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朝中大臣漸漸生出不滿。
御史們覷著裴容的面色,鬥膽奏請立儲,以固國本。
裴容臉漲得通紅:「朕春秋正盛,何須急在一時!」
朝臣面面相覷,隻是一味地求立儲。
「爾等是咒朕命不久矣嗎?」
裴容發了好一通火,退朝時身形猛地一晃,竟直挺挺向後栽倒。
御前頓時一片混亂驚叫。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診脈,最終隻換來搖頭。
急怒攻心,風邪入絡。
半邊身子已僵S,隻餘一口氣吊著了。
寢殿裡彌漫著S亡氣息。
裴容躺在龍床上,形銷骨立,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終於落在我和璟兒身上。
「蘭時……」他喘息著:「喊齊得祿擬旨。
」
我牽著璟兒手,走到床前。
「陛下,你可是要讓璟兒為帝?」
裴容艱難點頭。
「璟兒。」我俯身,聲音輕柔:「告訴娘,你想當皇帝嗎?」
八歲的孩子猛地搖頭,緊緊攥住我的衣袖。
「娘,兒子不願。」
他頓了頓,鼓起極大的勇氣,仰頭看我:「娘親,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裴容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璟兒,你……」
「陛下息怒。」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語氣平靜。
「璟兒天性純善,這深宮會吃了他。臣妾思來想去,倒不如讓素有賢名的安王承繼大統,於國於民,皆是福祉。」
「混賬!」裴容目眦欲裂,一口暗紅的血猛地嗆咳出來。
「朕的江山,
隻能是朕的兒子……」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聖旨!齊德祿!立刻擬旨!」
侍立在陰影裡的齊公公卻紋絲不動。
「陛下。」我看著他唇邊的血跡,輕輕嘆了口氣。
「您可知,前皇後娘娘,多年如一日,在您的湯藥飲食中,加了一味無色無味的藥?」
我微微傾身:「此藥陰寒入骨,日日不停地蠶食著您的身體,令您難有子嗣。」
「……你胡說!」
裴容大口喘著粗氣:「秦貴妃,孟貴人……還有你,不都懷上了朕的孩子!」
我輕笑一聲:「陛下,你和她們日日相處自然容易有子嗣,可臣妾呢?隻一日就懷上了璟兒?」
寢殿內S寂得可怕。
裴容啞著嗓子:「我和璟兒骨血相融!」
「那是假的。」我淡淡開口。
「你……你說什麼?」裴容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璟兒這般善良,怎會是陛下的種呢?」
「毒婦!」
「臣妾從小就被罵惡毒,陛下難道不知道嗎?」
裴容手指抖個不停:「齊得祿,擬制……廢後!」
齊德祿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悲切:「陛下,您還記得老奴那個不成器的養子,小順子嗎?」
「小順子,打小就仰慕秦大將軍的威名。將軍念他一片赤誠,便將他帶在身邊,教他習武,教他忠義。」
「那年邊疆告急,糧草斷絕,老奴那傻兒子,
跟著秦小將軍,跪在宮門外,頭都磕破了,求陛下……哪怕隻發一車糧草呢?」
裴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隻剩S灰。
「可陛下您呢?」齊德祿的聲音陡然拔高。
「您說秦家擁兵自重,正好借蠻子的刀磨一磨,我那傻兒子,跟著秦家小將軍一起衝進了S地,再也沒回來!」
齊公公淚流滿面,身體佝偻下去:「是我這個沒用的老東西,把秦家消息遞給了秦妃娘娘,是我幫著蘭貴妃入宮,是我在當年那碗滴血認親的水裡做了手腳……」
裴容SS瞪著床頂明黃的帳幔。
然後,徹底癱軟下去。
齊德祿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對著裴容的屍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臉上隻剩一片平靜,
仿佛耗盡了畢生的力氣。
「娘娘。」他轉向我,聲音疲憊不堪:「老奴的仇已報,剩下的路,您帶著小公子,好好走。」
我看著他眼中熄滅的光,緩緩點了點頭。
裴容駕崩的當晚,鳳儀宮起了大火。
等第二日火被撲滅時,隻在角落發現了兩具燒焦的屍體。
身形依稀可辨是皇後與皇子裴璟。
舉國哀慟。
皇上皇後,以及唯一的皇子皆離世。
素有賢名但無實權的安王繼位。
11
兩個月後,遠離京城千裡之外的邊塞小城。
大風裹著沙粒。
我牽著已改姓的璟兒,風塵僕僕,終於在一處荒草萋萋的野墳前停下。
墳頭無名,隻一塊粗糙的石頭。
上面刻了個瀾字。
「璟兒。」我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跪下,給你爹磕頭。」
璟兒懂事地跪在我身側,小小的身子伏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秦觀瀾離京的那一夜,我用盡力氣將他扯到屋中。
他拼命掙扎:「蘭時,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
「蘭時,你還要嫁人……」
我的眼淚砸在他手上,秦觀瀾推開我的動作一頓。
「至少給我留下一個等你回來的理由……」我哽咽著。
「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他說。
「那就給我留個念想。」
……
兩個月後,我癸水沒來。
十個月時,
為了掩飾月份,我借皇後送來的安胎藥,如願早產。
「娘。」
璟兒晃了晃我的手,手指著旁邊幾座幾乎被風沙掩埋的土包:「娘,這些是祖父和伯父們嗎?」
「是。」我喉頭哽住,點了點頭,拉著他的手,對著那幾座荒冢也深深拜了下去。
十年了,秦家忠骨,隻能這樣無聲無息地埋骨異鄉。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拐杖杵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們回頭,隻見幾個衣衫褴褸的老人互相攙扶著走來。
他們大多缺胳膊少腿,臉上刻滿刀疤。
像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渾濁的眼睛在看到璟兒的一剎那,驟然定住了。
為首一個斷了右臂的老兵,目光SS地黏在璟兒的臉上。
「太像了……」
他們怔怔地看著璟兒,
又看看我,再看看那幾座墳包。
那目光最終化為一種微弱的慰藉。
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站起身,拍了拍璟兒肩頭:「他叫秦璟。」
「夫人,公子……」斷臂老兵艱難地開口,聲音哽咽:「您們來了……」
他看向那幾座墳包,有些無奈:「京城的大人物不許將軍屍骨運回去,也不許在邊疆立碑,我們幾個老廢物,隻能偷偷堆了這幾個土包。現在您來祭拜,連個像樣的供臺都沒有……」
我心下了然。
裴容心虛。
秦將軍威名赫赫,功高震主,他怕秦家的忠烈之名流傳於世。
所以連S後的一點哀榮都要剝奪。
「娘。」璟兒依偎在我身側:「我想為爹爹,
祖父他們立碑。」
「好。」我輕聲回答。
12
邊塞的日子清苦卻也安寧。
我在城角開了間小小的酒肆。
璟兒懂事,白天習武識字,晚上幫忙打點。
一日黃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在酒肆門口擺了個賣粗劣刺繡的小攤。
我端了碗清水遞給她:「婆婆,喝水。」
老婦人抬頭,受寵若驚地看著我。
她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擦了擦,才小心接過:「哎喲……謝謝娘子,謝謝娘子。」
喝完水,她放下碗,在那堆粗陋的繡品裡翻找起來。
最後揀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手帕,不由分說就往我手裡塞。
「娘子心善,老婆子沒什麼好東西,這帕子娘子別嫌棄,
拿去用。」
「婆婆,使不得。」我連忙推拒。
「拿著,拿著,老婆子的一點心意。」
推讓間,那方素帕到底落入了我掌心。
素白的粗布中央,用深青的線繡著一簇蘭花。
我愣住。
「婆婆,這蘭花好生別致。」
老婦人露出一絲被認可的羞赧和得意:「老婆子雖然一輩子在這沙窩窩裡打轉,但花樣兒隻看過一眼就能照著樣子描出。」
我笑道:「婆婆,我有一盆一模一樣的蘭花。」
璟兒將觀蘭抱出,放到我身邊。
老婦人驚訝道:「還真是一模一樣,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蘭花。」
「第一次見?」
「是啊,大漠裡哪有這種嬌貴東西。」
「那這帕子上的蘭花……」
老婦人道:「好幾年前,
那時候還打著仗,S人堆得老高,臭氣燻天。我老婆子窮,想著去翻翻,找點能用的東西。」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就在S人堆最底下,扒拉出來個兵娃子,就剩一口氣吊著。」
她咂咂嘴,搖搖頭:「也是命硬,我把他拖回我那破窩棚,用土法子硬灌了些草根湯,昏了不知道多少天,居然又睜了眼。」
「老婆子看他可憐,給他擦洗換藥。換下來的那身破血衣裡,就掉出來這麼一條帕子。」
我SS盯著那帕子上的墨蘭,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婆婆,那帕子長什麼樣?」
「也是這樣的素白料子,比老婆子用的這個還細軟,邊角上,就繡著這樣一朵蘭花。」
她伸出手指點在蘭花葉片的右下方:「那個帕子上,這個位置,還繡著一個小小的字兒,老婆子不識字,但瞅著像個蘭字。
」
呼吸,在那一剎那徹底停滯。
13
十六歲那年,秦觀瀾送給我了觀蘭。
我嘴裡嫌棄著,心卻歡喜得緊。
多少個夜晚,我偷偷點亮燭火,對著那盆花,一針一線,繡著它的模樣。
最終,我挑出繡得最好的一幅。
在那簇墨蘭的右下角,用極細極細的絲線,繡了一個小小的蘭字。
然後,將它胡亂塞進秦觀瀾懷裡:「拿著擦汗用,省得整天灰頭土臉跟著我,丟我的人」
秦觀瀾將帕子塞進胸口,傻笑著看著我:「蘭時,你放心,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這傻子,怎麼到了戰場還帶著那帕子……
「娘?」璟兒跑過來,擔憂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婆婆,
那兵後來如何了?他去了哪裡?」
是不是還活著……
老婦人嘆氣著搖頭:「瘸著一條腿又上了戰場。」
「……S了?」
心像是被驟然攥緊,痛得我幾乎彎下腰。
「S了。」老婦人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眼裡是看慣生S的無奈。
「上了戰場,他瘸著一條腿怎麼可能活下來?」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又被我SS咽了下去。
「他為什麼要去送S?」我嘶啞著嗓子。
「我那時候也這樣問他。」老婦人回憶著:「按理說他都身殘了,不至於再被逼著上戰場,可他偏偏執拗地去了。」
我抓緊了璟兒的手:「他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心上人總是說他窩囊,
他要是殘廢著回去那才是真正的窩囊……」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再也無法抑制地彎下腰,失聲痛哭,肝腸寸斷。
十年深宮,步步算計。
可支撐我的那個人,原來是被我的一句句窩囊,親手推回了必S的絕地。
風沙嗚咽,卷過那盆觀蘭。
他終究沒能娶我。
我也永遠等不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