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過了多久,淚水流幹,隻剩下一種疲憊的空洞。
情緒漸漸平息。
我擦幹眼淚,深吸一口氣,又變回了那個冷硬的沈七。
傍晚,侍女輕聲來報,說侯爺命人送來了許多東西。
皆是些精巧罕見的珠寶玩器。
甚至還有幾株極難培育的珍稀藥草,價值連城。
我隻看了一眼,便淡淡道:「收進庫房吧。」
也分不清這是補償還是封口。
畢竟他才剛剛對外聲稱我是他的「夫人」,馬上就撞上了這場掃了他面子的難堪。
不得不用這些東西堵住我的嘴。
這位爺的臉面,果然比什麼都重要。
夜深人靜,我在研讀師父留下的醫書,
藥廬的門被輕輕推開。
以為是下人。
一抬眼卻看見蕭聞晟站在跟前。
他隻著一身墨色常服,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我們沒有說話,一種緊繃感在黑暗中蔓延。
他忽然伸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我微微一顫,沒有避開。
下一瞬,他猛地低頭攫取了我的唇。
這個吻不再像白日的懲罰,毫無技巧。
而是充滿了滾燙的佔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渴,似要通過這種方式確認我的存在。
我低吟一聲,正要推開。
他的手臂立刻環住我的腰,將我SS按進他懷裡。
唇瓣流連在我頸側,呼吸粗重。
我仰著頭,極輕地笑了一聲:
「侯爺今日也聽到了……那般汙穢不堪……就不嫌髒麼?
」
他動作微微一頓。
隨即張口在我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抬起頭逼視著我的眼睛,聲音低啞得可怕:
「沈七,這世上最髒的人……是我!」
說完,他不再給我任何思考的機會,以更兇猛的吻封緘了我所有的話語。
一夜沉淪。
翌日醒來,身側已空。
我怔忪片刻,隨即斂起所有情緒,如同往日一般洗漱、煉藥。
仿佛昨夜那個失控落淚又放縱沉溺的人不是我。
這日之後,蕭聞晟對我的態度變得愈發微妙難辨。
他依舊會深夜踏入我的藥廬。
有時是沉默的陪伴,有時是炙熱的索取。
但他看我的眼神深處,多了些別的東西。
不再是純粹的探究與佔有,
而是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顧忌。
甚至是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這一切,從我決意踏入這侯府開始,便已在我的算計之中。
眼淚、狼狽、乃至片刻的沉淪……
皆可成為我的武器!
連日不眠不休地研磨試煉,耗盡了侯府庫房裡無數珍稀藥材。
我終於從那本師父留下的殘破醫經中,窺得了一絲治愈痴症的希望。
侯府的錢帛,侯府的靈藥,自然是我這等平民女子窮盡一生也難以觸及的冰山一角。
可即便如此,那最關鍵的一味主藥「雪魄蓮心」,仍是世間難尋,有價無市。
唯一確知存世的一株,就在皇宮。
14
再次入宮請脈時,
皇帝的氣色紅潤了些。
隻是眼底那抹精光愈發深沉難測。
年幼顛沛時聽聞,當今陛下當年亦是在國家分崩離析、南北對峙的動蕩血局中艱難上位。
我記得他並非先帝屬意的繼承人。
最終能穩住這半壁江山,很大程度上,是倚仗了蕭聞晟母族。
而如今,曾顯赫一時的蕭家歷經內亂奪權,早已門庭凋零,人丁稀薄。
反倒是那個自幼被棄於北境、受盡屈辱的庶出之子蕭聞晟,竟一步步爬了上來。
不僅坐穩了鎮北侯之位,更將北境軍權牢牢握於手中。
昔日的依仗,早已成了他龍椅上最尖銳的一根刺。
他靠在龍榻上,任由我搭脈。
狀似隨意地問道:「沈先生近日在侯府,可還順心?」
我指尖穩穩按在他的腕脈上,
聲音平靜無波:「勞陛下掛心,一切安好。」
頓了頓,我仿佛不經意般提起,「隻是近日鑽研一道古方,需一味罕見的藥引,遍尋不得,心中始終記掛。」
「哦?」皇帝挑眉,「竟還有先生尋不到的藥材?不知是何等奇藥,連鎮北侯的庫房也束手無策?」
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緩緩吐出四個字:「雪魄蓮心。」
殿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皇帝臉上的闲適慢慢褪去,揮退了左右侍從。
「先生可知,『雪魄蓮心』乃是皇室秘藏,非詔不得動用。」他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先生要此物,所欲為何?」
我早已備好說辭。
神色黯然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執念:
「回陛下,民女幼時曾得一故人舍命相救,近日偶得古方,或有萬一之望可解恩人症狀,
其中便需『雪魄蓮心』為引。」
「民女別無他求,隻盼能償此恩,求個心安。」
皇帝沉默地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榻扶手。
「償恩?心安?」他忽然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先生倒是重情重義。隻是……朕又如何能確信,先生要這『雪魄蓮心』,當真隻是為了救治故人,而非……另作他用?」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先生是聰明人。朕不妨直言,皇家至寶,從不輕易予人。」
「先生總得讓朕看看,你的『價值』,是否值得朕付出如此代價。」
殿內寂靜無聲,隻剩下更漏滴答。
我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沉默片刻後,我從袖中緩緩取出一物,雙手奉上。
玄鐵打造的半個虎符,
虎頭威武,泛著幽光。
「陛下,」我聲音平靜無波,「不知此物……是否比『雪魄蓮心』更能體現民女的『價值』。」
皇帝的目光SS鎖住我手上的東西。
臉上的狂喜被深深壓下。
他緩緩伸手,接過那枚足以調動北境數十萬大軍的虎符。
指尖微微顫抖。
「沈先生,」他抬眸看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你果然……從未讓朕失望。」
我垂首,掩去所有情緒:「謝陛下。」
走出宮門時,我的心跳才後知後覺地劇烈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夾雜著一絲隱秘的空茫感攥緊了我。
但我沒被多餘的情緒幹擾。
我隻知道,師父有救了!
15
回到侯府,我迫不及待地走向藥廬。
卻在月門下猛地頓住腳步。
蕭聞晟負手等在那裡,似乎已候了片刻。
微風吹起他衣擺,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孤寂。
他聞聲回頭,目光落在我難掩喜色卻竭力壓制的臉上,微微一怔。
隨即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語氣是罕見的溫和:
「這般開心?陛下又賞你什麼了?」
這親昵的動作讓我有一瞬的僵滯。
我下意識將懷中的寒玉盒抱緊了些。
正欲含糊應答,他的一名親衛卻步履匆匆地趕來,面色凝重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聞晟眉頭驟然鎖緊,顯然是有緊急軍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親衛,竟罕見地流露出幾分猶豫,
似是想將那事務推後。
旁邊跟著他多年的下屬見狀,實在看不過眼。
忍不住上前一步,故意提高了聲音,像是請示軍務般一板一眼地道:
「侯爺,您之前特意命人尋來的那塊極品暖玉,工匠已按您的吩咐雕成了簪子,說是已趕在先生生辰前完成,您看是現在給您過目,還是直接……」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蕭聞晟猛地側頭瞪向他。
厲聲打斷,語氣硬邦邦地掩飾:「胡說什麼!不過是塊尋常玩意兒,也值得特意來報?沒看見有正事嗎!」
眼神雖凌厲得幾乎能S人,耳根處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極淡的薄紅。
那下屬憋著笑,低下頭,嘴上卻不肯罷休:「是是是,屬下失言。隻是那工匠催得急,屬下也是怕誤了您的……『尋常』心意。
」
蕭聞晟臉色繃得更緊。
狠狠剜了那多嘴的部下一眼,這才轉向我。
語氣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尷尬:「……軍中確有急事,需即刻處理。」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
生辰禮?
我心下有些詫異。
他從未問過我的生辰,我們也從未有過這般……需要費心準備的贈禮。
過往他賞下的,無非是些彰顯權勢、隨手可得的珍寶。
與這「特意命人尋來」、「趕在生辰前」的物件,截然不同。
思緒不由得飄遠。
三年前,他剛從北境一場惡戰中歸來,身負奇毒。
太醫院束手無策,幾乎已是宣告不治。
他的人馬找到我這偏僻草廬時,
與其說是恭請,不如說是絕望之下最後一搏。
將他僅存的一口氣,賭在我這個盛京名聲最狼藉的毒醫手上。
那時,我並未認出他來。
沙場風霜與權柄浸染,早已磨去了他當年或許有過的半分少年痕跡。
與我記憶中師父零星提及的模樣更是天差地別。
我隻當他是個權勢滔天、麻煩透頂的病人。
傾盡所學,以毒攻毒,將他從閻王手裡硬生生搶了回來。
他醒來後,我便成了他專屬的「解毒工具」。
他的毒素屢有反復,時不時來我草廬尋我祛毒。
直到有一次,我看著他新添的毒症,忍不住蹙眉:
「你到底是做什麼營生的?中毒竟比吃飯還要尋常?」
那時,我竟莫名生出一絲氣惱。
氣他不將身子當回事。
或許是因為自我有記憶起,便是個被用來試藥的「藥崽」,最看不得人糟踐自己。
他本不欲多言,是我以「若不交代清楚毒性根源,便不再醫治」相逼,他才無奈吐露身份。
原來,他是權傾朝野的鎮北侯。
與南疆的敵軍周旋,暗S投毒,皆是常事。
也就在那一刻,我如遭雷擊。
原來他就是那個娶了我師父卻辜負了她的薄情郎!
我SS按住內心的恨意,默默垂下眼。
繼續與他治療。
直到一年前,我才終於查到確鑿線索——他那個痴傻的舊人,就被他囚在侯府最深處的院落裡,與世隔絕!
在我苦於無法潛入那守衛森嚴的侯府救人之時,偏巧,他又中毒了。
這一次,是極為刁鑽的情毒。
我本有不下十種法子能解此毒。
可為了得到一個名正言順踏入侯府、接近師父的機會,我選擇了最直接,也最不堪的一種——獻身於他。
在他意亂情迷、最為脆弱之際。
我提出入府為他長期調理被劇毒侵蝕根本的身體。
而交換條件,是他的徹底庇護。
或許是出於一絲短暫的愧疚,他應允了。
入府後,我們之間也不過是露水情緣,各取所需。
他開心時,可以說盡天下最動聽的情話。
不耐煩時,也能將我視若無物。
誰也沒把誰放在心上過。
精心準備的生辰禮?
這是地獄級的笑話吧?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全部壓下。
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轉身步入藥廬。
16
我將師父小心地安置在窗邊的軟榻上。
像對著常人般與她低聲絮語。
「師父,你看這『雪魄蓮心』,像不像咱們在黑石寨後山崖壁上見過的那種冰晶花?隻是這個更剔透些……」
我捻起一絲花瓣,遞到她眼前。
她目光依舊渙散,我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等您好了,就離開這兒。」
「盛京一點也不好,冬天太冷,規矩還多。」
「如果我還活著,我就帶你去江南,好不好?」
「聽說那裡四季都有花開,您可以開個小醫館,我就給您打下手……」
我拿起梳子,輕輕為她梳理烏黑的秀發,
動作溫柔。
「到時候,您想救誰就救誰,再也不用為什麼人委屈自己了。」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我笑了笑,「可惜……我可能活不了了!」
即便如此,這片刻的寧靜與假想的未來,
依舊讓我冰冷的心口滲入一絲微弱的暖意。
接下來的三日,我幾乎不眠不休,
將所有心神都傾注在那鼎融合了「雪魄蓮心」的藥湯上。
藥廬之外,隱約能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