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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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片刻後,祁昊妥協,駕車帶我們往荒僻的城西去了。


 


翁主端坐車廂,以指代梳,梳理起如雲的長發,又撫平衣裳上的每一絲褶皺,不多時,她便再次帶上了端莊嫻雅的假面,恢復如初,好似此前的瘋狂不過是我的一場夢。


 


唯有那雙狹長的鳳眼裡偶爾流露的幽光,提醒我她的心機與陰狠。


 


城西的荒宅枯井中。


劉淵抓著脖子上拇指粗的鐵鏈,眼中迸發出近乎灼熱的光:「阿姊,你又來救我了?」


 


翁主的眼淚唰一下落下,她疾奔過去,像個母親一樣俯下身,緊緊抱住那個蓬頭垢面的人,如同擁抱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


 


姐弟二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劉淵動了動,從翁主的臂彎裡抬起頭看向我和祁昊,眼神怨毒:「阿姊,快放了我,我要把那冒牌貨千刀萬剐,以泄我心頭之恨!」


 


翁主安撫地理了理他的頭發,

溫聲:「不急,先告訴阿姊,這些年,可有人欺負你?」


 


我翻了個白眼,哪有人敢欺負他,明明都是他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劉淵幾乎要在祁昊身上盯出一個洞:「自母妃S後,就隻栽他手裡過。」


 


翁主嘴角的笑意有些僵:「這樣啊,我的阿淵已經變得這麼厲害了。可這麼厲害的阿淵,為什麼三年都不來找阿姊,反而找了那麼多女人,有些眉眼像我,有些聲音像我,有些身段像我,可阿淵,我還沒S呢!」


 


劉淵聞聲,嚇得渾身一顫,這才將目光移向多年未見的姐姐。


 


對視片刻,劉淵一改囂張,有些慌張地解釋:「是父王不許我去找你。我……我沒辦法。」


 


「阿姊,我太想你了,又見不到你,這才找了些替身,你若不喜,回去我就全打發了。阿姊,

別生氣。」


 


「我不生氣。」翁主勾了勾唇角。


 


劉淵松了口氣,扯了扯脖子上的鐵鏈:「那就好,阿姊,快給我解開吧。」


 


翁主恍若未聞,挑起了旁的話題,語氣幽冷:「阿淵,你知道麼,父王沒認出你被人冒充了。」


 


「什……什麼?」劉淵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的夫君S了三年了,世子的位置也有人坐了。阿淵,發現沒,我們之間的阻礙全消失了。」


 


翁主捧起劉淵的臉,一字一句道:「我們,可以長相廝守了。」


 


劉淵困惑的表情漸漸變得驚恐:「阿姊,我們是姐弟啊。」


 


「沒人知道,就不是啊,」翁主的眼睛亮如妖鬼,「我們可以私奔去沒人認識的地方,阿淵,我願意為你拋棄一切。」


 


「不,

不可以,你瘋了!」


 


劉淵臉色大變,閃電般出手,用鐵鏈勒住了翁主的脖子,對著我和祁昊喊道:「放了我,不然S了她。」


 


不等祁昊動作,我眸中旋起光暈,盯著劉淵的眼睛,命令道:「松開。」


 


他一怔,提線木偶般放松了鐵鏈,呆呆地站著。


 


翁主捂著喉嚨咳了半晌,晃悠悠地站起身,仰頭看了看清冷的月光,自嘲一笑:「果然又被阿娘說準了啊,男人,都不可信。」


 


笑著笑著,她轉頭看我,月光下的臉淚痕斑駁。


 


「聖女,赝品,我們做個交易吧,我把蒼丹給你們,而且不管你們要做什麼,顛覆祁國也好,削藩除國也罷,我都鼎力相助。」


 


祁昊袖手而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翁主想要什麼?」


 


「我要一個十六歲的阿淵,除了愛我,什麼都不必記得。

聖女,我知道你能做到。」翁主直直看著我。


 


我看看祁昊,他捏捏我的手:「你可以麼?」


 


我點點頭。


 


祁昊看向翁主:「成交。」


 


恢復意識的劉淵臉色大變,喊著:「不要,阿姊,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翁主轉身看著胞弟,笑容近乎寵溺:「阿淵,我給了你三年,可你隻回報我失望。


 


「不過沒關系,阿姊永遠不會放棄你,以後,我從頭教你。」


 


9


 


翁主給了我延壽的蒼丹,作為回報,我為劉淵編織了一個真實無比的幻境。


 


施術完畢,走出屋門,發覺已是晨光熹微時。


 


翁主立在荒宅叢生的雜草間,聽到開門聲,猛地轉過頭,驚飛棲於鬢邊的一隻蝴蝶。


 


對視間,我對她點點頭。


 


她勾了勾唇,

笑容復雜極了,似欣慰又似厭惡:「聖女,你覺得很惡心麼?」


 


我搖搖頭。


 


她移開視線,對著露出雲層的朝陽張開手,陽光透過指縫,將她的臉分割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她說起了和劉淵的曾經。


 


他們從小就是一對奇特的姐弟,要不過分敵對,要不過分親近,從來沒有過正常姐弟的界限。


 


父王忙碌,母妃病弱,她幼年時便代替母親管理王府的後宅,因聰敏早慧,倒也得心應手,一應事務井井有條。


 


「瑛兒比母妃強多了,」母妃總摸著她的長發誇贊,可總不忘多加一句,「可惜,怎麼生做了女兒身。」


 


說得多了,她難免就對男兒身的劉淵有了隱秘的怨怪,他還什麼都沒有做,似乎天生就擁有一切。


 


她利用手中管家的權柄,給了這個同胞弟弟一點小小的教訓。


 


可不成想,這小小的教訓,讓劉淵差點S掉。


 


那天,因她的授意而無人叫醒的劉淵起遲了,誤了請安的時辰。


 


他小跑著趕去五禎堂的主院,慌不擇路間撞上了出門的她,踩髒了她的繡鞋。


 


六歲的孩子白了臉,卻沒工夫道歉,沿著長廊疾奔而去。


 


看著鞋上那塊汙漬,劉瑛挑挑眉,轉身尾隨他去了中堂,準備以此為由再告他一狀。


 


可她還沒進屋,就被母妃不似人聲的怒喝嚇得駐足。


 


病弱的母妃下了床,用身邊所有夠得到的東西砸向跪在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同時不停地詛咒他:「孽障,你毀了我的一生,你怎麼不去S!」


 


劉淵被重擊倒地,在地上蠕動兩下,又努力跪直身子,用衣袖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一言不發,不哭不鬧,習慣到近乎麻木。


 


屋裡,

乳母神色焦急,卻也不敢上前勸。


 


她如墜夢境,呆呆看著面前混亂的一幕,在那個香爐砸上劉淵的額頭前,推門衝了進去,攔在了他身前。


 


歇斯底裡的母妃在見到她的那刻驀地清醒,手一軟,沉重的博山爐跌在地上。


 


她似乎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一步步後退,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劉瑛茫然地看著母妃,手足無措,直到身後有一雙溫暖的小手抱住了她。


 


她回過頭,看到一張血汙狼藉的小臉,居然是笑著的:「阿姊,你來救我了啊。」


 


那一瞬間起,劉瑛發現,她再也放不下對他的責任了。


 


劉淵後來告訴她,母妃不是一直都這樣,更多時候,她會抱著他喃喃:「阿淵是母妃和阿姊的指望,一定要好好長大,護著我們娘兒倆。」


 


可當被產後病痛折磨的時候,

她就會猝然變臉,歇斯底裡地毆打和辱罵他。


 


劉淵從來不知道,這天,他會面臨天堂還是地獄。


 


六年來,第一次有人闖入噩夢,終止了發瘋母親的暴行。


 


劉瑛的心在他稚嫩的言語中一抽一抽地疼,她回身緊緊摟住瘦小的弟弟,發誓一般:「阿淵,以後阿姊保護你。」


 


那之後,他們便親密無間起來。


 


十年的朝夕相伴,她保護他,教導他,鼓勵他,不知何時,他們的關系似乎超越了一般的姐弟。


 


劉瑛忘了阿淵第一次說「永遠不和阿姊分離」是什麼時候,隻知道,後來他再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心是歡喜而沉醉的。


 


為了不按期出嫁,她總是故意生病,攪黃了兩次婚事,隻希望離開他的日子,晚一點,再晚一點。


 


十八歲那年的七夕夜,不知是月色太美還是美酒太烈。


 


他們在佇雲閣的畫室裡擁吻,然後被母妃撞見了。


 


母妃急火攻心,直接昏倒了。


 


這事沒有瞞過父王,他將劉淵關了起來,火速定下了婚事,要將她嫁去千裡之外的褚國,並下令終身不許她歸寧。不論母妃如何哭求,父王都不為所動。


 


出嫁前,病床上的母妃恍惚地摸著她的臉,淚流滿面:「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把他掐S在襁褓裡。我的瑛兒,他又毀了你。」


 


「不,」她用力握了握母妃的手,「我不後悔,他會來找我的。」


 


有淚水從母妃眼角滾落,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悽涼而哀婉:「男人都不可信,瑛兒,你不能指望他們。」


 


那時她不信,阿淵是她一手帶大的,他不一樣。


 


她嫁到了褚國,很快S了夫君,開始了漫長而無望的等待。


 


三年的喪期裡,

她聽到了關於阿淵的風言風語:他的風流、他的荒唐、他的墮落、他對她的不聞不問……一顆心,一點點S去。


 


終究,還是要靠自己。靠獻祭第二段婚姻,她終於回到了闊別近四年的王府。


 


然後她驚喜地發現,那個人,那個被稱作世子的家伙,根本就是個赝品。


 


S去的心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她要救回阿淵,她的阿淵。


 


可遣散後宅的時候,看著那些擁有著她一部分的女子,她第一次慌了神,難道傳聞裡那麼不堪的人,真是她的阿淵?


 


她的阿淵,短短三年,就爛掉了?


 


他果然爛掉了,變成了一個沉溺溫柔鄉的懦夫,一個德不配位的廢物。


 


不過終究還是不甘心啊,她的造物,就算是毀掉,也要自己動手。


 


和慧翁主劉瑛,

果然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我回過頭,看著在屋中沉睡的劉淵,心中湧起微妙的快意。


 


他曾巧取豪奪了那麼多姑娘,將她們囚困在後院充做玩物和替身,終歸是有報應了。


 


一行三人回到王府時,祁王已經在門口嚴陣以待。


 


看到趕車的祁昊,他的臉色難看極了,看到掀簾而出的翁主,他眼裡幾乎燃起狂怒的火光。


 


「兩個孽障,還不……」直到我也探出頭去,他猛地閉嘴,臉色幾番變化,定格成一張慈藹笑臉,「嚴姑娘也在?」


 


我跳下馬車,乖巧地行禮:「見過王爺。」


 


祁王的眼神在我們幾個身上一個打轉,笑意加深:「快快免禮,一道進府坐坐?」


 


我搖搖頭,紅著臉:「與翁主秉燭夜遊了一晚,叔父怕是要怪罪,

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祁王點頭,招呼衛隊一路護送我回澄碧山莊。


 


我坐上馬車,從車窗中探出腦袋,揮手與他們作別。


 


一月時間倏忽過去,八月初十的婚期已至。


 


祁國首府缁城因為世子的婚禮而沸騰了,沿街張燈結彩,滿樹紅綢飄帶,堪比年節。


 


親迎的隊伍逶迤綿延,繞城一周,隊首連著隊尾,遠遠看去,如同一尾遊動的豔麗銜尾蛇。


 


笙歌鼎沸,鼓吹喧阗,觀者如雲。


 


到了婚禮吉時,燈火次第亮起,孔明燈紛紛升空,照徹夜空,花轎也終於抬到了王府門前。


 


禮炮和歡呼聲中,祁昊一箭射中花球,掀開轎簾,將我牽了出來。


 


我們相攜著走入王府的高門,身後隨行的是以嚴御史為首的天使一行和眾多觀禮的賓客。


 


變故是在拜堂時發生的。


 


新人並肩站定,上首的祁王在致辭前忽然摔了酒杯,碎瓷聲響起的剎那,喜堂的門窗被從外面關上,鎖S。


 


我驚慌地掀開蓋頭,隻見半數賓客突然撕開了外衣,露出藏在衣下的甲胄和刀劍,挾持了所有鳳都使者。


 


祁王對著我身側的祁昊道:「動手吧。」


 


「動什麼手?」我有些茫然發問,卻被人按住,動彈不得。


 


祁昊拔出長劍,一步步走到嚴御史面前。


 


我陡然間明白了什麼,奮力掙扎起來:「不要!」


 


祁昊瞥我一眼,眸光閃爍,低聲說了句:「阿灼,別看。」


 


寒光一閃,我心尖一顫,本能地閉上眼。


 


「噗嗤」一聲響,臉頰上濺落溫熱的液體,鼻尖充斥可怕的血腥氣。


 


再睜眼,我便看到嚴御史的心口插著一把沒柄的長劍。


 


而劍柄就握在祁昊手中,他表情平靜地將長劍抽出,看著嚴御史倒在腳下,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刀劍入肉的鈍響此起彼伏,轉眼間,鳳都天使全數被S,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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