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卻比我想得更加上道:
「公主,你還缺面首嗎?」
1
我正被各部落求親帖子煩得不行的時候,有侍衛來報,說從水裡衝了個人上來,昏迷不醒。
見衣著,應該是個中原人。現如今的中原三分天下,不知道他是屬於哪邊的。
侍女額善懷疑那是個奸細,我則不然,奸細大概不會那麼蠢。
我遞了個眼神,她就自覺出去替我瞧了。
我和額善默契十足,若外面的人足夠好看,她會告訴我昏了個少年。反之,那她會說,嗯,是個人。
額善挑了帳篷,很快進來:「公主,外面,水裡頭泡了個天仙!」
這話引起了我的興趣:「撈起來,救活了再給我見見,
省得他要S了我舍不得。」
額善在某些方面心眼實,隻要是我的命令,她幾乎都是不顧一切地完成。
偏偏我又沒把救人這事兒真往心裡去,說了一嘴就拋諸腦後。
以至於半月後底下人來回稟成果的時候,人是救回來了,可我庫裡從中原搜羅的奇珍異寶、珍稀靈藥,也已經生生折了一小半進去。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牛羊。
我?我不一樣,我好像那個牛馬。
這一番費心費力勞民傷財的,我更想見見這個用金玉堆出來的天仙了。
見他的第一面我就覺得……值!他在中原人裡算是比較硬朗的五官,偏偏白得過分,硬生生透出幾分清俊。
此刻雖然垂著眼睛,沒什麼表情,可帳篷掀開時透了光,將他睫毛的影子拉長,好看極了,
一點也不顯得難以親近。
來之前我恨不得將人拆了論斤賣掉猶嫌不足,現在我隻覺得慈悲為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別誤會,我對一見鍾情沒什麼興趣。隻是這個人,這樣的皮相,或許對我來說有大用處。
我並沒忘了來的目的,將賬本甩在他床邊:「現在的處境你也清楚。還錢,或者為奴,選一個吧。」
他抬眼,定定看了我好久,似乎是把我的話掰開了揉碎了細細想,卻怎麼也理解不了一樣。
壞了,難不成砸錢救了個傻子?他要真是個傻的,那這張臉可就不值錢了。
半晌,他終於開口,鬼門關剛走過一遭,聲音還是啞的:「我是大齊人,寧S不予外邦為奴。」
大齊?哦,南邊的,難怪生得這樣白淨。
他說完這句話又開始發愣,反復琢磨著「寧S」兩個字,
倏然間笑了,是帶著自暴自棄的嘲弄:「我身無長物,還不起這許多。或許……公主,你還缺面首嗎?」
我驚了,為奴不行,做面首就很光榮嗎?我隻聽說有男人喜歡軟飯硬吃,卻不知道原來有人想硬吃軟飯。
額善喃喃細語:「話本子誠不欺我,中原人果然都很喜歡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我猜他是帶著調侃甚至自辱的心態說的這話,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一個用得順手的人,於是我問:「你會聽話嗎?」
他下意識想點頭,卻又是條件反射般說了一句:「隻有一點,我不叛國!」
我笑了,忠誠總是優點,無論他是對誰忠誠。
這很好,有原則的人才會有弱點。
我向他承諾,同時也是要求:「沒人要你叛國,你隻要不叛我就夠了。」
他強撐著從榻上下來,
自尊不許他向我下拜,隻拱手一禮:「程淮,願奉公主。」
額善不放心,拉著我苦口婆心:「公主,話本子上說了,路邊的男人不能撿,要出大事的,騙錢騙心還騙命!」
程淮並不辯解,隻皺了皺眉,我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我酷愛中原的書籍,額善亦然。我致力於中原詩書策論如痴如醉,額善沉迷於各種話本無法自拔。
最終,我看出了滿腹經綸,她看出了……生活經驗。挺好!互補。
我掏出腰間短刀遞給額善:「拿著,但凡以後我對他有哪怕一點你以為的那種心思,別猶豫,給他一刀,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程淮依舊無言,似乎眉頭蹙得更緊了。
我屏退了所有人,帳子裡隻留我和程淮,他顯然是誤會了,拒絕道:「公主,我現在還不能……」
談話還需開門見山,
我沒有不張嘴的習慣:「我需要一柄盾,替我擋住那些貪婪的目光和骯髒的手,你可以嗎?」
他一怔,我接著說道:「我不想嫁人,需要一個荒誕的幌子。用你們大齊的故事來打個比方,我裝紂王,你就要給我扮妲己。」
他並沒有被這個比喻衝擊到。隻是點頭,異常平靜:「可以。」
我是父王最疼愛的女兒,他賜予我無盡的牛羊田地,財富資源,唯恐我受委屈。
珲玙少水,父皇還將領地裡最珍稀的湖給了我,以我的名字命名。哦,對了,程淮就是從那湖裡撈上來的。
我擁有著足夠多的財富,這也意味著,誰娶了我,就擁有了這一切。
即使我是珲玙最尊貴的公主,未嫁之前我是財富,是高貴的象徵;可一旦有了姻親聯系,我就成了供別人採擷的資源。
我的婚姻不該成為那些人貪婪的墊腳石。
再退一萬步,如果真的避免不了一場利益交換,那我也該待價而沽,把籌碼發揮最大的價值。
程淮試探性地問:「公主需要我怎麼做?」
我坐在床邊,戲謔道:「當然是讓我傾心於你,一味寵信外邦男子,無心嫁娶。」
換言之,我要他成為我昏聩的理由,做一個靶子,迎接那些人的怒火。
程淮點頭,這時他唇邊的笑才真實了一點:「好啊,我必竭盡所能,如公主所願。」
說著,他竟想真的來解我的腰帶……
2
多虧我眼疾手快,電光石火之間刀已出鞘,再近半寸,他那雙好看的手可就保不住了。
說好話下狠心是我一向的行事準則,我此刻用刀比著他,可語調甜膩膩的:「好卿卿,我不急這個。你身體有恙,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
程淮知道我誤會了,也不多解釋,幹脆利落把他自己腰帶解下來給我:「公主,我和你換。」
我接過來,將信將疑:「這是做什麼?」
程淮胸有成竹:「不必公主做什麼,您隻管戴著它招搖過市就好。」
正如程淮所預料的那樣,那條屬於大齊形制的腰封在我身上尤為突兀顯眼。
我們族人如果想要散播什麼消息必定都是大張旗鼓,生怕人不曉得。
中原人則有自己的一套,他們總要放個鉤子,卻又要刻意遮掩,才更加引入猜測。
在人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開出的花就會像蒲公英似的,飄飄蕩蕩,撓得人心痒痒,叫人愈發想要窺探。
很快謠言四起,說我囚了個異族禁脔:「心愛非常,青天白日,就地正法,難舍難分,意亂情迷。」導致我將人吃幹抹淨後從帳篷裡出來時,
連腰帶都系錯了。
雖無人親眼見得,消息卻傳得萬分真切。如今多少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想一睹這個中原男寵的真容。
我很滿意,親手給程淮剝了個枇杷:「我這錢真是沒白花,你果然是個有用的。」
程淮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拿著帕子替我擦拭手上黏膩的汁水,問道:「勢也造夠了,公主打算何時啟用我這枚棋子?」
雖然沒走心,可我是真喜歡他這副皮囊,免不了動手動腳。我捏了捏他的手心,引他和我十指相扣:「不急,你先準備著,不捂得緊些,怎麼顯出我對你的心愛呢?」
一番相處下來,我對程淮最滿意的一點就是,無論我怎麼接觸曖昧、行止親近,他都不抗拒、不當真,也不逾矩。不會惹我不快,亦不給我添半點負擔。
漂亮的人都難免自傲,我卻在他身上看不見半點生氣。
有時候真懷疑,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偏有這樣端方自持的美人兒,莫不是玉雕的?
等著拿足了腔調,甚至連王兄都來過問,我才挽著程淮的手,聲勢浩大地出現在了父王為我籌備的求親宴上。
裘裔部族的王子向我獻上珍寶,我欣喜若狂,雙手捧起來遞到程淮面前:「卿卿,我終於找到能配得上你的寶物了,這東西襯你再好不過。」
程淮愣了一刻,隨即接了我的話:「這是王子的一番心意,給了我不是太好。況且我自知身份低微,比不得王子尊貴,配不上那麼好的東西,若不是公主垂憐……」
美人那叫一個我見猶憐,我心疼極了,當然少不得一頓又哄又勸。
谷音部落的將軍送我一隻小狼,我直接埋進程淮的胸口:「真是嚇S人了,卿卿可要抱緊我。」
程淮摟緊了我,
對著義正詞嚴:「將軍怎麼能把如此危險的東西送給公主?公主萬金之軀,萬一有閃失怎麼辦?你果然不在乎公主的安危。不像我,我隻會心疼公主。」
將軍愣在當場,連發火都忘了。他怎麼都想不明白,馴有一整支狼隊的我,為什麼會害怕一隻剛斷奶的小狼?
3
總而言之,這場求親算是砸了,砸得非常徹底。我被父王和王兄聯合起來罵了個狗血噴頭。
但我覺得這樣的程度還遠遠不夠,所以偷偷找到程淮,拉他做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程淮,咱們私奔吧。」
一向八風不動的少年驚詫了一瞬,悄然紅了耳根,白玉似的面龐染上羞赧,好看極了。
程淮連忙開解:「這種玩笑開不得,私奔和謠傳不同,這種事情一旦鑄就,往後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頭一次在他臉上出現這樣的神情,
我看得新鮮,驚覺原來他是吃言語調戲這一套的呀!
我玩心大起,情真意切道:「淮郎,這些日子的相處,你難道看不出我是真的喜歡你?隻要能和你在一起,便是吃糠咽菜我也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