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然,霍衍見了隻著一襲青黛色衣衫的我,微微一怔。
「陛下萬安。」我行禮。
他扶我起來,眉頭微皺,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卻隻是一瞬,就掩了下去。
他和霍玉宸真像啊。
冷靜自持,不怒自威。
「麗嫔近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問。
「好多了。」
霍衍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你與謝淮州,貌似頗有交情。」他淡淡道。
「同鄉之誼罷了,算不上多少私交。」我回道。
霍衍不語。
於是,一片寂靜。
更深露重,我倆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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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霍衍要走。
他不留宿。
確實,我的喪期,他若即刻寵幸宮人,多少不合時宜。
可我不能這麼放了他。
我從懷裡拿出兩塊桂花糖。
「陛下,白天見您憂思深重,故而尋了您最愛的桂花糖,望您稍緩心情,保重龍體。」
我拿到他面前。
霍衍的眸子微動。
在燭火的跳動中,他的唇角微啟,又迅速合上。
霍衍看向我,那目光裡的探視不加遮掩,似乎要將我看穿。
甚至讓我覺得,他認出了我。
透過這副皮囊,認出了我。
可幸好,是錯覺。
霍衍說道:「我不愛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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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真還是假?
我也捉摸不清了。
在他還是太子時,每每受訓,
我都會給他帶桂花糖吃。
他喚我姐姐,一聲又一聲,在桂花糖的甜味裡。
他說:「衛姐姐,你等我長大可好?」
長大了,就能繼承皇位。
我笑盈盈地點頭。
在春去秋來了七次後,他行冠禮,他承皇位。
他終於長大。
可他再也不肯喚我姐姐。
他看著意欲垂簾聽政的我,臉色陰沉。
他說:「父皇S了,這天下都是我的,包括……」
那句話被我喝止在他滾動的喉結中。
霍衍終於又把最後的體面維持下去。
後來的十三年裡,我沒再給過他桂花糖。
而到如今,我竟忘了他已不是那個小孩子了。
合該也不再嗜糖。
錯了一步。
正當我暗自嘆氣,以為自己此次留不住他。
霍衍卻將已經半開的門攏上。
他停在了蒹葭宮中。
我一愣,隻一瞬,便被他打橫抱起。
他垂眸,看了一眼懷中的我。
隻一眼,便匆匆別過。
燭火熄滅,床第之間,他伏在我耳邊。
每情動一下,就喚我一聲「姐姐」。
呻吟聲的最後……
霍衍在迷離中對著我道:「姐姐,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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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我盛寵不斷。
參我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以御史中丞沈知微為首,斥責霍衍在太後喪禮期間寵幸嫔妃,罔顧人倫,實在失禮。
霍衍躺在我腿上,細長的眼睛懶散地睜開,
掃過那折子上的長篇大論後,就丟到了一邊。
然後欺身而上,享受下一次的縱欲。
一個月了,他食髓知味,一天裡總要索求幾次。
可我乏了,推開了他。
霍衍的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像隻被拋棄的貓兒一樣無措。
可下一秒,他想起了自己才是皇帝。
而我隻是一個承蒙恩寵度日的妃子罷了。
於是,霍衍報復般將我扯到了懷裡,把我桎梏在他的胸膛上,溫熱的氣息遊走在我的脖頸之上,一寸一寸地侵襲。
我蹙眉,眼底閃過不悅,聲音也添了冷意:「我累了,陛下。」
霍衍聽出了我的不滿,終於還是放開了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終究成了被我壓制的小貓,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掌控,偶爾的失控也成了值得觀賞的嬌嗔。
斂下心神,我說道:「陛下,臣妾現在貌似成了惑主的妖妃。」
霍衍道:「無所謂。」
他不在乎。
不在乎我的名聲。
更不在乎他自己的名聲。
從來都不在乎。
當年若非我阻止,他所要做的事,也算是大逆不道,留得聲名狼藉。
我俯下身,輕吻他的額頭:「可我在乎。」
我不能壞了名聲。
至少現在還不能。
我還隻是一個寵妃。
霍衍問:「那你想如何?讓朕S了他們?」
S了沈知微嗎?
我笑。
霍衍早就想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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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是太後時,把她帶到身邊,悉心教導她,調教她,尤其是那時的沈知微也是十三歲。
和我初遇霍衍時一樣。
沈知微成了我的爪牙,扼住了霍衍在朝堂勢力的擴張。
整整十三年。
沈知微帶領言官,統領清流,做我的口舌,替我辦事。
她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也是我唯一的學生。
我又怎麼會舍得讓霍衍S了她呢?
「當然不是。」我繼續道,「沈大人是文官之首,S不得。我隻是想見見她。」
「見她?」
「對……」
「為什麼?」霍衍的語氣多了幾分危險。
他在害怕。
害怕他現在的寵妃,和當初的太後一樣,和沈知微結成聯盟,與他作對。
他的害怕,是對的。
可沒關系。
我會讓他同意。
我拉過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裡,有一個新的生命。
我說道:「陛下,臣妾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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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衍的眸子驟然緊縮。
「臣妾別無他求,隻想讓這孩子出生以後,拜沈大人為師。」
霍衍怔愣地看著我的小腹。
那裡還是平坦的。
可是幾個月之後,它就會鼓起來。
逐漸變大。
然後在某一天,孕育出一條生命。
這條生命,是霍衍和我共同的血脈。
霍衍失神。
半晌,他終於恢復了神智。
「好。」
他還是答應了下來。
知道他不會拒絕。
沈知微的學識浩如煙海,可媲美我當年「第一才女」的盛名。
霍衍不會讓這個孩子受一點委屈。
無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選擇老師這件事,他定會要最好的。
這麼一看。
霍衍和霍玉宸真像啊。
霍玉宸因為我是「第一才女」,而將我封為妃子,要與我誕下更聰明、也更適合繼承皇位的皇子。
霍衍因為沈知微是第一才女,而不顧我倆勾連的隱患,要沈知微做我們的孩子的老師。
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恍惚,我喚的那聲「陛下」,幾分在叫霍衍,又有幾分在叫霍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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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玉宸從未說過愛我。
他把我召進宮中時,正在金龍殿裡研磨。
桌子上堆砌的,是一摞奏折。
我大致猜到了內容是什麼。
那年科舉,中舉者全部是南方學子,
有人懷疑是南方學子賄賂考官。
此次事件徹查下去,發現考官全數是南方人。
北方學子不滿,求個公道。
可實際上,歷年科舉,本就南方學子中舉者頗多。
而錦衣衛和六扇門聯合查案,也沒有查出賄賂考官之事。
但這個結果定是平息不了北方學子眾怒。
霍玉宸大手一揮,扣押了涉事十名考官,正在斟酌著如何處理。
見我來,他竟主動問我此事若要我解決,我當如何。
那時,我也太過年輕。
本朝從未有過女官。
我隻以為霍玉宸召我入宮,是為了封我為第一位女官。
而此次案件,就是我入朝為官的敲門磚。
我不帶絲毫猶豫,更沒有半分藏拙。
所學的法家權術,
傾囊吐露。
「此次科舉,成績作廢。」
「十名考官,全部誅S。」
「日後科考,南北分卷。」
三條對策,我答得志得意滿。
「公平」二字,對皇帝是沒用的。
他們要的是「太平」。
成績作廢,是為了坐實此次確存賄賂。
誅S考官,是為了平息北方學子眾怒。
南北分卷,是為了均衡南北官員勢力。
這才是皇帝想要的。
其中的考量與犧牲,都隻為了太平。
霍玉宸笑了。
我明白自己說中了他的心思。
我如願被封為女官。
本朝的第一位。
無限風光。
而我的父親榮升為大理寺卿,負責此事判決。
我本以為這是我平步青雲、名垂青史的第一步。
沒想到,這是霍玉宸為我拋下的餌料。
他凝視著我,冷眼看我逐漸吞下而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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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多,都是為了處理公事。
謝淮州拒絕了他爺爺——也就是開國功臣蔭蔽下的爵位,選擇科考,以求實權。
他說,等他金榜題名時,就是我倆成婚之日。
沒成想,比喝喜酒先來的,是我父親被舉報收受賄賂,打入牢獄。
那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我急急忙忙地求見霍玉宸。
在大雪紛飛中,我撞到了霍衍。
他心疼我的焦急,一邊叫著「衛姐姐」,一邊幫我引見至金龍殿。
一門之隔,
金龍殿裡溫暖如春,不見絲毫寒意。
霍玉宸坐在主位,父親的判決書就在他眼前,朱砂筆一旦勾住名字,便再難回還。
我跪在霍玉宸面前,一次次磕頭,求他徹查清楚。
霍玉宸嘆氣,他把折子扔到我面前。
上面是十位考官魚S網破,臨刑前最後反咬。
他們知道自己隻是無辜的犧牲品,於是不顧一切要拉我這個出主意的罪魁禍首一家下地獄。
我父親首當其衝,被誣陷也是共謀。
誰都知道是假的。
霍玉宸也知道。
他站在我面前,靜靜地看著我。
看著我的崩潰,看著我的痛苦。
然後他俯下身,恍若救世主。
「執素,朕可以赦免衛家所有人。」
我抬頭,眼裡盈著淚,
等他吐露我能給出的籌碼。
「隻是,朕要你入宮為妃。」
心髒驟停。
這籌碼差點將我一擊斃命。
我有深愛自己的未婚夫。
我有封侯拜相的青雲夢。
而做妃子,真是將那些斷送得幹幹淨淨。
霍玉宸繼續說道:
「霍衍懦弱,不堪大用。
「朕要這江山千秋萬代。
「所以,朕要與你誕下龍子。
「你冰雪聰明,所生的孩子定然也不會差。」
我恍惚著聽完那可笑的理由,不想答應,也不敢不答應。
霍玉宸輕笑:「朕知道你很為難。」
他打開殿門。
北風裹著大雪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