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揉著後腰,長長地嘆了口氣,「這老腰,真是不中用了,坐車顛這一路,跟要斷了似的。」
我默默地去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他看了一眼,沒動,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客廳裡掃視。
當他的視線掠過牆角那個孤零零的、隻剩下一小半的奶粉罐時,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那眼神裡沒有對外孫女生病的擔憂,隻有一種掂量和盤算的意味,冰冷而赤裸,刺得我心頭一痛。
整個下午和晚上,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小寶的體溫在退燒藥的作用下起起伏伏,哭鬧不休。
我強撐著精神,喂藥、物理降溫、抱著她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安撫。
我爸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那張沙發上,
偶爾象徵性地問一句「還燒嗎?」
更多的時候是皺著眉看手機,或者閉目養神,時不時發出幾聲表示腰疼的沉重嘆息。
我需要拿東西或衝奶粉時,他也隻是撩起眼皮看看,然後繼續揉他的腰,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他就如同沉默的雕塑一般,杵在這個充滿孩子哭鬧和母親焦慮的空間裡,格格不入,卻又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夜裡,小寶的體溫終於有了下降的趨勢,呼吸也平穩了些,在我懷裡沉沉睡去。
我也累得幾乎虛脫,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把孩子輕輕放進嬰兒床,我幾乎是栽倒在旁邊的床上,沾著枕頭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這一覺睡得很S,連夢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驚醒。
意識回籠的瞬間,
心裡猛地一空!
我幾乎是彈坐起來,第一時間撲向旁邊的嬰兒床。
小寶還在,呼吸均勻,小臉蛋雖然還帶著點病後的蒼白,但溫度似乎已經正常了。
懸著的心剛放下一點,視線掃過房間,一種不安湧上心頭。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家裡多了一個人。
「爸?」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
我掙扎著下床,腿腳因為久睡和高燒初退還有些發軟。
推開臥室門,客廳裡空無一人。
沙發上,我爸來時蓋的那條薄毯疊得整整齊齊。
我踉跄著走到廚房,原本放在角落裡的那個奶粉箱不見了!
那個楊峰買來、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箱子!
空氣仿佛凝固了,
帶著冰冷的鐵鏽味。
我扶著冰冷的灶臺邊緣,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昨晚小寶退燒後,我隻衝過一次奶,那箱子明明還有大半箱!
他走了。
在我和孩子最需要幫助、甚至在他承諾要「看看」的當口,他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走之前,還不忘扛走了他外孫女的口糧!
而他口口聲聲的「老腰」,扛起那箱分量不輕的奶粉時,倒是顯得格外「硬朗」!
我衝到窗邊,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樓下,那個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身影正艱難地挪動著步子,走向小區門口。他的背上,赫然是一個印著奶粉品牌 Logo 的硬紙箱!
那箱子壓得他腳步有些蹣跚,但他走得異常堅定,一次也沒有回頭,仿佛急於逃離什麼瘟疫之地。
看著那個消失在晨霧中的、扛著奶粉箱的背影,
最後一絲名為親情的東西,在我心底徹底碎裂、湮滅,化為齑粉。
心口那塊地方,隻剩下一個被掏空的、呼呼漏著冷風的洞。
5
原來,不是所有的血緣都意味著港灣。有些人,生來就是來刮骨吸髓的。
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磚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寒意。
懷裡的小寶似乎被我的動作驚擾,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我趕緊把她抱得更緊些,低頭看著她沉睡的小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絕感將我包圍。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滾燙,卻暖不了那顆已經凍透的心。
哭什麼呢?為這早已昭然若揭卻仍心存幻想的結局?
還是為懷裡這個小小的、和我一樣被血脈至親所拋棄的生命?
不行。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葉生疼。
不能倒下。
小寶還在發燒,她需要我。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摸到手機。
指尖因為憤怒和虛弱還在顫抖。
屏幕的光亮起,我點開外賣軟件,搜索嬰兒奶粉。
視線掃過那些昂貴的進口品牌,最後落在一個價格相對適中的國產品牌上。
付款的時候,手指停頓了一下。
賬戶餘額的數字清晰地提醒著我現實的壓力。
楊峰一個人養家,房貸、孩子的開銷、我產後恢復……哪一樣不是錢?可這錢,此刻必須花出去,為了我的孩子。
「快點......拜託快點......」我喃喃自語,焦灼地盯著手機上的配送地圖,看著那個小小的騎手圖標在城市的網格中緩慢移動。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小寶在嬰兒床裡發出不安的哼唧,小臉又有些發紅。
我不斷地用溫水擦拭她的額頭和手腳心,祈禱著外賣小哥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門鈴終於響了,像救贖的鍾聲。
我幾乎是撲過去打開門。
穿著藍色制服的小哥遞過一個沉甸甸的袋子:「您的奶粉。」
「謝謝!謝謝!」我連聲道謝,聲音哽咽。
接過那桶救命的奶粉,塑料桶身冰涼堅硬,卻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剛把新奶粉拆封,小心地量好勺數,衝調好溫度,客廳裡我的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得如同催命符。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赫然是「媽」。
一股冰冷的煩躁瞬間頂了上來。
我盯著那名字,
又看看懷裡正等著喝奶、開始不耐煩蹬腿的小寶,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免提鍵。
「喂?」我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喂?小薇啊!」
我媽的聲音穿透電波傳來,尖利得刺耳:「怎麼回事啊你?孝敬金呢?這個月怎麼才一千塊錢?!錢呢?錢去哪兒了?!」
孝敬金?我腦子懵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
楊峰單位確實有這麼個福利政策,個人出 500,單位補貼 500,每個月一共 1000 塊,打到指定親屬的卡上,算是企業對員工孝心的支持。
因為楊峰父母早就不在了,當初為了這筆錢能發下來,就協調了關系,填的是我爸媽的名字。
那時我還沒有懷孕,而且都覺得父母在老家不容易,於是我提出,每個月再額外轉 2000 塊到那張孝敬金的銀行卡上,
湊成 3000 塊一起給我爸媽。
這額外的 2000 塊,是我的主意。
那時我還天真地以為,用金錢可以填補親情的縫隙,可以換來一點溫情的回饋。
現在想來,真是愚蠢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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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盡量讓語氣平穩,一邊把溫熱的奶瓶嘴輕輕湊到小寶焦急尋覓的小嘴邊。
她立刻用力地吮吸起來,發出滿足的吞咽聲,「峰子單位那個孝敬金,本來就是個人 500,單位 500,一共 1000 塊。
以前是我們額外再添 2000 湊夠 3000 給你們。」
我頓了頓,看著小寶貪婪喝奶的樣子,心裡那片冰原裂開一絲縫隙,湧出酸楚的暖流,「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小寶出生了,花銷很大,我失業後,暫時還沒找到新工作,峰子一個人壓力太大了。
所以,這個月開始,那額外的 2000 塊,我們就不打了。孝敬金就是單位規定的那 1000 塊。」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S寂,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咆哮,幾乎要震破手機的喇叭:
「什麼?!不打了?!誰讓你們不打了?!
林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那是我們的錢!說好三千就是三千!少一分都不行!
你們養孩子?養孩子就能不管爹娘S活了?
我跟你爸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現在問你要點錢你就推三阻四!良心被狗吃了?!」
尖銳的指責像冰雹一樣劈頭蓋臉砸下來。
小寶似乎被這巨大的噪音嚇到,猛地嗆咳起來,小臉憋得通紅,奶水順著嘴角流出來。
我心疼得不行,連忙拍著她的背安撫,對著電話冷冷地回敬:「媽,
那是孝敬金,不是你們的固定收入!
單位規定就是 1000!以前是我們額外貼補,現在我們不貼了!天經地義!」
「放屁!什麼天經地義!」
我媽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屋頂,「那 3000 塊是給你弟還房貸的!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每個月 15 號前必須到賬!
少一分銀行就要催,就要罰息!你弟他們兩口子容易嗎?在城裡供房不說,還養兩個孩子,壓力多大?
就指望這點錢救急了!你現在說停就停?你想逼S你弟弟一家嗎?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告訴你,趕緊把錢給我補上!今天!立刻!馬上!不然我跟你沒完!」
嗡——!
我腦子裡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
又在下一秒退得幹幹淨淨,手腳冰涼。
「給......我弟......還房貸?」
我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 3000 塊......每個月......是給我弟還縣城的房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難怪每次電話裡提到錢,他們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難怪他們對我坐月子時遇到的難處視若無睹,卻對奶粉锱铢必較!
難怪我爸能忍著「腰疼」扛走整箱奶粉!那筆我以為能換來些許溫情的「孝敬金」,那筆我和楊峰節衣縮食省出來的額外貼補,從來就不是給他們的養老錢!
那是我弟弟在縣城那套漂亮房子的月供!是我們夫妻倆在替別人負重前行!
而我的親生父母,心安理得地扮演著中間劫掠者的角色,
把吸血的管道直接插在了我們身上,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他們的寶貝兒子!
電話那頭還在咆哮,各種難聽的話傾瀉而出,咒罵我的不孝,斥責我的自私,哭訴弟弟一家的艱難。
我看著懷裡終於平靜下來、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的小寶,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瞳孔裡映出我蒼白扭曲的臉。
一股濃烈的、帶著血腥味的惡心感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喉嚨。
我猛地捂住嘴,踉跄著衝向洗手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幹嘔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隻能嘔出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
眼淚和冷汗糊了滿臉。我扶著冰冷的瓷磚牆壁,大口喘著氣,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
電話被我扔在客廳的地板上,我媽尖利的咒罵還在從聽筒裡持續不斷地泄出。
那聲音,徹底斬斷了我對這個家最後一絲殘存的、可笑的念想。
7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掛斷電話。
之後,我媽又接連打了好幾次過來。
都被我毫不猶豫地掛斷了。
我努力將這些痛苦的思緒從腦海中驅趕出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照顧小寶身上。
經過了一整天的護理,小寶的體溫終於降了下去。
看著她漸漸恢復光澤的小臉,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一些。
給她喂了些奶粉後,我連飯也顧不上吃,便昏沉地睡去了。
然而,這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夜裡,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我迷迷糊糊地從床上起來,還沒等走到門口,耳邊便傳來了我媽那尖銳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