋和能量補充。」
「而你……很顯然。」
李博士表情嚴肅。
「程璟,你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你會愛上她,是因為她擁有你想要的能量,而她需要的,你卻永遠都無法提供,這是你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
從心理咨詢室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我給林女士回了通電話。
她在那頭哭著,說秦懿打定主意要和我離婚。
「兒子,你回去再好好跟她說說,實在不行……你裝可憐求求她?小懿那麼愛你,
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林女士還像以前一樣給我出著主意。
她向我道歉,說她沒用,沒能替我留住秦懿。
「兒子,是媽媽對不起你,要是我能早點發現你生了病,你可能早就治好了,又怎麼會連心愛的人都留不住……」
她大聲哭起來。
我沒說話。
直接掛斷電話,打車回了家。
秦懿的東西已經全部打包收拾好,整整齊齊地碼在客廳地上。
我盯著看了幾秒,呼吸一點點地變得急促。
瀕臨溺水的窒息感再次向我襲來。
我跑遍了整個家,最終,在影音室裡找到了明顯剛哭過的秦懿。
影音室的銀幕,定格在當初我獨自看完的那一部,主角為阿斯伯格患者的電影結尾。
心底的那片海正在緩緩翻湧。
「秦懿。」
我叫著她的名字。
雙腿沉重,艱難地一步步走近。
「你今天問我的問題,我仔細想過了。」
最終站在秦懿面前,迎視著她已經不含冷意的晶亮雙眼。
我打定了主意,輕聲開口。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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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該早點告訴你,我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
坐在秦懿旁邊的位置。
這句遲到太久的道歉和開場白,終於被我親口說了出來。
我不敢扭頭看秦懿。
直盯著正前方的銀幕,將所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一一講給她聽。
「在孤獨症譜系中,我的症狀並不算嚴重,
甚至稱得上輕微,但我知道,我和正常健全的人是有差異的。」
「我沒辦法準確感知你的情緒,也做不到及時回應。我可以按照要求完成你想要我為你做的事情,但我很難從中體會到……你希望我有的情感。」
「在遇到你之前,我沒有『愛』的概念,但是那天和你見完面,我第一次開始期待。」
「想和你天天見面,想和你一起吃飯,想讓你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成為我的一部分。」
「所以我求助了我媽,讓她教我怎麼和你相處,怎麼和你戀愛,教我成為能被你接受的『正常人』,我也看了很多電影,去學習怎麼愛一個人。」
我望向秦懿。
用告別的心情,把遲到太久太久的真心剖白給她聽。
「很抱歉,我至今也沒學會什麼是『愛』,
但,如果我所做的這些能算做是愛的話,那我想,我是愛你的。」
大概把這當成了挽回。
秦懿微微皺起眉,張了張口。
「秦懿,你聽我說完。」
我趕忙打斷她。
怕她一句話戳破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有些話,自己就再也說不出口。
「因為你的出現,我觸碰到了『愛』,但它埋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我沒辦法把它拿出來給你,我做不到像你希望的那樣,去愛你。」
「所以秦懿,我同意離婚。」
「我不想用病人的身份綁架你,把你困在我身邊,你是個很優秀的人,值得擁有更好的愛和更好的人生。」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世界裡,能認識你,我真的很高興。」
「秦懿。
」我鄭重地盯著她閃爍起水光的雙眼。
以最誠摯的心情,緩緩收尾。
「……我祝你幸福。」
13
當晚,秦懿便搬走了。
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我們住了三年的家,原來有這麼空,這麼大。
空氣中殘留著秦懿的味道。
冰箱裡,還剩著秦懿吃了一半的酸奶碗。
衛生間的地板上,仔細看,還能發現秦懿偶然掉落的長頭發。
被沙發藏起來的橡皮筋,被忘在活動室的束發帶。
無數的細小痕跡,都在一遍遍地提醒我。
一一秦懿曾在這裡停留過。
這個曾承載過無數回憶的家,從此隻剩我一個人。
心口猛地鈍痛。
我跪倒在冰涼的地板上,
又緩緩躺倒。
下意識地抬手捂緊左邊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在跳動。
「咚」,一下。
「咚」,又一下。
緩慢又遲鈍,像垂暮將S的老人。
李博士說過的話一遍遍在我耳邊回蕩著,讓我堅信這一次,自己做了對的事情。
長達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
我每天都會花大量時間,搜尋家裡的每個角落。
那些,被秦懿忽略的細小痕跡,被我當成了她留給我的寶藏。
每找到一樣,我的心便會鈍痛一次。
在那一次又一次的、逐漸變得熟悉的心痛中,我上癮一般,一遍遍地回憶著和秦懿在一起的每個日夜。
將那些我從未發覺的,她像棵植物一樣緩慢枯萎的過程深深烙印在心底。
隻有這樣。
我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打擾她。
才能管住自己的手,不去撥打她的電話。
才能把那些,早從她第一天離開就開始瘋狂滋生的悔恨深壓在心底,不拿出來,妄圖換取她的同情和憐憫。
我後悔了。
無數個暗無天光的黑夜,我蜷縮在地板上啞聲叫著秦懿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訴她,「我後悔了。」
後悔離婚,後悔放她走。
後悔沒在最開始就以真實的自我去面對,盡自己所能學著愛她。
後悔自己後知後覺,親手毀掉了曾經那麼好的她。
那一個月,對我來說無比漫長。
終於可以和秦懿見面那天,我將自己從頭到尾收拾幹淨,早早地等在了民政局門口。
看到她的瞬間,我恍惚了很久。
陽光格外好。
秦懿穿了一條紅色的、鮮豔熱烈的長裙。
她大步走在陽光下。
遠遠地看過去,熾烈得像太陽。
離開了這樣不堪的我。
她,還是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