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真劉淵是S是活,這種爛人,還是早點下地獄吧。
「劉淵」的消息自是準的,芳菲落盡的四月末,祁王和翁主的車駕入了城。
車隊人數眾多,綿延十裡,這頭祁王和翁主都入了府門,隊尾才堪堪入城。
群芳樓裡的姑娘們登高遠眺,遠遠看了熱鬧,紛紛散了。
妙儀嘟著嘴,語帶豔羨:「前院的接風宴定很熱鬧,可惜了,我們無名無分的,別說赴宴了,連獻藝的資格都沒有。我還沒見過翁主呢,聽說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隨口應付著,心頭卻一動。
前院有宴,那主院豈非燈下黑,倒是個機會。
不等我動手,「劉淵」派人叫我過去,他對鏡攤開雙手,由我伺候著換上華服,像是看穿了我的打算,沉聲警告:「不許輕舉妄動,
明白?」
我從託盤上拿起金玉裝飾的革帶,環上他勁瘦的腰身,狠狠收緊:「知道了。」
他「嘶」了一聲,捉住我的手:「你要勒S我?」
「不敢。」
他拍開我的手,自己松了松革帶,不放心地囑咐:「聽話,為了你好。」
見我不吭聲,他走前又吩咐侍女:「阿陶,你陪著姑娘玩幾局雙陸,直到我回來。」
雙丫髻的小丫鬟應聲,從廊下進屋,擺出棋局。
我送他到半野堂門口,告別之際,卻突然被整個兒抱住。
眾目睽睽之下,他將唇湊到我耳邊,狀似說著情話。
實則那壓得極低的話語是:「如果看到緋色信號煙,就是我要食言了,你……早做打算。
「想跑的話,床下有密道。」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
他很快松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他玄色的背影沒入暗夜,消失在拐角處,我驀然意識到,他這句,可能是訣別。
祁王和翁主,是這個世上劉淵最親近的兩個人,他想在這兩人面前蒙混過關,絕非易事。
今夜的接風宴,不啻為一場步步驚心的生S局。
那確實不能輕舉妄動,萬一他露餡了,容易牽連到我。
思及此,我徹底斷了念頭,招呼阿陶跪坐棋局兩側,遊戲起來。
我會玩雙陸,水平還不賴。
可不知為何,今夜頻頻走神,落子亂七八糟,看得阿陶臉都綠了。
第八次神遊天外後,我看看西南角,夜空一輪彎月,點點繁星,並無緋色信號煙。
我決心不再折磨對弈之人,丟了棋子道:「就到這裡吧。」
阿陶簡直如蒙大赦。
有人問:「贏了?」
我閃電般轉頭,望向聲音來處,看到「劉淵」立在門口,衝我笑了。
我掐了把手心,莫名其妙「嗯」了一聲。
正主回府,我們兩個各懷鬼胎的冒牌貨終於老實了,沒有大晚上出門亂晃,反而乖乖並排躺在半野堂的床榻上。
我瞪著頭頂的帷帳,忍不住問:「你瞞過去了?」
「大概吧。」不太確定的語氣。
過了會兒,他好像回過味了:「你又打什麼鬼主意?少去祁王和翁主面前惹眼,出了事兒,我可不救你。」
他猜得還挺準,我正打算從翁主那裡下手。
我沒承認,隻嗤笑一聲:「不用你救。」
隨即拉過被子蒙住頭,假裝睡了。
他卻傾身過來,把我扒拉出來:「能不能老實點?
」
「知道了,」我推開他,背過身去,「啰嗦S了。」
身側安靜了一瞬,響起他低低的聲音:「行,不談這個,那聊聊去年十二月望日的月神教慘案?」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個我連談都不想談,眼睛一閉,我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一隻手落在我肩頭,他輕聲問:「這就睡著了?」
我加重了呼吸。
肩頭的手往上移。
我陡然有點緊張,他不會要掐醒我刨根問底吧?
然而那隻手隻是為我掖了掖被子,便縮了回去,既沒有深究我的逃避,也沒有戳穿我的裝睡。
心裡一松,我迷迷糊糊睡去,竟難得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劉淵」已經走了,阿陶說他去了書房。
我伸了個懶腰,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回了群芳樓。
相安無事了幾天,便到了五月初四這日。
午後,玲瓏館的管事姑姑來了群芳樓,說翁主召見我和妙儀。
上月夜訪玲瓏館時,即便空置多年,也足見其秀雅。
如今主人回歸,小館更是煥然生姿,屋堅椽固,黛瓦參差,檐角新換的風鐸清越動聽。
院中修竹依舊,池水清澈見底,遊魚來去間恍若虛浮空中。
姑姑帶著我們穿堂入室,隔著薄透的鮫绡屏風溫聲通報。
裡面傳來有些耳熟的聲音:「進來。」
妙儀一愣,還是我提醒,才提著裙子起身,跟在我身後進了屋。
翁主一身家居深衣,側坐於妝臺前,似是小睡起身後在重整姿面。
我和妙儀低眉斂目,伏跪行禮:「妾身嚴灼、孫妙儀,見過翁主。」
她隨手拿起妝臺上一支步搖,
插戴在發髻上,轉頭道:「起來吧。」
我們這才敢抬頭看她一眼。
容色明豔,氣度高華,確然是傳聞中難得一見的美人,可不知為何,有種奇異的面善。
但我分明從未見過她。
妙儀的反應也很奇怪,抬頭愣愣看了半晌,突然一個激靈,迅速埋下頭去,手抓著裙擺,渾身止不住發顫。
翁主並未在意,笑著說了為何召見我們。
原來,劉淵業已及冠,該成家了。王妃已逝,身為長姐的翁主既已歸家,自然要幫著相看。
她說自己出嫁前,劉淵還形單影隻,如今長大了,都有了一院子美人。
翁主言辭裡,頗有歲月流逝的悵惘,但很快,她的語調重回輕快。
「我聽說,你們一個是陪了阿淵多年的舊人,一個是近日新寵,便迫不及待想一睹芳容。
今日一見,果然都人比花嬌,我見猶憐。」
我和妙儀異口同聲:「翁主謬贊。」
翁主先叫了妙儀過去,執手細問。
妙儀一改往日的妙語連珠,垂著頭不敢看人,好半晌才磕巴答上一句,膽怯畏縮。
翁主很快興致缺缺,轉向我問話。
我一邊怕漏了假劉淵的老底,一邊又想搏翁主的好感,為日後打聽碧蒼丹的下落行方便。
幾句闲聊,愣是絞盡腦汁,回了一堆逗趣的廢話。
翁主被我的俏皮話逗得花枝亂顫,打發我們走前,還特地叮囑我:「阿灼言行甚合我意,明日來陪我去望海閣看千帆競渡。」
我心中一喜,笑著答應了。
出了玲瓏館,妙儀還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皺眉拉她:「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她定定看我半晌,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自那之後,翁主便頻頻召見我。
我每每欣然赴約。
然而,她身為諸侯王女,朝廷親封的翁主,不論何時身邊最少都有四人隨侍,從不獨處。
以我如今的實力,一次隻能對一人施展幻術。
尋不到機會,便隻能壓著性子蟄伏。
她有時和我說起劉淵,說他幼時乖巧聽話,天資聰穎,開蒙時教什麼都一學就會。
這話我總是很難回答,隻能說:「翁主是名師,自能教出世子這樣的高徒。」
我說的虧心,畢竟以劉淵如今的品行,分明是個狂徒。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口中那個粉團似的小人兒,意氣風發的小少年,已不知何時成了個人憎鬼厭的混世魔王。
每每見我言不由衷的模樣,便幽幽一笑,
另起話頭。
5
這日,翁主一時興起,要親自給我作畫。
她讓我換上一身蜀錦華服,梳起高髻,從自己的妝奁裡挑出釵環首飾,親自為我插戴。
打扮完畢,她的侍女捂嘴輕笑:「翁主,嚴姑娘這一身,不是您閨中時最愛的打扮麼?」
「多嘴。」翁主突然沉了臉。
那失言的侍女面色一白,連連叩首,卻被人一把拖了下去。
我還沒開口,翁主又揚起一張笑臉,引我在椅子上坐下,遞給我一把團扇,讓我擺出端莊的坐姿。
她蓮步輕移,在幾步之外的畫架前坐下,攤開一張生絹,用大小不一的筆蘸取小盞中的各色顏料,低頭細細描繪。
這一畫,便從烈日當空畫到了夕陽西下。
我坐得渾身僵硬,卻不敢動彈,直到她的貼身侍女燃起屋中明燈,
勸道:「翁主,天色已晚,明日再畫吧。」
她如夢方醒,擱下筆。
我走到畫架旁,看到肖像畫幾近完成,唯有臉部一片空白。
翁主抬頭看看天色,抿唇一笑:「阿灼,這麼晚了,不若今晚留下,我們秉燭夜談?」
我猶豫著:「世子那邊……」
她撲哧一聲笑了,抬起染著蔻丹的指尖戳戳我的臉:「也不至於一日都離不得你吧。」
「確實離不得。」屏風外傳來「劉淵」的聲音,「阿姊見笑了。」
翁主笑容一僵,眼睛盯著我,紅唇翕動:「好吧,果然是有了新歡忘了阿姊,沒良心的小子,進來接人吧。」
「時候不早了,我不便入內叨擾,阿姊讓她自己出來便是。」
翁主的眼睛已經不笑了,聲音還是柔和的:「怎麼,
三年不見,和阿姊生分成這樣,見一面都不耐煩?」
「劉淵」沉默片刻,苦笑起來:「阿姊,我剛從軍營回來,渾身又髒又臭,實在是怕唐突了阿姊。」
翁主眼眸彎彎,又笑了:「原來如此,那是不能放你進來。」
說著,她對我揮揮手:「去吧,明日記得來。」
我福了福,轉身出去了。
乍見我如此盛裝,「劉淵」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卻又很快斂去,他一把抓過我的手腕,匆匆出門。
跨出玲瓏館前,我鬼使神差回頭一眼,望見翁主手執折扇倚在廊柱後目送我們,狹長的鳳眼裡閃著幽冷的光。
定睛一看,明明還是一貫的溫柔和善,心裡一松,看來,是眼花了。
「劉淵」攥得很緊,走得也很快。
半路上,我氣喘籲籲,一把甩開他:「慢點,
有鬼追你啊?」
他看了看遠處燈火通明的玲瓏館,對我說:「我說過,少去翁主那裡。」
「我不會拖累你,但你也少管我,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瞪他。
「你到底要什麼,我可以幫你。」
這是他第三次提這茬,可我還是不敢輕易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