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直到他離開前問我:「如果你早知道會是……」
我打斷他這句話,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如果初識那天我早知道你是陸準,我一定會親手,將你溺斃在湖中!」
發生的事就是已經發生了,沒有如果。陸準,你不用給我任何機會,S了心恨我吧。
如果說陸準有三分恨我,便有七分恨的是自己。
我不怕他恨我,我隻怕他恨不起我,空為難自己。
陸準低著頭,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最終奪門而去。
「公主。」額善驚詫於我的絕情,「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麼不盡力挽回呢?」
「我和他,早在相遇之初就注定了是S局,還能怎麼辦?我當初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現在就沒有被憎恨的覺悟嗎?
」我能做的,隻有把清白還給他而已。
我們進入大齊都城的第一天,陸準拿著我給的證據去敲了登聞鼓,加之有我親自做了人證,案情推翻得很是順利。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幕後之人是誰尚不得而知,但顯而易見我是那個幫兇。
不過這件事畢竟是我在戰時做下的,如今既然要和談,我使過的所有手段自然隻能一筆勾銷。
否則真要細算起來,這場戰爭究竟誰S了誰的多少人,又窺探過誰的軍情,造成過多少損失,又怎麼能說得清呢?
說到底,這件事最終受到傷害的不是皇帝本人,縱使他對陸家再怎麼情深意厚,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自然願意向我們賣這個人情,好在談判時爭取更大的利益。
這場和談進行到關鍵的時候,陸準的案子也剛好水落石出。
陸準的叔叔嬸嬸育有一女,
名喚陸晨,大理寺卿對她一見鍾情。可大理寺卿已經年逾三十,比陸晨大了一倍有餘,還是個鳏夫。
他幾番糾纏陸晨無果,竟然厚著臉皮上門提親,最後是被程歡夫妻倆拿著棒子揮出來的。
奈何這人竟絲毫不覺得是自己厚顏無恥,反而覺得陸家人自恃身份高貴便輕賤於他。
他攀不上雲間月,便想將月貶作腳底泥,這才一手炮制了這場荒唐事。
大理寺主管刑案,他想做成的案子,隻要有個把「實證」,自然板上釘釘。
他本以為就算程歡有一個大長公主的虛名,但畢竟不是陛下的嫡親姑姑,隻要坐實了陸家叛國的罪名,那麼陸晨這個郡主自然不保。
誰知這一番牽扯,最後隻拉下一個陸準。
皇上當庭處置了罪魁禍首,恢復了陸準的職位。為表安撫,循先皇舊例,破格擢升陸晨為定安公主。
我王兄前腳剛請求大齊公主下嫁,皇上後腳就封了陸晨做公主,偏偏以「定安」為封號,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皇上年紀尚輕,大齊還沒有已經及笄的公主,從宗室中遴選一個也屬常情。
為什麼就偏偏是陸晨呢?
因為更容易,陸家都是一群傻子,隻要和親有利兩國邦交,陸晨自己就會逼著自己認命,無需皇帝多費半點心思。
如今這個世道,總是為難好人格外多一些。
談判的宴席上,賓主盡歡。隻等著皇帝一聲令下宣布和親的人選,這場談判才算真正達成。
觥籌交錯間,我看向陸晨的方向。她是明豔俏麗的五官,此刻卻像添了一層霧,灰蒙蒙的,讓人怎麼也看不真切。
陸準就坐在她旁邊,始終沒有抬頭。陸老將軍沒有來,自從程歡昏迷,他便一刻不離地守著愛妻。
況且如今的情況,他也是不忍親眼看著女兒以這種方式出嫁吧。
我害得她母親至今昏迷不醒,她的陛下卻要她嫁給我王兄做我嫂嫂。世țû⁹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於是在皇帝終於把話題引到和親之時,我離席走向殿中,盈盈下拜:「陛下英武,阿霖心生仰慕。願伴君左右。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
10
大齊沒有適齡的公主,可是珲玙有。
陸準終於抬起了頭,伴隨著我王兄的驚呼:「小妹!」
我看向王兄的位置,他身後坐著的正是陸氏兄妹。我的眼睛漸漸模糊,看不清他的面容,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表情。
陸準,我欠你的清白還你了。欠程歡的,我也用後半生還給她的女兒。到這一步,終於兩不相欠了。
我努力地笑:「阿兄,
我是珲玙的公主,你該為我高興。往後的歲月,勞煩阿兄替我盡孝。」
大概隻有皇帝是真的高興,他親自走下臺攙扶我起來:「想常伴朕左右,你便要背井離鄉,可覺得委屈?」
我知道我應該故作羞澀仰慕,來討好這位將來能掌握我一生的君主。可理智久了,我偏生想任性一回,把心裡話說給「他」聽:
「嘗聞『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今阿霖德淺,無抱薪之能,願俯身為薪下火種,照兩國修好,使臣民免遭戰禍之殃。」
如果說他剛才隻把我當作一個精致的擺件,此刻我才算真正入了他的眼。皇上大喜,當即向我許諾,隻要他還在位,兩國必定秋毫無犯。
我被封為玉妃,恩賞不斷,擇吉日進宮。
入宮的前一晚,陸準偷偷來找我,他告訴我,今天程歡醒過來了,隻是傷情嚴重,
暫時還下不了床。
「你想不想拋開這裡,回珲玙去?」他站在那裡,沒頭沒腦地問了我這麼一句,似乎想再說些什麼。
可惜這次依然是我嘴快:「我不想,真的不想……」
或許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又是一陣沉默,他說:「我已經向聖上請旨,此生此世,鎮守兩國邊境,再也不回來了。」
我深呼一口氣,調動出最松快的語氣:「那祝你一路平安。」
陸準搖頭:「不用,就祝我夢想成真吧。」
我想起從前那個在篝火旁望向我的少年,他說:「我有一個夢想,希望這世上再也沒有因為戰亂挨餓受凍、流離失所的人。」
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來著?我說,我也是。
似乎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他深深看我一眼,轉身走向了黑暗裡。
那就是我記憶裡,關於他最後的剪影……
我入宮的第三十二年,大齊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但那時我已經快不來床了。
其實我還不到五十歲,身體不該這麼差的。皇上對我很好,即使沒有子嗣,還是封我做了貴妃,吃穿用度樣樣都是頂好。
我明明無病無災,身體卻怎麼也好不起來。
這場雪叫我來了精神,我吩咐侍女:「珲玙現在也一定是漫天大雪,可惜我看不到。隻好借著今天的雪景聊以慰藉,陪我出門看看吧……」
雪已經小了,但還沒停,地上已經有了好厚好厚的一層,庭院裡的樹受不住雪,終於被壓斷了枝。
我沒來由想起一句詩: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騙人騙己罷了……我從來不肯的。
我不肯騙他,所以從相愛變仇敵。也不肯騙自己,所以這餘下的人生裡再沒有一點希望。
造化多會捉弄人啊,給了我世上最冷的一副心腸,卻又給了我最不合時宜的清醒。
我慢慢閉上眼睛,身體再也不覺得冷了。耳ƭů₂邊好像有人在叫我,我似乎答應了,又似乎沒有……
【陸準番外】
邊關連日的風雪終於停了,不知道為什麼,陸準總覺得今日的太陽特別刺眼。
陳年舊傷總時不時地疼,像這種陰冷的天更折磨人。還好已經很久很久不打仗,所以他不必經常練武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陸準現在喜歡練字,能靜心。好不容易今天放晴,他又開始揮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紙上鬼使神差地寫下程淮兩個字。
已經多少年沒人提過這個名字了?
陸準,程淮。準與淮之間,終究是差了一捧甘霖。
看著紙上的字,陸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當年。
其實一直陸準不是個會說謊的人,當年一遇上她,仿佛無師自通了似的。
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說謊的代價是賠上一顆真心。
直到那個姑娘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說要跟他姓程的時候,他的心忽然軟得不得了。他想,謊言是不該對愛人講的。
可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誠實也有代價。
代價就是他的愛情S在了他最心動的那一刻,從此再無半點可能。
忽然有人進來了,陸準這才如夢初醒,下意識地將那張紙揉做一團。
那人來報,說皇上的玉貴妃薨了,陛下悲痛欲絕,下令所有官員服喪三日。
陸準整個人呆在那裡,
直到換上喪服,看見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他才忽然有了種熟悉的感覺。
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娘親病逝的那天,他問叔叔和嬸娘,會不會永遠陪著他?
叔叔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但會有讓你相信永遠的那個人,等你長大了就會遇到。」
他真的遇到了,但是他的永遠,是永失所愛的永遠。
他這一生,吹過邊塞最刺骨的風,賞過珲玙最冷冽的雪,卻再沒等到心間藏匿的一場甘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