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偷溜入城,在天色擦亮時回到營中。
除了同帳子的兄弟,無人知曉我離去。
而他恰好是汴州王送入營中歷練的幼子宋存。
我們在營中經歷生S,早將彼此視作骨肉兄弟,可以託付性命。
於是我求他,用汴州王的令牌,帶我入宮,面見陛下。
我賭了一把,輸了姜家給我陪葬,贏了,我便展翅高飛,再不受他們桎梏。
而我的爹娘與兄長對此全然不知。
這一手棋,是我險勝。
「姜稚魚,你別忘了!你還是我們姜家人!」
「你ţú₋一個女子能在官場上走多久?到時候別惹下禍事讓爹娘給你擦屁股!」
姜南妄氣急敗壞,甩手而去。
可在他們心中,
我不是早S了?
「姜家人?我不是吧。」
我從懷中拿出方才從他們手中順來的斷親文書。
爹看著我手裡的文書,登時驚駭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你何時拿去的!」
我不理他,隻是兀自嘆息:
「可惜了,原想和兄長爹娘一同富貴。」
「卻不想爹娘竟如此狠心,不要我這個女兒。」
「也罷也罷。」
「自今日起,我姜稚魚,自立門戶。與你們再無幹系。」
6
聽我這番言論,爹當即捂住心口往後傾倒:
「不孝女!不孝女!你!你若真敢離開姜家,往後我姜寶年就沒有你這個女兒!」
娘淚眼婆娑地扶著父親,在我面前求情:
「稚魚,我們是你的生身父母!
」
「方才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你何必當真!」
「你兄長即便有不對,但終究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當真舍得?!」
他們哭作一團,期期艾艾。
若非我曾親眼聽到他們為了逼我就範,連下藥這等腌臜事都能想出來。
我恐怕還要被心軟騙上一騙。
要知道當初從軍,也是他們這般哭著。
讓我心軟,哄我去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才不會讓自己留在這隨時隨地都會被親人背刺的虎狼窩。
「斷親的文書,可是你們自己寫的,我又沒逼你們。」
「既然如此,我何故不能離開?」
我退後一步,冷漠地繞開娘想要捉住我的手。
「稚魚——你不能這般無情!
」
「娘當初生你的時候,肚大難產,又是雙子,吃盡苦頭。」
「如今你說不要,便不要我們了嗎?!」
「娘這些年沒求過你什麼,跟你爹道個歉,不要犟脾氣了,好不好?」
她語氣哀求,眼中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地滑落。
「姜夫人,您從前叫我去替姜南妄從軍時,好似也是這一套說辭。」
「一個字都沒變過。」
「可我與姜南妄一胎所生,您受的苦,為何隻找我償還,而不找他?」
「依我看,讓您受盡苦楚的人,是他不是我。」
「對了,我如今已經不是姜家人,是我多嘴了。」
娘眼底流露出絕望,聲音都嘶啞起來。
「他是你兄長!你如何能這樣說他!」
我強行忍下割舍至親下意識帶來的傷痛,
轉身離去。
偏生還有不識趣地追趕上來。
裴清晏追上來的時候,顧卿卿還扶著肚子在他身後追趕。
他追出府門,面色陰沉地拽住我的手臂質問:
「姜稚魚,你早就知道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是不是?」
在門外營中將士和一眾內侍灼灼目光下,我淡然一笑:
「不然呢?」
「巧合和運氣,向來隻會留給天命之人。」
「我自認為自己沒有那樣好的運氣,自然要謀算得多一些。」
這還是全部仰仗我這糊塗爹娘,將我送進軍營歷練。
才讓我學會了這個道理。
他欲開口再說什麼,我卻恍然大悟,將他的話打斷:
「對了裴侍郎,先前多年情誼,忘了恭賀你新婚大喜。」
「在這裡,
祝二位畜生配驢,至S不渝,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雖日後都是朝中同僚,但還是少走動為好。」
「畢竟我這人心眼小,沒什麼度量。怕哪日動起手來,讓夫人肚中的孩子丟了父親,這就不太好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恐嚇,裴清晏似是被嚇到僵在原地。
被追來的顧卿卿擒住手臂。
而我早已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尾隨其後的同營將士看著他們,目光夾帶不屑。
「也不怪咱將軍,這王八眼睛忒小,瞅著跟沒眼珠子似的。」
「那叫有眼無珠。」
他們哄笑一團,不見裴清晏的臉色已經能擠出墨來。
7
不過半月時間。
姜家逼迫我與兄長互換的事情傳揚出去。
連帶著裴家一家也受到牽連。
不僅許多人在姜家府門前圍觀,對著出入的人指指點點。
連帶著姜寶年也在朝會上被點名批評。
品階這麼多年,不升反降。
從六品小官變為了九品小吏。
再退,便要退出金陵。
而他的俸祿也不再夠姜南妄揮霍。
散朝之後,姜寶年眼巴巴地跟上我的腳步。
不知道又打起什麼主意。
「稚魚,我畢竟是你的父親。」
「燕州第一位女將軍的風頭,雖是無人能及,但你也不能忘恩負義吧?」
「你該感念我與你母親!當初若不是我們下定決心,送你入軍營,你哪會有今日光景?」
「若是你兄長,他定然不會如此待我們。」
他憤憤不平地說著。
我依舊大步向前,
不做理會。
畢竟若是按他的說法,S在戰場上是我活該。
而活著回來,卻全仰仗他們將我送上去。
與我自己的本事沒有幹系。
姜寶年見我不為所動,登時大怒。
也顧不上面子裡子,一跺腳大吼道:
「姜稚魚!你不認生父,就不怕言官劇本彈劾你嗎?!」
見我腳步頓住,他頓時喜上眉梢:
「為父是為你好!父母哪有不疼愛自己的……」
隻是話沒說完,腳步也沒邁到我跟前,宋存便伸手一把將他推開。
「少鋒將軍,關於北地布防一事,殿前還有許多不明。」
「兵部尚書請你我共同前去商議……」
宋存話鋒一轉,對著又追趕上來的姜寶年:
「姜大人,
您的長子似乎在賭坊出了點事,您要不去看看?」
聽說自己的寶貝兒子出了事,姜寶年也顧不上攀關系,馬不停蹄地便出了宮。
今日一離開,他便失去了上朝的機會。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再想上位就難了。
隻是……
我目光定格在宋存身上:「世子殿下如何得知姜南妄的事?」
宋存坦蕩,與我並肩而行:
「你那兄長頑劣不堪,你雖與他們已經斷去關系,」
「但做事不能這般優柔寡斷。他憑著兄妹二字,蠶食你多年,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我亦是你兄弟,你不計較的事情,我替你計較。」
「你不想做的事,我替你做。」
見我看他,他也不回避,坦然自己隻是在那日哄他騙爹娘寫下與我的斷親書時,
又教人帶他路過了幾次賭坊。
是姜南妄自己經不住誘惑,闖進了賭場。
今早宋存看著姜南妄的眼線來報,因為輸錢太多,姜南妄意欲賴賬。
被賭場的打手擒住。
有人已經拿著賬單去姜家報信,若還不上錢,便砍掉姜南妄的一手一腳。
聽後,我隻是冷笑。
這樣的廢物,即便當初替了我。
不多時也會自尋S路。
「那個廢物不用管他,也不必髒了你的手。」
「就算沒有你,他遲早也會鬧出大事。」
我正是清楚明白這點,才沒有對他們窮追猛打。
「行,你既然都這般說了,我便讓我的人撤回來。」
他將我的自信看在眼裡,大笑著攬上我的肩往外走。
另一道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姜稚魚。
」
「你是因為他,所以才不願意嫁給我?」
8
宋存先一步回首,面色不佳:
「哪裡來的狗嘴,開口就噴糞。」
「我與少鋒將軍,是真正的兄弟,你胡亂一Ŧŭ̀ₔ說,顯得本世子別有所圖。」
我回身,見到裴清晏那張臉,也並不愉悅。
「裴大人,我應當提過,你我雖是同僚,但不適宜走得太近。」
「否則別怪我失手做下什麼錯事。」
裴清晏似乎真的很痛心,他蹙起濃眉十分不解:
「你我之間,何至於此?」
「你若不喜卿卿,那我將她送出裴府,你做裴家主母,如何?」
我覺得好笑,從前覺得三教九流之人耍賴皮的甚多。
沒想到書香世家,工部尚書的獨子,
臉皮竟然也這般厚。
「裴清晏,婚約的事情早就不作數了。」
「你的夫人懷著孕在家中等你回去,下次再對我說這種不知所謂的話,我會原樣呈報御前,讓陛下公論。」
宋存聞言朝我豎大拇指的同時還不忘朝裴清晏做了個鬼臉。
剛踏出宮門,就見不遠處裴家的馬車停在一旁。
而顧卿卿懷著身子,頂著烈日來接。
見到裴清晏尾隨著我出來時,身子明顯一晃。
幸而身旁有家僕隨從,才不至於讓自己無法站立。
不等我們繞過她,她便主動迎上來:「表姐。」
我隻能拉著宋存繞過她。
「不理會?要不要為兄替你……」
宋存似乎蠢蠢欲動。
「不用。她是個可憐人。
」
「若能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視而不見便罷了。」
對於我放任不管的態度,宋存似乎覺得很可惜。
畢竟在他看來,他們對我確實有虧欠。
但我說的也沒錯,在我眼中,顧卿卿是個可憐人。
她自小父母離世,隻能投奔我母親。
母親心疼她,憐她早年喪母便對她視如己出,一來二去,Ṱū́₃她與姜南妄才更像一對親兄妹。
而我才更像寄養在姜家的女兒。
就算如此,也免不了寄人籬下的流言蜚語。
所以這些年她過得很自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為未來尋求一條生路罷了。
離宮後,我隨宋存去了兵部尚書府上。
商討北境邊防布控一事。
歸家時,已入夜。
門房來通稟,
白日姜夫人來找過我許多次,隻是我都不在。
故而隻能離開。
我猜想他們應當是為了姜南妄欠下的那些債。
我無意幫扶他們,所以吩咐門房,下次姜府的人再來,直接打出去,也不用同我匯報。
又過了幾日,我早出晚歸。
姜夫人見在府門前無法堵我,便跑到上朝的宮門前來尋我。
她哭得梨花帶雨,求我給點錢救救她兒子。
她說,那是我的兄長,即便他們做父母的不對,但兄長無錯。
我思忖半晌,告訴她,府衙門前有她想要的東西。
她慌不擇路,連連道謝。
可府衙門前其實什麼也沒有。
隻有一張被送到官府公示的斷親文書。
那張文書,還是母親口中,我無錯的手足兄弟,為了一己私欲,
哄著他們寫下的。
他們將事情忘得幹淨,我卻不敢忘記。
不敢忘記自己在軍營刀口舔血。
受了傷,怕暴露身份,不得不用雪水止血,夜間等眾人入睡再偷偷上藥。
胸前纏緊的白布,和身上出現的數道傷疤都無不警醒著會被親人哄騙的我。
那些日子,提醒我,他們不配做我的親人。
9
姜夫人到了府衙門前,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去了裴府,也被明哲保身的顧卿卿趕出門。
隻能折返回來,在宮門前撕鬧。
這似乎是她能想到唯一拯救她兒子不被砍斷手腳的辦法。
可她的事仍未到達天聽,便被宮門守衛以擅闖宮禁為由,打了二十大板。
下朝時,她仍躺在路邊昏迷不醒。
我終是不忍,
讓人將她送回了姜府。
經此一遭,姜寶年變賣家產,還上了賭坊的大半銀錢。
卻還是沒能保住姜南妄的一根手指。
據說姜南妄丟了手指後更加古怪,整日酗酒,別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刻,便會被他撲身過來毆打。
聲稱他人瞧不起他,用異樣的目光看他。
因此進過幾次衙門,關過幾天大牢,又被放出來。
姜南妄的事情層出不窮,姜寶年他們也沒能忘記我這個已經斷親的女兒。
隻要一出事,便想著來找我。
卻總也不見我施以援手。
有一次他們夫妻在街上哭,控訴我狼心狗肺。
哭訴若不是他們將我送進軍營,哪裡有我今日成就。
可終究是有人記得,我是他們趕出家門的女兒。
人群之中,
有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明明是哭訴者,卻淪為笑談。
而我因為辦差得力,接連收到陛下賞識,不過一年,便從從三品升上三品。
年俸也翻了一倍。
最後一次聽聞姜南妄的事情是在又一次出徵歸來的兩年後。
他因喝酒耍賴,被酒館老板打了一頓,忽然頓悟要去從軍。
得知他有這樣志氣,姜夫姜母也不再找我鬧著要將我認回名下。
他們對著我的府門吐唾沫,揚言等著他們兒子領了戰功回來,必會將我踩在腳下。
那支招兵的隊伍,主事人正是宋存。
按理說身體殘缺不能入伍,但宋存生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心思。
將他放進了營中。
沒多久,新兵出城郊演練,作為備用軍,力量不能差。
對於新兵的演練雖然嚴苛,
但在情理之中。
沒想到姜南妄仍舊改不了舊日享樂的脾Ṫü₁性。
在營中練了七日,第八日受不了,在深夜順著山路摸出營帳,打算偷偷摸回城中。
隔日點兵發現時,隻找到被野獸撕成很多塊的姜南妄。
姜父去領人的時候,受不了這麼大的刺激,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當場氣絕。
金陵城中隻剩姜母一人,靠著手中針線縫補過活。
她想找我,卻因我在戰場,尋兒不見。
最後被顧卿卿收養進裴家,做了後院的下等僕從。
而我這次回來,是因皇子謀逆,我被陛下召回護衛皇城,肅清餘黨。
帶兵查到裴清晏參與謀逆時,顧卿卿正讓姜母帶著她已經三歲的女兒跪在我府門前。
姜母的手指已經泛皺發老,
在裴家那些日子,似乎也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優待。
她的語氣從之前的頤指氣使變成哀求。
我本來心生動容,卻聽她道:
「稚魚,求求你,我畢竟生過你,你收留收留我。」
「這是你表妹的女兒,你看,她跟你小時候長得多像!」
我看著她懷中與顧卿卿一般無二的幼童。
連眼中的恐懼摻雜進的羨慕與妒忌,都與顧卿卿如出一轍。
「姜夫人記錯了。」
「她像顧卿卿。我不喜歡顧卿卿,也不喜歡她。」
「更不喜歡你。」
裴家全家被下獄,直到被流放的前一刻,顧卿卿和姜母都希望我能救救她們。
可惜我不僅記仇,這些年心腸也變得冷漠。
他們不該將期許放在一個曾經被他們辜負的人身上。
此事過後,我又被嘉獎,連升兩級。
如今朝野內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的仕途坦蕩,不因我是女子而被束縛。
宋存曾在一次醉酒後問我,若到了年紀,還打算成親嗎?
我隻笑,不語。
他以為我仍舊放不下與裴清晏的婚事。
卻不知,我嘗過權力的滋味才知道,男人原先是如何看待女人。
先前我那爹爹,又為何怕女兒掌權。
因為他們怕自己淪為被挑選的那個。
天下男人何其多。
何必為一人束縛自己的腳步。
為男人,不如為官途,為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