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正在我的身邊撒潑耍賴，求我為他做對定情的荷包。
我以為那是坊間亂傳的消息，便故意調笑他：
「姜九期，你定親啦？」
「那你怎麼不叫你的未婚妻給你做？」
可他隻是很自然地說道：
「她哪會這種粗使活計？」
「這不來找你做了嗎？」
「而且我還能對我娘說是她送我的，叫我娘對她多喜歡幾分。」
我愣住了。
可他卻好似渾然不覺：
「楚矜，⽇後那些荷包、帕⼦、⾐服，你都得幫她做啊！」
「這種累眼的繡活，我可舍不得她受苦。」
原來，他今日來此，不是來向我表露⼼跡的。
僅僅是，將我視作免費的繡娘……
1
「那可不行啊！
」
我攥緊手上的荷包，努力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我以後也會有夫君，哪能總是給外男做東西？」
「這對荷包，我為你做完，便當是賀你定親之喜。」
「都是定親的人了，男女有別，日後也要保持距離。」
我艱難地說完這話。
姜九期卻驟然變了臉，提⾼了聲音：
「那怎麼⾏？」
「嬌娘最喜你的⼿藝了。」
「她說，外⾯的繡娘，手藝都比不上你做的。」
我的心如同被千根繡花針扎穿般地疼。
渾身酥麻，險些⽆法坐直身⼦。
呼吸也變得困難。
我將⼿放在桌⼦上，努力維持⾝形。
面上也盡量維持淡笑：
「嬌娘？那是你的未婚妻？
」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手藝好？」
「你定親的事……之前也未曾聽聞過。」
我內心百般祈求。
可姜九期卻哼哼一笑，露出一抹少年的得意狡黠來。
「你之前給我做的扇子，被嬌娘見到了，嬌娘愛不釋手。」
「她素來不喜俗物，要討好她可難了。」
「我便將你送我的東西，都給她了。」
「至於定親的消息……你又不是新娘，何必關注？」
⼼髒被一陣陣地撕扯著墜下。
但不知為何，我的思緒反倒變得極其冷靜：
「所以前段日子，你突然跟我討要許多帕子，說是擦汗用？」
姜九期坐在我的對面，無所謂地搖晃著腳：
「嬌娘喜歡你做的帕子，
又舍不得用。」
「我這可不得為她多討要一些？」
「女子就是麻煩，一日擦汗便要丟一條，正好那些帕子都沒了。」
「你再給我繡一些唄！」
看著他一如從前的耍無賴。
我卻不覺他可愛，隻覺他面目可憎。
他從不在我面前提及他有心悅的女子。
跟我討要繡品，也是尋了各色的理由。
我不知情，便滿心歡喜地為他做……
那許多的帕子，足足有上百條。
是我連續幾個月點燈熬油才繡出來的。
原是他為了討好美嬌娘所用。
落在別人手上，也不過是用之即棄的物件。
我看著他，隻覺過去的自己何等荒唐。
但為了保持體面，
我仍是維持住了面上的和氣：
「我不是繡娘。」
「你討好她，該去為她尋個技藝高超的繡娘才是……」
我自覺已是足夠和氣。
可他卻是帶了不耐煩和薄怒：
「我都說了，嬌娘獨獨喜歡你的繡品。」
「你非得要推卻嗎？」
「你那麼喜歡我，怎的幫我做點事就那麼難？」
這話一出，他自覺失言，便不敢再看我。
我更覺好笑了。
原不是他年少不知事，不懂我的情意。
而是，他仗著我的喜歡，肆意索取……
2
楚家和姜家乃是友族。
朝堂上守望相助，更是時常締結姻親。
自小我便和姜子期黏在一起。
從懵懂孩童逐漸變成了隔著些許朦朧情意的少男少女。
家裡雖未給我們定下親事。
卻也從不插手，不拘著我們來往。
我知道，他們是盼著我和姜子期自己有情，自願成婚。
而非蒙上一層「結盟」「父母之命」的陰影。
我感激家裡，也在等姜子期「開竅」。
他比我小三歲，總是少年心性。
時常像小時候那般痴纏著我。
我想，他總會長大的。
我會等他。
萬萬沒想到，他開竅時，愛的女子不是我。
更沒想到，我看著長大的少年，竟是這般利用、踐踏我情意之人。
我翻了臉，怒斥著要將他趕出府去。
可他臉上立刻掛上了惶惶的不安，抓著我的衣袖不放手：
「姐姐，
我錯了。」
「但……但我真的隻能把你當做姐姐來看待。」
「咱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不願再聽他的狡辯。
將衣袖從他手上扯回，疾步回了內室。
他還要再追來。
幸虧被婢女擋在了門外。
此事鬧得不可開交。
還是阿娘請來了姜九期的阿娘，才將姜九期生拉硬拽了回去。
隔著一扇門，我聽著阿娘聲聲質問：
「姜家何必將九期議親的消息，瞞得密不透風？」
「倒像是我楚家失了分寸，不把自家女郎看好？」
「定下親的男子，便也算大人了，也不教他一些男女之防。」
阿娘說得直白。
倒是傷了兩家情分。
我擦了眼淚，請阿娘進來。
阿娘氣得走路都帶風，見我這般，直接拿手指來戳我：
「我怎就生了你這麼個實心眼的丫頭？」
「他姜家這般行事，明顯是將咱們楚家的臉往地上踩。」
「何須給他們面子？」
「多年友族？哼，那也沒礙著他們做惡心事啊！」
阿娘越罵越大聲，我急得去拉她：
「阿娘，若是兩族鬧得不堪。」
「那兩族聯姻之人，又該如何立身？」
既是友族，又是世代聯姻。
我的姑母、姐姐都嫁到了姜家。
我的嫂子也出自姜家。
小女兒家的事，怎能叫他們都難做。
再說了。
「我們本就沒有婚約，來往本就於理不合。
」
「便是鬧大了，我是女子，自是我受損更多。」
阿娘越發氣了，咬牙切齒：
「那就白白吃了這麼大的虧？」
「我家女兒又不是非他家不可。」
「另外尋了婚事，直說即可，非要以姜九期年紀尚小，一拖再拖。」
「倒累得你也等成個老姑娘。」
我忍住心酸，強扯出一抹笑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阿娘若是心疼我，便為我再尋個如意郎君吧！」
聽聞此話，阿娘才從憤怒中回過神來。
猛地拍掌：「對對對，瞧我氣昏了頭。」
「我的矜姐兒這般好，本就不該便宜了姜家那小子。」
阿娘風風火火地甩開門簾，便要為我尋那適齡男兒的畫像來。
我暗自松了口氣。
情緒則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3
在阿娘面前說得再好，也不過是顧著兩族的交情。
可實際上，我又如何能不怨不怪不恨？
姜九期口口聲聲說把我當成姐姐。
好似他隻是不知如何面對我的情意。
可他何曾做了「弟弟」該有的分寸？
是誰在我生日宴時，用千金難買的明珠親手為我做一隻璀璨生輝的發簪？
又是誰，在圍獵場上為博我一笑，而大費周章獵那難得一覓的白狐？
昔日說著要一直在一起的少年，去哪了？
我跌坐在地，任由淚水在臉上簌簌滑落，打湿了妝粉。
想也知道，我此時定是狼狽不堪。
但僅此一次。
就讓我有唯一一次失態。
我哭了一日。
第二日，我便已重新振作起來了。
像從前那般，關注城中風尚，細心地打扮自己。
阿娘的速度也快。
為我尋來了各家未成婚的兒郎。
催著我去見一面。
時下風氣開放。
未成婚的男女，婚前都是能見面的。
我不願拂了阿娘的好意。
便與他們相約酒樓包廂會見。
不過……阿娘著實有些急了。
譬如，如今坐我對面的少年，生得倒是一副俊朗風流之姿。
可他將將十七，比我小了五歲不說。
且，人家隻是在家闖了禍，來投奔姑母的。
都被莫名拉過來與我相看……
我暗自嘆了口氣，
剛要說話。
餘光便瞥見路上的一對男女。
是姜九期和他的未婚妻徐嬌娘。
二人偕同出遊，吵吵鬧鬧，儼然是一對歡喜冤家。
最吸引我的，莫過於那徐嬌娘手上的雙面繡團扇。
我一眼認出，那是我熬了大半年才繡出來的帕子。
不知為何，卻落到徐嬌娘的手上，給她做了團扇。
反應過來後，我忍不住自嘲。
還能如何落到她手上？
總不過是姜九期送的。
我屋裡的東西，姜九期從來都是想拿就拿。
估計是瞧這雙面繡著實是好，便拿去借花獻佛了。
我收回了目光，端著茶杯的手卻有些不穩。
茶水滾燙，險些灑到身上。
幸得對面的少年猛地向前，伸手替我扶正了茶杯。
「姐姐，小心。」
我慌張抬頭，卻冷不丁地與他對上眼。
本就是風姿過人的美少年，眉眼彎彎，笑著看你。
倒著實叫我心跳亂了。
「姐姐，是看到什麼了嗎？」
他扶著我的手，緩慢地將茶杯放到了桌面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便有一道突然插進來的聲音：
「九期，這不是楚矜姐姐嗎？」
「聽聞她最近正在相看夫君，原來是真的啊？」
我微微皺眉，轉頭看去。
便看到一臉看好戲的徐嬌娘和臉色不善的姜九期。
「楚矜姐姐年紀也不小了，怎的尋起夫君來，這般年少？」
「那句話叫什麼？老牛吃嫩草？」
撲面而來的惡意，叫我有些不喜。
我自認為，和徐嬌娘從未有過來往。
若她對我敵意重，那便是……
「姜九期，你就那般看著嗎？」
我將矛頭對準了在旁邊袖手旁觀的姜九期身上。
他聞言，卻皺著眉頭看我：
「你什麼時候相看的對象？」
「我怎麼不知道？」
那語氣，帶著質問。
倒像是，我做了什麼錯事一般？
我愕然至極。
他倒像是反應過來，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隨即卻說：
「嬌娘年紀小，脾氣大，你寬容些。」
徐嬌娘聞言，樂得出聲。
那把雙面繡團扇被她拿來砸姜九期的頭：
「誰說我脾氣大了？」
「姑奶奶脾氣就是大，
你也得受著。」
姜九期連連告饒。
二人視我為無物，打情罵俏起來。
我難堪地咬起了下唇。
想斥責，卻覺言語無用。
就在此時，姜九期和徐嬌娘被潑了一臉的水。
我愕然地看了過去。
就見剛才還笑著的少年，臉上帶了些許不爽：
「笑笑笑，你是青樓裡賣笑的姑娘嗎？」
「那麼愛笑，不會關起門來，給你情郎笑啊？」
「沒見我和姐姐正調情呢？」
「有沒有眼力見啊？」
4
姜九期抹了把臉上的水，露出了鐵青的臉色：
「楚矜，你尋夫君，也該好好看看。」
「這是什麼……」
他才剛說了兩句話，
少年就開噴了。
「什麼什麼？」
「我是什麼人輪得到你個小偷來評說？」
「騙著姐姐給你做那麼多繡活不說，連姐姐的東西都偷。」
「呸，下作。」
少年狠狠唾棄了姜九期，隨後又指向了徐嬌娘：
「還有你，知道是偷來的東西，還得意洋洋地拿來炫耀。」
「果然，小偷夫婦就是天生一對。」
姜九期和徐嬌娘被罵得抬不起頭來。
我卻是愕然。
這少年，竟知曉此事？
姜九期被罵得氣急敗壞，就要來拉我：
「楚矜，你就是這麼敗壞我和嬌娘的名聲？」
徐嬌娘則在旁邊，掩面而泣。
少年一把將我抓過，擋在身後。
對著姜九期毫不客氣地道：
「還需別人敗壞？
」
「偷了東西，還對外吹噓的蠢貨不是你自己嗎？」
姜九期嘴唇動了動。
少年已是指著他，譏诮了起來：
「是誰在百花宴的時候，和人吹噓。」
「『嬌娘最喜楚矜的繡工，我也隻能哄著楚矜給她做。』」
「『好在楚矜喜歡我。』」
「『嬌娘想要個雙面繡做扇，我哄了楚矜好久，她都推脫這活難做。』」
「『好在她以前做過，雖是小了些，勉強得用？』」
我從來不知道，姜九期非但是個卑劣之人。
還愚蠢、膚淺。
將此等惡舉宣之於口？
就在此刻，我對他的印象跌入谷底。
惡心克制不住。
少年譏诮刻薄之下，姜九期如何能忍？
揮起拳頭便要打過來。
卻被少年一把握住，反打了回去。
兩個男子打成一團，險些將廂房拆了去。
竟是打到了走廊去。
徐嬌娘隻顧著哭。
我便隻能追了出去。
招呼掌櫃的，快叫人將他們二人分開。
5
好不容易將人分開來。
就見少年白皙的臉上已是多了幾塊烏青。
嘴邊也裂開了口子。
顯得可憐至極。
我用帕子輕輕摁住他的傷口。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卻還不忘安撫我：
「姐姐，沒事。」
「揍不S他這個卑鄙無恥的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