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恨恨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是在指責朕？」
「民女不敢。」我姿態恭順，話語卻寸步不讓，「民女隻是慶幸，侯爺關鍵時刻手下留情，否則民女也隻能，到地府聆聽陛下您的『惜才』之心了。」
「你放肆！！！」皇帝震怒，猛地一拍龍案，「且不論你是否在虛言恫嚇，就算朕當真身中奇毒，難道我大夏泱泱大國，人才輩出，還找不出第二個能人異士來解此毒？你真當朕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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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頭，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悽然：「陛下息怒，是民女狂妄了。」
「既然陛下如此惜才，民女也說好要入宮為您悉心拔毒，這一切皆是上天安排，隻求陛下龍體痊愈之後，能好好治理這天下……屆時，民女便算是S而無憾了。
」
這番全然屈服的話，暫時壓下了皇帝的滔天怒火。
他冷哼一聲，雖未全然相信，但對我「認罪」的態度和那「S而無憾」的表態似乎頗為受用。
更關鍵的是，他體內的隱痛時刻提醒著他，我的價值。
「既如此，朕便看看你的『誠意』。」
「陛下若想即刻驗證是否中毒，也不難，」我抬起眼，「請您運力於少陽經，按壓肘下三寸『清冷淵』穴，是否有一股針刺般的酸麻痛楚直竄肩頸？」
皇帝眼神一凜，依言暗中運氣，指尖在穴位上微微一按——
突如其來的尖銳痛楚讓他幾乎悶哼出聲！
根本無需再多言，身體的反應已是最直接的證明。
他猛地抬頭看向我，眼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湮滅。
他揮袖，
命太醫呈上早已備好的藥爐藥材。
「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
「民女知道。」
在數名太醫寸步不離的監視下，我神色平靜地開始配藥。
每一步都得由他們檢查每一味藥材，甚至親自試嘗。
數個時辰後，湯藥熬成。
散發著奇異的苦澀香氣。
由太醫反復驗毒後，才被奉至皇帝面前。
皇帝盯著那碗藥，眼神變幻。
藥汁甫一入喉，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殿外竟猛地傳來地動山搖般的喊S聲。
一名禁軍統領渾身浴血，連滾帶爬地衝入殿內，
「陛下！不好了！鎮北侯！是鎮北侯的大軍！他們、他們突然出現在城外，玄武門已破！正朝著寢宮S來了！」
「什麼？！」皇帝手中的藥碗「當啷」一聲摔得粉碎，
「……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驚怒地看向我。
第一副藥才剛剛喝下，解毒過程甚至還未開始，
那最大的威脅卻已以最蠻橫的姿態，降臨眼前。
他自然將這筆賬算在我頭上，眼中怒火滔天。
可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情！
我也完全想不通。
本應重傷垂危的蕭聞晟，如何能在這短短時間內重整大軍，甚至攻破宮門？
殿門忽然被撞開。
陳倚踉跄著摔進大殿，咳出一口鮮血。
他掙扎著單膝跪地，氣息奄奄：「陛下，臣……無能……玄武門已失……」
「廢物！」皇帝厲聲打斷，
「你不是信誓旦旦說蕭聞晟重傷垂S，絕無反擊之力嗎？」
「城外那些兵馬又是從何而來？！」
他的咆哮聲未落，另一個清晰而平靜，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女聲。
自殿外緩緩響起，從容接過了他的話頭：
「他的傷，是我治的。」
22
眾人駭然回頭。
師父一襲素衣，神色恬淡地立於殿門之外。
再無半分往日的痴傻。
她目光掠過驚疑不定的皇帝，「陛下可還記得我？」
「可還記得……當年您為穩固帝位，是如何構陷我沈家通敵的？」
「可還記得，我父親一生操勞，為您殚精竭慮，最終換來的，不是功勳榮賞，而是您親自朱筆批下的『滿門抄斬，即刻執行』！」
「可還記得，
我那年僅六歲的幼弟，甚至連『通敵』二字都還不會寫，便也跟著身首異處！」
皇帝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師父，「你不是痴傻了嗎？你怎麼……」
「以陛下的作風，當年既能對功勳卓著的沈家下那般毒手，又豈會放過我這唯一的漏網之魚？」
「侯爺將我困於方寸之地，斬斷我與外界一切聯系，讓我成為世人眼中一個無關緊要的痴傻舊人——」
「這，才是唯一能讓我在你眼皮底下活下去的辦法！」
她的每一個字都砸在S寂的大殿中。
也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那看似無情的囚禁，那讓我苦苦探尋不得的真相背後……
藏的竟是他以另一種方式，
賭上一切的守護？
「不……不對！」皇帝猛地搖頭，眼神混亂而偏執，「就算你沒痴傻，就算你醫術通神……可蕭聞晟！朕親眼所見，他當時衝出皇宮時已去了半條命！」
「怎麼可能轉眼就生龍活虎地帶兵S回來？！這絕不可能！」
「陛下可知，」師父緩緩抬起自己的手腕，語氣平淡，「沈家世代血脈特殊，我的血，才是這世上最罕有的藥引，能活S人，肉白骨，更能……中和世間萬毒，激發人體潛能。」
「我以血為他療傷，讓他短時間內恢復戰力，並非難事。」
「您當年急於鏟除沈家，或許也未曾真正了解過，您所毀滅的，正是南疆大國幾代追S的克星。」
「南疆蠱毒詭譎，侵吞了無數周邊小邦，
其毒卻始終未能在中原大夏盛行蔓延，陛下可知是為何？」
「便是沈家世代以身犯險，研制對抗的解藥，而一旦沈家沒落，所謂的夢南柯立刻就找上您！」
原來如此！
難怪師父當年收留我時，叮嚀我在外絕不可稱她為師父。
隻因她們沈家的人，生來便注定無法安寧。
我也曾懵懂地問過她——
既然世道艱險，為何不索性隱姓埋名，尋一處僻靜所在，安然度日？
她當時隻是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因為這世間，總有些責任需要人去扛。安穩日子，並非人人都有資格去享。」
原來……她們一族世代肩負的，竟是如此沉重而隱秘的使命。
以自身血脈為屏障，
護佑著這中原山河的安寧！
可皇帝卻為了一己權位穩固，猜忌構陷。
竟將這樣護國的忠良之家，滿門屠戮！
「若非我這位徒弟！」師父將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溫柔的肯定。
「若非她天資卓絕，於醫毒之道有著近乎本能的悟性，將我畢生所學乃至沈家不傳之秘盡數領會、融會貫通，今日之局，恐怕早已無力回天。」
皇帝踉跄一步，跌坐回龍榻之上。
殿外，兵刃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顯然蕭聞晟的隊伍正勢如破竹地逼近。
師父看向面如S灰的皇帝，「陛下，這場流了太多血的鬧劇，該結束了。請您即刻下旨，停止無謂的抵抗，打開宮門。」
話落，殿門已湧入大軍！
蕭聞晟一身染血玄甲，大步踏入。
第一時間掠過殿內眾人，
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
緊繃的下颌線條才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隨後，飽含S意的視線才投向龍椅上的男人。
四目相對，勝負已定。
我知道，我終於徹底脫身了。
不，不僅僅是我。
這場席卷了整個王朝的風暴，終於在這一刻，見到了分曉。
23
幽靜偏殿內，師父遞給我一盞清茶。
「七七，恨我嗎？」
她忽然輕聲問。
我怔住。
「當年……我並非棄你於不顧。」她目光掠過愧色，「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用力地點頭，眼眶微熱：「我都記得……」
那些在黑石寨的寒夜裡，
她抱著我，低聲訴說的光怪陸離的故事，我從未忘懷。
「師父說過，你所在的世界，高樓聳入雲端，鐵鳥載人翱翔於天際，相隔萬裡之人也能瞬息通話相見……」
「沒有飢馑戰亂，人人皆可讀書明理，女子亦可縱橫馳騁，活得自由而明亮。」
我低聲復述著，盡管那些詞匯如同天方夜譚。
我依舊相信。
隻因為，那是出自師父之口。
「那是一個很好的時代。」師父感嘆，「和平，富足，文明。我曾以為，我絕不會為任何事物停留，終有一日要回去。」
「可我遇見了蕭聞晟。」她輕輕道，「那時他還不是權傾朝野的鎮北侯，隻是個在北境血海裡掙扎求存、渾身是刺卻眼神倔強的少年。」
「我親眼看著他如何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
如何一步步背負起越來越沉重的責任……我心軟了，動搖了。」
「我想，或許我的醫術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見識，能幫他少流一點血，能讓他肩上的擔子輕一些。」
「於是我選擇留下。」她收回目光，眼中有一絲深深的疲憊，「我以為能改變些什麼，卻最終……」
「夜深人靜時，我會無緣無故流淚，有段時間，我直接失語了，在我們那兒，這個叫抑鬱症。」
「蕭聞晟嘗試走進我的世界，可我拒絕了。」
「我告訴自己愛他，又怕自己被辜負，我對他不夠信任。」
「在後來的一次夢話中，他得知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希望我沒有負擔地回去，才決定順勢而為，用郡主來逼我讓出正妻之位，因為他知道我的性子，
誓不為妾！」
「後來我果然心灰意冷了，才決定從城牆一躍而下。」
「七七，」她握住我的手，「對不起，我走前命人給你送去銀子和醫書，卻沒有給你留下隻言片語，是因我以為不接觸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走？」
我茫然。
「嗯，我跳下城牆後變得痴傻，其實是回去原來的世界了。」
「本來這幅軀殼也會命喪黃泉，是蕭聞晟硬生生地保了下來。」
「看我痴傻了，他或許也想到我的靈魂回去了。」
「偶爾還會來和我說說話。」
「七七,當年的事，我與蕭聞晟各有難處。」
「我全家被屠的事，他盡力了。」
她伸出手，再次溫柔地握住我的。
如同多年前她牽著我的手教我認藥一般。
「他很好,是我沒有勇氣去抓住他。」
她柔聲道，眼中有著釋然的光，「在我的世界,我已經有了愛人和孩子，這次你拼盡全力治好了我的痴傻,讓我又回來一趟,也是天意！」
「這邊的恩怨已了，我也該回去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認真：
「七七,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你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甚至守護了你想守護的人。師父為你驕傲。」
「放下過去，好好生活。」她的聲音清晰而溫暖,「你值得所有的安寧與幸福。」
淚水無聲滑落。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痛苦與彷徨。
心中那塊壓了多年的巨石,隨著師父的話語化作一片輕盈的暖意。
24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吞了藥,
吐了血。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要告別了。
「師父……」我哽咽著，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保重。」
她微笑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安排好的人將她的屍體抬走了。
她說她不想再讓那個沈家的姑娘痴痴傻傻活下去……
所以跟我討了最狠的毒藥。
……
殿內一片S寂，我緩緩擦幹眼淚。
徑直走向殿外。
那人一⾝染血的戰袍未換，聽到腳步聲，他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瞬間,他幾乎是衝了過來,⼀把將我緊緊摟進懷⾥。
「七七！」
他的聲音沙帶著失而復得的後怕。
我任由他抱了片刻，
然後,輕輕地推開了他。
經歷了這一切生S糾纏、愛恨傾軋。
我忽然明⽩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我從記事起,就不是為自己而活的。
先是作為「藥崽」苟延殘喘。
後是為復仇步步為營。
我汲汲營營,所求的,從來不是任何⼈的愛恨或認可。
我要的,是我自己。
那個完整的、不被任何過往與恩怨定義的、隻屬於沈七的自己。
「蕭聞晟,」我緩緩開口，「師⽗⾛了,她的恩怨已了。我的報復，也到此為⽌。」
他沉默地看著我。
深邃的眼底翻湧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痛楚,有理解。
或許還有一絲早已預感的失去。
「天下很大，
我想獨自去看看。」
「用我自己的醫術，救我想救的人,⾛我唯⼀想走的路——我自己的路。」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沙啞追問：
「你還怪我？」
我抬眸,看著這個我曾不經意動心過的男⼈。
⼼中那份確鑿的愛意悄然浮現。
但最終，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怪了。
但我⾸先，得是我⾃己！
這是師父教我的最後一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