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人......夫人......歿了!」
裴輕臣瞬間如雷轟頂,臉色慘白,踉跄幾步站不穩,下人忙起身扶住:
「我們在江家祠堂廢墟找到了夫人的屍體,去到時已無了氣息。」
他瞳孔驟然放大,渾身血液凍結,不敢置信地嘶吼:
「不、不可能,你可知欺瞞本官是何罪?」
裴輕臣瘋狂奪門而出,嘴裡還在喊著:
「不,染染還在等著我娶她,她不會拋下我的。」
江雪染臉色蒼白地躺在江家祠堂廢墟,手上搭在她父母的靈牌上,嘴角是笑著的。
裴輕臣看到後徹底地崩潰了,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痛哭流涕。
他緊緊抱住江雪染冰冷的身體,像抱住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怕她消失般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
將臉埋在她頸窩,肩膀劇烈聳動,發出痛心的嗚咽。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徹底崩潰的孩子。
「染染,我錯了,裴郎知錯了,你快醒醒,你別嚇裴郎。
「我們用上好炭火,穿最好的衣裳,還有金簪......裴郎都給你買了,我現在就把許意心趕出去,你快醒醒!
「天氣冷,裴郎這就帶你回家,回我們自己的家,沒有外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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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裴輕臣抱著江雪染在房間,哪也不去,誰也不見。
他輕輕撫上她那雙傷痕滿滿的手,翻開手掌竟看到手掌上糜爛。
他的心緊了一下,趕緊翻開另一個發現也是如此,忙叫來管家:
「來人!為何夫人手上有新傷?
「查!給本官將此事查清楚!」
管家出去後,
他又撫上她的手:
「一定很疼吧?
「都怪我,當初若不是我,你就不會受苦。
「染染,你還記得我生辰那天嗎?你給我做了長壽面,今日是你生辰,我給你做好不好?」
裴輕臣為江雪染蓋好被子匆匆忙忙跑去廚房。
那年他生辰,他故意沒提,想看看她是否記得。
傍晚歸家,小桌上一如既往的簡單,卻多了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面。
面條是她手擀的,雞蛋是他們攢了幾天沒舍得吃的。
她臉上沾著一點面粉,眼睛亮得驚人,獻寶似的將面推到他面前:
「裴郎,生辰快樂,快吃,趁熱吃,我偷偷多放了一個蛋。」
他看著她,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知道,這兩個雞蛋,可能是她省下繡活換來的幾文錢買的,
自己卻一口都舍不得吃。
「一起吃。」他夾起一個蛋要喂她。
她連忙搖頭躲開,笑著說:
「我吃過了,真的,你讀書辛苦,快吃。」
最後,那個蛋還是被他強硬地分了一半給她。
兩人頭碰頭地分吃一碗素面,兩個雞蛋,簡陋至極,卻吃得滿心歡喜,仿佛擁有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美味。
她笑得眉眼彎彎,比月光還動人。
下人們看著在廚房忙活的裴輕臣不敢作聲。
可是他哪會做?
他一次又一次的想揉出面團,卻一次又一次失敗。
他記得那碗素面的味道,記得她期待的眼神,記得分吃半個雞蛋時,她嘴角那點羞澀又滿足的笑靨。
而現在,縱有珍馐萬千,卻再也找不到那個願意把全部好東西都省給他,
還騙他說吃過了的傻姑娘。
他生氣地把面團丟出去,怒道:
「連你也在跟我作對!」
管家膽戰心驚地走進來試圖喚醒他:
「大人,人S不能復生,你這樣,夫人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您如此啊。」
裴輕臣抱頭蹲下,眼淚止不住地掉,聲音嘶啞空洞:
「她是不是恨我?她不願見我,她連夢裡都不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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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衙役拎著高僧丟在地上:
「大人饒命,是許姑娘,她給了我重金,讓我慌稱需要江小姐需要為她跪經七日。」
就在此時,江雪染的丫鬟闖了進來,抽泣道:
「大人......夫人其實在去跪經之前就已經因寒冷舊疾復發,高燒不斷,她為了不讓你擔心不許奴婢稟告你。」
裴輕臣顫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丫鬟繼續道:
「夫人被關在房裡,許姑娘趁著大人上朝故意拿炭火灼傷夫人雙手,凌辱夫人。
「夫人為了和氣也不準許奴婢告訴大人。
「還有一件事,夫人一直瞞著大人,早些年,夫人為了大人早已積勞成疾,大夫讓夫人不要再受寒,免得高燒性命不保。」
裴輕臣僵硬的身子不知所措,他恍然大悟那天為什麼要說將許意心嫁出去了,他此刻全身血液噴張。
是許意心,她拿了炭火,是她!是許意心這個賤人害S了染染!
裴輕臣得知真相後,拳頭狠狠嵌入掌心,氣得渾身發抖:
「是她!是她害S我的染染!
「若不是因為這個女人裝病,若不是她陷害染染,若不是她拿了染染的炭火,我的染染就不會S!我要讓她償命!」
裴輕臣周身散發著寒意站了起來,
路過侍衛時從他腰間拔出利劍朝柴房方向走去。
利劍拖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就像惡鬼討債的厲叫,讓人頭皮發麻。
狼狽的許意心見裴輕臣來了,心頭一喜,連忙跪爬抓住他的腳:
「我就知道裴郎不會不要意心!」
可當她看清裴輕臣手上的利劍時,慌亂地往後挪退:
「裴......裴郎,你這是作甚?」
裴輕臣蹲下身扼住她的脖子:
「你這個毒婦,是你害S我的染染!我今天就要你為她償命!」
許意心冷笑道:
「裴......裴郎說這話也不怕遭天譴,怎就是意心的錯?」
「S到臨頭還嘴硬!」
許意心狠狠咬了一口裴輕臣的手,裴輕臣吃痛的將她甩在地上,隨即就要揮著長劍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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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意心挺直身子:
「來啊!
你S啊!你舍得嗎?就衝這張臉你就下不去手!」
裴輕臣持著劍的手一僵,許意心冷哼道:
「你口口聲聲說我害S她,可是裴郎,真正害S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為什麼救我?為什麼要將我帶回來?帶我回來又為何要這樣對我?
「滿心歡喜的以為你為我買金簪錦衣,誰知我隻是她的衣架子。
「我以為你為了不讓我受寒,購買昂貴的銀絲炭,紅蘿炭,誰又知你不過是將我當作工具,為她試驗炭火。
「你將無煙暖和的銀絲炭給她,把濃煙的紅蘿炭留給我,每日我都嗆得半S不活。
「且不說這些,我不過說了句懷疑她偷盜,是誰帶人踹門搜?你給過她信任嗎?
「就連我去凌虐她,她都不敢和你說,知道為何嗎?
「因為她知道你不會信她!
以為你負心了,以為你愛的是我!
「是你!真正害S她的人才是你!」
許意心坐在地上狂笑。
裴輕臣被許意心的連連質問,身子愣在原地,手上的劍掉落在地:
「不、不是我,我沒有害S染染,是你!是你這個毒婦害S她!」
他不可置信的捂著耳朵:
「染染,裴郎沒有要害你,都怪我!都怪我!」
許意心淚如雨下,苦笑道:
「江雪染真傻,她竟然會為了你在寒風中跪經七日,以為這樣就能嫁給你了,誰知她會喪命於此。
「我也傻,竟然會傻到讓她消失我就有機會了,都是我自己痴人說夢。
「我得不到你,她也別想得到,你更別想得到她!」
裴輕臣怒吼著:
「住口!賤人!
不許你髒了她的名字!你的存在就是對她最大的褻瀆!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你連做她的替身都不配!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就去S,我要向她贖罪!
「來人!將燒好的銀絲炭端上來!」
他捏住她的下巴,陰狠道:
「你不是易受寒嗎?不是喜歡爭嗎?現在都給你!」
裴輕臣抓住她的雙手狠狠往滾燙的炭火上放。
許意心瘋狂掙扎著:
「裴郎,我錯了裴郎,不要!不要!」
「啊!」
做罷,他取下許意心頭上的金簪在她臉上狠狠劃下,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錦衣上。
「痛嗎?嗯?這不及染染萬分之一的痛吧?
「你不配這張臉!」
裴輕臣命人端來苦寒傷身的劣藥,捏住她下巴強硬灌藥:
「你不是體弱多病嗎?
不是喜歡裝病嗎?不是喜歡喝藥嗎?來,乖,張嘴,喝藥!」
後來,裴輕臣將她誣陷江雪染偷竊御賜之物的罪證公之於眾,讓她身敗名裂。
裴輕臣剝奪她所有華服珠寶,命她穿著粗布麻衣,跪在山上為江雪染跪經。
許意心在無盡的羞辱、病痛折磨和恐懼中精神崩潰,人不人鬼不鬼。
許意心最終在山上染病香消玉殒,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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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管家的勸說下,裴輕臣終於同意江雪染下葬。
他為她在他們曾經蝸居的破敗小院修建華麗陵墓。
他日日消沉,形銷骨立,蓬頭垢面,衣衫褴褸。
同僚試圖勸他振作:
「裴兄,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才華蓋世,當為朝廷效力,莫要沉湎。」
裴輕臣眼神空洞地望著牌位,
輕輕撫摸上面的名字,仿佛那是她的臉頰:
「效力?我的命,早在那天,就隨著她沒了,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隻為守著我的妻。」
忽然,裴輕臣眼前出現幻覺,仿佛看到一身素衣的江雪染站在不遠處,眼神冰冷含恨。
裴輕臣對著虛空,淚流滿面,卑微乞求:
「染染......染染你回來了?你恨我......你打我,罵我,S了我都好......別走!求你看看我......一眼......就一眼......」
他撲向幻覺,摔倒在地,狼狽不堪。
最後他辭去官職,散盡家財用於為江家平反昭雪,修建善堂,以江雪染之名行善。
他住在江雪染的墓地旁,像個瘋子一樣對著空氣說話。
他在墓前燒掉所有銀絲炭:
「染染,
別怕,裴郎在,裴郎這就給你暖手。」
銀絲炭燒光後,他沒有取暖的東西,將自己凍得瑟瑟發抖。
然後笨拙地做她當年為他做的繡活,扎得滿手是血。
裴輕臣抱著江雪染的牌位,蜷縮在風雪中,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染染,冷嗎?別怕......我在這裡......我給你擋風......像以前那樣......」
漸漸地,裴輕臣感覺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硬,意識開始模糊。
他將牌位和木簪緊緊捂在心口,仿佛那是唯一的暖源。
他努力睜大眼睛,望向風雪深處,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脆弱和希冀:
「染染......好冷啊......比那年......沒有炭火的冬天還要冷,你來接我了嗎?」
他眼前出現江雪染的身影。
裴輕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虛空伸出手,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雪淹沒,帶著卑微到塵埃裡的乞求:
「別......別走......等等我......這次......換我來暖你好不好?我來向你贖罪。」
風雪愈發猛烈,裴輕臣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在雪地上,身體漸漸被白雪覆蓋,與他懷中的木簪一同被掩埋。
他凝固的臉上,依稀殘留著那一絲絕望的希冀和未幹的淚痕。
天地間隻剩下呼嘯的風聲,仿佛在哀嘆這遲來的悔恨交織而成的悲劇終於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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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輕臣視角:
鬧災荒那年,我流浪到宜城。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甚至被乞丐誤以為我搶地盤叫人打了一頓。
就在我被打得奄奄一息之時,江家小姐江雪染如神靈降臨般出現。
她讓身邊的下人驅趕凌辱我的人,還給了我一錠銀子。
她伸手拿掉我頭上的雜草,溫和道:
「好好讀書比當叫花子強。
「若是有事可以來江府找我。」
她好溫柔。
那錠銀子比寒冬裡的炭火還要暖和。
可就在她離去後,那錠銀子被叫花子搶了。
我偷偷尋到江家,守在門口,隻為每日能見她一面。
由於許久未進東西,我餓暈在地。
醒來時發現她把我帶進了江府。
此後我便有了安身之地。
我邊在江府打雜邊讀書。
我會偷偷躲在一旁看著她做女紅。
她會假裝掉落繡帕在地讓我撿到。
我們越走越近,互訴衷腸。
直到被他父母親發現,
想辦法拆散我們。
他們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窮書生。
後來我偷聽到他們商量著讓她尋門親事,將她嫁出去。
此刻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我不能讓這件事發生,我接受不了我的染染要嫁給別人。
既然我的身份娶不了她,那我隻能創造條件,讓我娶得起!
我偽造江家走私通敵的罪名悄悄呈報知州。
知州上奏皇帝,江家被抄。
知州因此獲功,官升一品。
她現在隻有我了,她不會再嫁給別人了,她隻能是我的了。
我聽她的話,好好讀書。
她在一旁刺繡,我在一旁讀書,我好喜歡這樣的日子,真希望能一直如此下去。
我假裝在看書,其實在偷偷看她。
她真的就像一道光照進了我心底深處。
我想把她留在我身邊,想每晚擁她入眠,想闲時與她立黃昏,想與她灶前笑問粥可溫。
可是我看著她的手為了我傷了又傷我就懊悔我當初的做法。
看著她在寒冬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時我就難受。
如果我當初不這麼做,她現在就不會陪我吃苦。
我下定決心好好讀書,讓她過回以前的日子。
當年呈報偽造消息時,我留了一手,捏住了知州的把柄,他不得不幫我。
我這才一次便高中。
衣錦還鄉途中,我在路邊撿到了一個相貌與她相似的許意心。
這讓我想到了她撿到我時的模樣,我心生憐憫便將她帶回了府,以為能給她做個伴。
可誰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錯誤。
我千不該萬不該帶她回去。
直到她不在了,
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悔不當初。
是我親手害S了我的染染。
我為了能下去給她贖罪,重新給江家洗刷冤屈,還了清白。
可是,我下去了又哪來的臉面去見她?
她一定恨透我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