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沾了點毒血嗅了嗅。
「是『夢南柯』,」我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此毒無色無味,遇酒則發,源自南疆。中毒者宛如沉睡,三個時辰甚至更短時間內,便會毒發攻心而斃命。」
「胡說八道!」靖王厲喝,「御醫院眾國手皆驗不出的奇毒,你紅口白牙一說,誰又能保證你不是信口雌黃,隨意捏造?!」
「王爺此言差矣。」我聲音不高,卻強勢地壓過了他的餘音,「御醫們驗不出,除了醫術不精,也因他們隻循常例,查驗了食物與銀針。」
我走到皇帝桌案前,拿起他方才飲酒的金杯。
「毒,是提前抹在這裡的。下毒之人,必是最後一個經手此杯……」
我目光猛地射向侍立在側、臉色已開始發白的一個內監:
「……並且,
近期接觸過南疆貢品的人!」
那內監腿一軟,癱倒在地。
「奴、奴才冤枉啊!是……是靖王殿下吩咐奴才這麼做的!」
靖王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你胡說!!!」
他百口莫辯。
這次南疆的貢品,的確是經他之手。
「拖下去!徹查!」
太後厲聲下令。
侍衛立刻將那面如S灰的內監與徹底失語的靖王押了下去。
哭喊聲遠去。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皇帝悠悠轉醒,面上黑氣已褪。
御醫再次診脈後,皆面露驚異,連連稱奇。
「沈先生救駕有功,當重賞。」皇帝聲音微弱,「你想要什麼?黃金萬兩,或是爵位封號,但說無妨。」
我上前一步,
垂首行禮,「謝陛下隆恩。」
「聽聞鎮北侯府中有一痴傻舊人,曾是侯爺故人。」
「民女身邊正缺一個灑掃丫鬟,若陛下恩準,願向侯爺討了此人,也算全了民女一點好奇之心。」
蕭聞晟驟然側頭看我。
皇帝略顯意外,卻也未深究,隻當是奇人怪癖。
揮了揮手:「準了。蕭愛卿,便將那人給她吧。」
「臣……領旨。」
那聲音裡裹著太多東西,沉得壓人。
我微微屈膝,姿態恭順,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波瀾:「謝陛下,謝侯爺。」
宮宴終散。
我討要侯府舊人做丫鬟的事,不出半日便成了盛京最新奇的談資。
人人皆傳,毒醫沈七手段了得,救駕後什麼都不要,偏指名要那痴傻的「侯府故人」。
分明是醋海生波,故意給鎮北侯難堪,拿喬作態。
安陽郡主也按捺不住,再次「纡尊降貴」地闖進了我的藥廬。
「沈七,你倒是好手段!」
她開門見山,語氣發酸,「以為用這種法子就能拿捏晟哥哥?真是笑話!」
我正研磨著一味藥材,頭都未抬:「郡主今日是特意來指點我如何拿捏男人的?」
她被我噎得一哽,隨即冷笑:
「你可知你討來的那個傻子是誰?是沈雲想!」
6
「當年晟哥哥可是把她捧在手心裡,連我都要避其鋒芒!」
「你以為你把她要過來,就能折磨她?取代她?做夢!」
她湊近幾步,聲音帶著惡意的暢快:
「晟哥哥對她那般好,她最後也不過落得個瘋癲下場,
你以為你能有什麼不同?」
「他如今對你好,不過是一時新鮮,絕無可能真心待你!你連個替身都算不上!」
我這才停下手中藥杵,輕輕笑出了聲。
「郡主,」我語氣帶著幾分憐憫,「你輸給一個『傻子』,是不是特別不甘心?」
安陽臉色驟變:「你!」
「侯爺真心待誰,與我何幹?」我拿起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我要個人,隻是因為我藥廬缺個掃地的。至於她是曾得寵還是失寵……」
我抬眸,衝她嫣然一笑,眼底卻冰涼一片:
「都是侯爺不要的舊物了,不是嗎?」
「郡主又何必對著件舊物,耿耿於懷這麼多年?」
安陽被我的話釘在原地,臉上羞憤難當。
指著我「你」了半天,
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最終狠狠一跺腳,轉身衝了出去。
藥廬重歸寂靜。
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盡,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舊物?
耿耿於懷?
師父,你聽見了嗎?
在她們眼裡,你的一生,竟隻值這點爭風吃醋的談資。
也好。
就讓她們繼續這般以為。
我斂起心神,正準備去將師父接來。
門外忽然傳來侍女急促的低語:
「先生,侯爺派人將、將那位送來了……但、但是……」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
「但是什麼?」
「人是在箱子裡……抬進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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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眸光驟然一凜。
箱子裡?
我面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抬進來。」
兩個小廝抬著一口沉木箱躬身而入,放下後便迅速退了出去。
箱子虛合著。
深吸一口氣,我猛地掀開箱蓋——
裡面蜷縮著一個瘦弱的女人。
雙眼空洞地望著箱頂。
懷裡還緊緊抱著一隻破舊不堪的風箏。
指甲掐進掌心,我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極輕地笑了一聲:
「侯爺還真是……體貼入微。連個丫鬟都打包得如此妥當。」
話音未落,藥廬門口便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本王親自送來的人,
自然要穩妥些。」
蕭聞晟負手站在那兒,不知看了多久。
他緩步走進來,目光掠過箱中之人,再落在我臉上。
深邃難辨。
「人,本王已依旨送到。」他語氣平淡無波,「沈先生可還滿意?」
我迎上他的視線,漫不經心道:「滿意,怎麼不滿意?省了我不少腳程。隻是……」
我故意頓了頓,俯身。
用指尖輕輕拂去沈雲想鬢角沾的一點灰塵。
「這『貨物』似乎有些呆滯,怕是做不了什麼精細活。」
「侯爺府上昔日……便是這般品味嗎?」
這話已是極大的冒犯。
一旁的侍女嚇得屏住呼吸。
蕭聞晟眼底驟然一沉,周身氣壓低了幾分。
他逼近一步,幾乎與我呼吸可聞。
「沈七,」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危險的意味,「你究竟想做什麼?」
「侯爺這話問得奇怪,」我眨眨眼,故作無辜,「不是陛下賞我,侯爺允我,我才得了這麼個『賞賜』嗎?自然是帶回藥廬,好、生、照、料。」
最後四個字,我說得極慢,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他盯著我沒說話。
卻無法在我眼中找出絲毫破綻。
最終隻是隨意道了一句:「你想,用她試藥?」
我饒有興致地回望他,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畢竟,誰不知道我這無良毒醫,最缺的就是實驗體。
良久,他忽然笑了。
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本王也希望沈先生能『照料』好她。畢竟……」
他目光掃過沈允許那張茫然的臉,
語氣莫測:「她若在你手上出了什麼事,本王唯你是問。」
「侯爺放心,」我微微頷首,語氣輕快,「論及『照料』人,尤其是用毒用藥,整個盛京,恐怕沒人比我更在行了。定會讓侯爺……滿意!」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嘴角的弧度瞬間褪去。
我將人從箱中抱出,她的手冰涼刺骨。
「師父,」我貼在她耳邊,「他們欠你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8
我將師父安置在藥廬最安靜的隔間。
讓侍女悉心照料。
不出兩日,宮裡的太監匆匆而至,稱陛下體內餘毒未清,龍體再度抱恙。
御醫束手,特命我即刻入宮診治。
我正斟酌著如何應對,
蕭聞晟卻已得了消息。
大步流星地闖入藥廬,不由分說便將我一把拉進內室,反手扣上了門。
「不準去。」他語氣強硬。
我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忍著脾氣:「侯爺要拿我小命開玩笑?那是聖旨!」
「小命?」
「你若是惜命就該知道宮裡於你而言就是龍潭虎穴!」
「靖王雖倒,餘黨未清,太後心思難測,安陽亦在宮中!你此時單獨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逼近一步,將我困在門板與他胸膛之間,氣息灼人,「我去回了,你隻管抱恙在床!」
「有權就是好!」我聳了聳肩,仰頭看他,「但侯爺這麼怕我進宮,到底是擔心我安危呢,還是怕我這張嘴進了宮,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他眸色驟然一沉,猛地擒住我的下巴:「沈七,
你非要時時刻刻用這副尖牙利爪對著本王?」
他帶著一種壓抑的焦灼,「本王在你眼裡,就如此不值得你半分信任?」
「信任?」我順勢卸了他手上的力道,懶洋洋地倚向門板,「侯爺這話說的,咱們之間談這個,多傷買賣呀~」
可下一刻,我話音倏地一轉,「不過既然侯爺提了,那我倒真想問問——」
「那日宮宴,您寧可遭同行指指點點,也非要帶我這麼個無名無分的『毒婦』去赴宴,是為什麼?」
「是因為你早就知道陛下會中毒,帶我進宮就是等著那一刻,等我出手,既救了駕,又能替你扳倒靖王?」
「我倒是不介意你拿我當棋子。」我攤手,「您又何必非要披著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來招惹我?」
面對我連珠炮般的質問,蕭聞晟臉上竟無一絲被戳穿的慌亂。
反而浮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沉。
他沉默良久。
「原來在你心裡,本王竟是如此……算無遺策。」
他忽然嗤了一聲。
「那你再猜猜,本王若早知一切,又何必讓你去涉險?若隻為扳倒靖王,本王有的是法子!」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卻在半空僵住,最終狠狠落下。
「沈七,你真是……沒有心。」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獨自站在原地。
沒有心?
我抬手,蹭了蹭被他捏得發紅的下颌。
或許吧。
有心的人,早就像師父一樣,被啃噬得隻剩一副空洞的軀殼了。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
吩咐侍女備水沐浴。
仔細梳洗後,換上一身素淨的宮裝。
臨行前,我去隔間看了一眼師父。
她依舊抱著那隻破舊的風箏,坐在窗邊。
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我蹲下身,與她平視。
拿出平日裡調制的最溫和的安神香膏,輕輕塗抹在她的手指上。
「師父,」我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到了她:「我進宮一趟。很快回來。」
她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我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對候在一旁的侍女低聲交代:「看好她。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侯府和宮裡的人。」
「是,先生。」
我轉身出門,登上宮中來的軟轎,一路無話。
皇帝寢宮,藥味比往日更濃了幾分。
幔帳低垂,天子半倚在榻上。
面色竟真透著幾分病氣後的虛白。
隻是那雙眼睛卻不見多少昏沉。
「沈先生來了。」
他揮退了左右,隻留兩個心腹老太監在遠處候著。
「朕這次『病發』,感覺甚是蹊蹺。御醫皆說餘毒已清,朕卻時常心悸乏力。」
我垂首:「陛下洪福齊天,些許小恙,定能康復。」
對方斟酌幾許,目光落在我身上:「朕找你來,並非隻為診脈。」
他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朕知你與聞晟近日……頗有龃龉。」
「民女不敢。侯爺對民女多有照拂。」
皇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是麼?可他似乎,並不願你今日入宮。」
他頓了頓,
觀察著我的反應,緩緩道:「朕這位外甥,權勢日盛,有時連朕的話,也未必全然聽得進去了。」
我指尖微微一顫。
瞬間明白了皇帝此次「病發」召我獨見的真正意圖。
他並非全然信任蕭聞晟,甚至可能對那日宮宴的「救駕」也存了疑心。
他是在試探我。
更想看看,我這枚被蕭聞晟「看重」卻又似乎起了矛盾的棋子,能否……
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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