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嫌我囂張跋扈，我嫌他不思進取，對我冷淡。
我欲要退婚，我爹趨炎附勢。
為了家族利益要我代替公主和親，嫁給北戎皇帝。
趨利避害之下，我隻能厚著臉皮嫁入將軍府。
自此我褪去了一身的鋒芒，清冷自持，變成人人稱頌的好妻子。
又是一年雷雨夜，亓泠野站在院門口遲遲不走。
他身邊小廝察覺亓泠野的心思，貼心道：「將軍，夫人還未就寢，要不進去避避雨？」
我眉眼淡然，放下手中的毛筆。
將寫好的和離書放在書籍下壓著，剪斷了火燭。
1
我和亓泠野的親事，是我娘親在世時定下的。
我自幼就喜歡亓泠野。
這麼多年我爹在朝堂上節節高升，
亓家卻還是五品武將。
我爹有意要將兩家婚約解除。
是我執拗，絕食抵抗，我爹才打消退婚的想法。
自那起，我逼迫亓泠野讀書，考取功名。
害怕有朝一日，我爹還是決心解除兩家婚約。
亓泠野性子清冷，又淡泊名利。
而我性子和他恰恰相反。
我自小被娘親呵護嬌慣長大，性子急躁，脾氣也差。
他覺得我囂張又跋扈，就連身邊的小廝也一直對我不滿。
我讓亓泠野溫書，他不溫，反而在院子裡練起了武。
我說好了讓亓泠野陪我逛花燈，第二日不見他的蹤影。
為此，我們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吵鬧。
踏春時節，我派人提前告知他陪我放紙鳶。
下人告知我亓泠野身子不適。
我想都沒想，去了醫館抓藥。
出來卻撞見他在集市上，眉眼溫柔地和另一個女子舉止親昵地做紙鳶。
對我永遠都是那副冷心冷清的模樣。
我明豔的美眸閃過一抹戾氣，怒火燃燒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神色慍怒，衝上去，甩給亓泠野一耳光。
女子驚呼一聲，察看亓泠野的傷勢。
「這位小姐，你怎麼可以打人呢？」
「這位少爺，你沒事吧？」
隨從怒目圓睜瞪著我：「一來就欺負我們少爺，怪不得我們少爺不喜歡你。」
我當街打人，引來不少人圍觀。
亓泠野抬眸看向我，神色冷峻，眼眸慍色過濃，似乎醞釀著一場風暴。
他跟身邊的隨從冷冷吐出一個字，直接掠過我。
「走。
」
他甚至厭煩我到懶得解釋一句。
我盯著他冷漠的身影，氣不過。
跑到他面前，眼底氤氲一層霧氣。
「亓泠野，你現在已經厭惡我到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嗎？」
我早已感受到，亓泠野對我不似幼時那般。
幼時他會聽我的話，順從我。
娘親走後，他一直留在我身邊照顧我，也會逗我開心。
現在他的眼底，對我隻有厭惡。
他的一個笑可以輕易地給別的女子，卻吝嗇不給我。
亓泠野目光清冷，淡淡道：「盛詩意，我不是你的木偶，不會事事順從你。」
「你若覺得我配不上你，大可以向聖上稟明退婚。」
我忍不住往後趔趄一步。
悶悶的刺痛感真切地在胸口炸開，
一度讓我喘不過氣。
以往我和亓泠野生氣，都是我賭氣向他提退婚。
他從未提過退婚。
我了解他，他這不是賭氣。
我鼻子發酸，泛紅的眼眶浸滿淚水，嘴唇止不住發抖。
「亓泠野，這麼多年，你對我沒有一點喜歡嗎？」
亓泠野淡淡凝視著我，情緒復雜，抿了下唇瓣。
「喜歡過。」
那便是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我閉上眼，苦澀地哽咽。
「好，既然現在不喜歡了，那便退婚吧。」
與其我和他一直像個紙鳶互相纏繞、互相折磨，不如早早斬斷。
他累，我也累。
再睜眼，我眼眸清明漠然，掠過亓泠野先行離開。
2
回到盛府，我在自己閨房哭到眼睛紅腫，
整個像一對核桃。
我輕輕撫摸著娘親留下來的遺物。
一塊上好的金玉良緣玉佩。
夜色沉沉，淅淅瀝瀝開始下著雨。
心裡悶悶的鈍痛，好像被銀蛇般的幽光和雷聲撕成兩半。
亓泠野是我表哥，但我自小很少喚他表哥，都是叫著他的名字。
亓泠野的母親是我堂姑母。
若不是爹爹念及這層關系，他早就退婚了。
娘親在世時，我爹從未納妾，與我娘夫妻恩愛和睦，對我和哥哥也是寵愛。
我娘親走後，爹爹連娶三房妾室。
那時我才明白，我爹和其他人一樣，都是趨炎附勢、攀附權貴往上爬的偽君子。
因為我娘是郡主，我的外祖母是大長公主。
我待在盛家三日未出。
從對亓泠野還有一點希冀，
到如今的徹底心如S灰。
即便那天我說過的話不算氣話。
可是我還是期待著他能夠來找我，或者派一個小廝過來傳話，說他不退婚。
現在想想，我也是夠可笑的。
亓泠野巴不得和我退婚，我竟然還妄想他來找我。
我來到我爹書房院子，讓他寫下退婚書。
我的幾個庶弟和庶妹在院子中玩蹴鞠。
最大不過九歲，最小也隻有五歲。
他們看到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略微害怕地看著我。
「長姐。」
一雙雙眼睛裡泛著無措和緊張。
不光他們幾個怕我，就連府上的姨娘也怕我。
娘離世後，我對爹納的三位妾室和府上的庶弟庶妹從不待見，對他們一向都是板著臉。
我爹嫡庶分明，
他喜歡攀附權貴，也喜歡別人攀附他的感覺，對妾室自然不會像對我娘一樣哄著。
今日瞧著幾位庶弟庶妹，也沒想象中的討厭。
反而他們這副模樣，還挺可愛的。
我衝他們幾個小孩淡淡一笑。
「去玩吧。」
這四五個小孩松了口氣，抱著蹴鞠跑開了。
我神情莫測地盯著這幾個蘿卜頭。
我很嚇人？
3
我來到爹的書房，我大哥盛羨林也在。
我大哥關心道：「詩意，今日臉色瞧著比前兩日好看許多。」
我衝大哥笑笑，目光落在我爹身上。
我爹坐在大班臺前，諱莫如深地看向我：「意兒，你找我有何事？」
我垂下眼簾，遮擋眼底黯然的情緒，輕輕開口：「爹，我要跟亓泠野退婚。
」
我爹神色微微驚訝：「退婚？意兒，你可想好了？」
我點頭：「想好了。」
我爹答應他會安排好，解除兩家親事。
我從我爹的書房出來，我大哥也跟著追了出來。
他一身白袍，衣襟繡著銀絲流雲紋，蹙著眉，神色凝重。
「妹妹，你不能跟亓泠野退婚。」
我茫然道：「為什麼？」
大哥嘆了口氣，侃侃而談。
「天齊與北戎大戰之中兵敗而歸，皇上打算找一個公主與北戎和親。」
「可是皇上正值盛年，膝下無女，隻有一位安陽長公主，皇上自是不願他這唯一的姐姐嫁到北戎。」
「於是商議找一大臣之女封為公主，代去和親。」
「若你和亓泠野此時退婚，你必在代為和親的名冊之中的一員。
」
「以爹爹的性子，極有可能會向聖上請旨，讓你代嫁，好讓聖上倚重我們盛家。」
「與其讓聖上左右試探臣心，不如自請下旨更得聖心。」
「且不說與北戎一戰，兩國傷亡慘重，北戎帝性格暴虐無道，面相醜陋，你嫁過去，定不會善待你。」
4
我找到我爹時，他正要出門。
「意兒，爹現在要去亓府走一趟，商議你們退婚一事。」
「爹，我問你，如果我和亓家退婚，你會不會請旨讓我替公主代嫁北戎？」
我爹一怔，眸色下閃過一抹愧疚。
「意兒，爹爹身為一品官員，若聖上有意讓你代嫁，將你封為公主，這對我們相府是莫大的榮幸，爹爹總不能為了你，違抗聖命。」
我望著我爹，心底悶悶地疼。
我這個嬌慣的丞相府嫡長女，
卻也是我爹隨時可以拋棄的一枚棋子。
姨娘們不敢騎在我頭上。
我以為我爹還是最疼愛我和哥哥。
現在明白，或許這並不是因為他愛我，而是我爹骨子裡對尊卑有序刻在骨子裡。
自幼被我娘寵溺的我，驕縱任性。
亓泠野厭惡我，我對爹來說也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終有一日要學會接受自己在意的人卻不愛我的事實。
我艱澀地滾了滾喉嚨，眼眸黯然如灑了一層灰，全身如失去所有力道一般。
「爹，與亓家的婚事，我不退了。」
5
我放下自己一貫的高傲和自尊，來到亓家面見亓泠野。
馬車行至亓府門口，我抬手掀開車簾，下了轎輦。
亓泠野剛好從亓府出來，一襲紫色麒麟長袍，
白玉腰封緊扣他勁瘦的腰肢。
亓府門口還有一輛精致的馬車。
他這是要出門。
亓泠野身邊的貼身隨從見我來，不滿道：「你都已經退婚了，又來找我們少爺做什麼？」
亓泠野冷睨他一眼，冷聲呵斥。
「阿元！」
換做之前，我一定會逼著亓泠野當著我面，懲罰他身邊隨從。
可自那日起知道亓泠野對我深感厭惡，我在他心裡並無位置。
如今我似鷺鷥一般，折去一身傲骨，不得不上門祈求他不要退婚。
如此下賤卑微之事，我還是頭一次做。
我抿了抿唇，走到亓泠野面前，低下頭，輕輕開口：「我那日一時說的氣話，你莫要介意。」
亓泠野垂眸盯著我，語氣一如往常清淡。
「好。
」
「但我不想娶一個囂張跋扈的人做我的妻子。」
我臉上染上一抹難堪的薄紅，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我會改的。」
亓泠野輕聲道：「可要進來坐坐？」
我輕輕搖頭，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不用了，我此次過來就是來向你認錯的。」
亓泠野身邊的隨從見我慌亂離開，神色狐疑。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囂張跋扈的丞相府小姐竟然第一次跟我們主子認錯？」
「主子，你以前太縱容她了，就該這樣治治她。」
6
自那日起，我便沒再找過亓泠野。
一個月後，亓家按照當初的承諾，上門提親，我也並未出面。
以往期待與亓泠野的大婚。
可真等到他上門提親，
我貼身婢女慈兒向我稟告時，心中卻泛不起一絲漣漪。
直到半個月後的大婚，我才重新見到亓泠野。
寢室紅燭幽光，布滿紅綢錦緞。
亓泠野一身錦繡紅袍，搖曳的燭光映照在他俊美如斯的臉頰上。
他一向清冷的神色，此時也有幾分動容，微彎的眼眸藏著細碎的月光。
我們喝下合卺酒。
亓泠野勾起我的下巴，主動吻上我。
我輕輕避開他，「我來葵水了。」
亓泠野神色一僵，放開了我。
「好。」
他並未離開寢室，睡在我身側。
寢室外的院子裡有一棵桃樹。
披著胭脂紅紗幔，掛著紅牌，上面寫著我與亓泠野的名字。
清暉的月色照在桃樹上，灑下重重疊疊的輝光，
紅色紗幔被風吹得輕輕浮動。
7
我的堂姑母實在是不太喜歡我。
大抵是我以前和亓泠野關系不和，經常吵鬧，還動手打過亓泠野。
傳到姑母的耳朵裡，對我也心生怨念。
我敬茶的時候，她故意刁難，讓我跪著遲遲沒有接過我手中的茶水。
她說我性子太過浮躁，要磨一磨我的性子。
亓泠野臉色沉了沉。
「母親。」
姑母看到亓泠野臉色不悅，這才接過我手中的茶水，抿了一口。
「起來吧。」
從姑母院子出來，亓泠野看了看我，見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今早兒我母親刁難於你，我看出來了，我會跟母親說好，日後不會再有今早類似的事情發生，你莫要生氣。
」
他主動握起我的手，安撫我。
我淺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生氣。」
何止是他母親，他府上的小廝都對我不滿已久。
今兒一早，我還聽府上的小廝在議論我。
說是我親自認錯，這才勉強讓亓泠野答應不退婚娶了我。
這倒說得也沒錯。
亓泠野垂眸盯著我，一雙深邃的黑眸浮動幾分難以捉摸。
嫁入亓府後，我起早貪黑，動用嫁妝，變換成銀兩，打算先開一家胭脂鋪子。
我一邊留意著盛京上好的地段，一邊又留意朝堂，皇上最後選定哪家朝臣之女替公主代嫁。
不過即便皇上選定了某位大臣的女兒，我也不能當即跟亓家和離，不然目的太過明顯。
我那素愛權勢的爹，怕是會暗中受到牽連。
日子還是要過的。
不急這一時。
8
長空如墨，月光高懸。
寢室點著燻香，縷縷青煙從瑞獸香爐飄出。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幾本古籍生意經。
亓泠野問我：「意兒，你近日經常外出，都在做些什麼？」
我目光從書籍上移開，抬眸看向亓泠野，沒打算隱瞞他。
「我打算開一家鋪子做生意。」
亓泠野坐到我身側，「亓府不缺你銀兩。」
我淡淡道：「不一樣的。」
「你放心，這鋪子隻是一個掛名，我不會自己跑出去拋頭露面，不會有損亓家顏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