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油門踩到底:
「寶寶,那不是小精靈,不要理他。媽媽給你個任務,你完成了,媽媽給你買小蛋糕吃。你現在出門,去 2 樓的 201 房間,找陳奶奶,跟她說媽媽有點忙,想在她家吃晚飯,好不好?不要掛斷電話哦,媽媽一直聽著你去。」
女兒開心地答應著。
幾分鍾後,女兒一句話讓我如墜冰窟:
「媽媽,我打不開門喔……」
為了防止周峰逃跑,我加了內門鎖,從屋裡開門也要鑰匙。
唯一的鑰匙在我身上!
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媽媽知道了,那我們換個任務,不去奶奶家了,去衛生間。進去把門反鎖,然後一句話都不要說,如果做到的話,再給買個大娃娃。」
女兒興奮地照做了,
接下來真的一句話都沒有說。
聽筒裡隻剩下遙遠模糊的咚咚聲。
我心裡愈發焦急。
閣樓門也有內外兩套鎖,周峰沒有鑰匙,不可能出來的。
那他到底在幹什麼?
我在閣樓鋪了數層隔音棉,他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音,讓我在聽筒裡都能聽得這麼清楚?
砸穿閣樓地板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混凝土。
我油門踩到底,在飛馳中煎熬著。
終於,又看到熟悉的街景。
再有 5 分鍾就到家了。
聽筒裡響起一個非人的嘶啞聲音:
「你好啊,小朋友。」
電話掛斷了。
15.
我打開房門時,看到的是地獄。
客廳地板滿是鮮血,
血湖中坐著我的女兒。
她淚痕滿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見我,想喊媽媽,張了張嘴,卻出不了聲。
女兒坐在周峰的腿上,脖子上抵著一把刀。
周峰跟女兒幾乎一樣高,渾身黑紅血汙,兩條腿向前伸著,當作女兒的座位。
腿的盡頭,兩隻腳已經消失了。
隻剩下肉色的破布。
我顫抖著:「你想怎麼樣?」
周峰笑了:「我想怎麼樣?你知道的啊,從三年前你投訴我那天開始,一直沒變過——把你逼S。」
他扔了另一把刀給我:
「把兩隻腳割下來,然後自S,我就放了你女兒。」
我撿起刀,喃喃問道: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舉起左手,手指間捏著一個細小的東西:
「你的ṱű⁷隔音棉,
太多了。」
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那是個吸入器內膽磨成的開鎖工具。
他精通鎖具,我不該忘記的……
上次周峰逃走後,我不再提供吸入器。
現在他手中的,或許是他被囚禁第一年就做好的。
一直藏在他腳下的多層隔音棉裡,等待著可用的時機。
至於他再一次擺脫鐵鏈的方式……
我看了看他手腕的沾血镣銬。
那咚咚巨響,是他用镣銬砸自己腳的聲音。
砸斷,砸爛。
一直砸到沒有了腳,腳腕的鐵鏈自然會脫落。
他真的……是一條瘋狗。
我低下頭:
「我S了,
你真的會放了我女兒嗎?」
周峰點頭:
「當然。」
不。
他不會信守承諾的。
我S後,他會連女兒一起SS。
因為這才是對我最大的報復。
可我還能有什麼選擇?
距離太遠,我不可能衝過去SS他……
扔刀子的話,也一定會被他用女兒擋住……
我拿起刀,開始切割那條殘腿的腳腕。
很痛,但能拖延時間。
我繼續思考著。
我相信,那些被我遺忘的細節裡,那些毫不相關的信息裡,有一條活路。
這是我多年寫作養成的習慣。
十幾秒內,我的大腦走過了這三年的每一天。
終於,刀切入關節的那一刻,我停了手。
我抓住了那個關鍵,猛然抬頭:
「不,我不自S,你也會放了我女兒。」
「為什麼?」
「因為你有個妹妹,你不放了我女兒,我就S了她。」
周峰顫抖了起來。
16.
我也激動地顫抖著。
看他的樣子,我賭對了。
這些年來,有一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
那通無聲的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
周峰說,那是他的上級。
但我一直沒法確認真偽。
我總感覺,沒有那麼簡單。
三年的幸福生活,消磨了我的警惕,以至於再次見到那個號碼時,我竟一時沒想起來。
「我知道你幹了什麼,
把我哥哥還給我」
這封信裡,附帶了一個電話號碼,跟那通無聲電話的號碼,是一樣的。
周峰是孤兒。
但他有個妹妹。
那是他在孤兒院唯一的朋友——那個差點溺S在排泄物裡的女孩。
為了她,周峰變成一條瘋狗。
他護著她一路長大,逃離了孤兒院。
周峰欠下的債,都花在了醫院裡,大概是為了治療妹妹的失語症。
那通無聲電話,是妹妹打來的。
當時周峰已經失蹤數日,妹妹想要確認哥哥的平安。
妹妹有失語症,兄妹兩人大概約定過一些暗號。
我聽到的那兩聲「噠噠」,就是妹妹敲擊的詢問。
我沒有回應,她便知道哥哥出事了。
可她沒掌握什麼有用的信息,
我也沒留下任何痕跡,她報了警,也隻不過是萬千失蹤案裡的一件。
但她一直沒有放棄,用自己的方法在找。
不知道這三年裡,她究竟寫了多少封信,掛在了多少門把手上。
信的內容很簡單,卻很有威懾力。
無辜者看到,隻會覺得莫名其妙。
唯有兇手看到,會陷入恐慌,誤以為自己的罪行被發現了。
那之後,兇手或許會露出馬腳,又或者會嘗試聯系那個電話號碼談判。
妹妹希望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找到她的哥哥。
「可惜啊,我這個兇手雖然中了計,卻有著無論如何不能把哥哥還給她的理由。」
我長嘆一口氣。
周峰臉上露出一絲崩潰的跡象。
很好!
我忍住激動,繼續說:
「你妹妹一個啞女,
三年來一直在找你,過的是怎樣痛苦的日子啊。
「現在你S了我女兒,我便會去S了你妹妹,我有她的手機號,想叫她出來易如反掌。
「你放了我女兒,我就放了你,你可以回去跟妹妹團聚。
「之後,你也可以報警抓我,我已經不奢求陪女兒長大了,隻要她活著,我就知足了。
「怎麼樣?」
周峰沉默著。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刻。
周峰做出的選擇,將會決定我的未來是天堂還是地獄。
良久,他終於低下頭,扔掉了刀。
女兒向我跑來,撲在懷中大哭。
我把女兒送進臥室,告訴她一切很快就會結束,關上門,回到客廳。
周峰雙腿已殘,並未挪動,隻是抬頭看著我:
「你不會放了我,
對嗎?」
我點頭:
「沒錯,因為你也不會放過我。讓你回去,你不隻會報警抓我,還會在我入獄之後,S了我的女兒。」
周峰笑了:
「是啊,因為我是永遠不會松口的瘋狗啊。」
那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句話。
我把刀插入他心髒時,他的眼睛沒有看我,在看著更遙遠的地方。
很快,他也變成了三個堆肥袋。
閣樓終於空了出來,可以進施工隊。
哭笑不得的是,周峰S後第三天,屋頂整修計劃因為太多樓頂住戶抗議,宣布停止了。
周峰妹妹的信,我也陸續聽鄰居們提起,果然隻是在撒網而已,我並沒有暴露。
或許她一生都不會知道,她跟SS她哥哥的兇手,曾僅僅隻有一門之隔。
至於女兒。
那天的事給她造成了很大的陰影,我帶她看了心理醫生,用了催眠療法,告訴她那些都是噩夢,不是真實發生過的。
孩子還小,雖然有時還是會做噩夢,終究沒有留下太大病根。
直至今日,我們過著幸福的生活。
這,就是我犯罪的全過程了。
郭律師,如果我被抓的話,能判幾年?
還有,我的整個犯罪過程,有沒有可能會被警方注意到的漏洞?
17.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先告訴我,你說的這些,是真實發生的嗎?」
她一愣:
「為什麼這麼問?」
我摸著下巴:
「起初,你真的騙到我了,因為你剛開始講得很真,像你的真實經歷。
「但是越往後講,
我發現你的敘述口吻開始有變化。
「從講一件真事的口吻,變成了第一人稱小說的口吻。
「你說過,你是個懸疑小說家,對吧?
「該不會,剛才你講的所有,都是你編出來的故事吧?
「你找我咨詢,隻是想知道這個故事裡有沒有漏洞。
「以及,我猜你想給女主角安排一個被抓的結局。
「但你不是法律專業,這個故事的案情又相對復雜,所以你想找我咨詢一個合理的刑期?」
她靜靜看著我:「不,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你不怕我報警嗎?你可是S了兩個人的S人犯啊。」
她笑了:「沒錯,我是S人犯,那麼你會報警嗎?」
是啊。
我不會。
對於「已經發生」的犯罪,我身為律師,
要遵守保密義務,不能報警。
除非她「正在進行」或者「準備進行」犯罪,我才必須報警。
她果然是研究過的。
這讓我疑惑更深。
研究法律到這種地步的人,到底是S人犯?還是小說家?
似乎都有可能。
咨詢很快結束,我送她到律所門口。
她踏出一步,卻又折返回來:
「郭律師,我剛才說的雖然都是真的,但也確實有寫成故事發表的想法,你可能也會出現在故事裡,你介意嗎?」
我苦笑著搖搖頭。
果然隻是在為故事取材。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謝謝。不過畢竟是個涉案的故事,可能對你的職業生涯不利,後悔的話,可以告訴我,我會刪掉的。」
她轉身,
一瘸一拐,消失在傍晚的彩霞裡。
我看了一眼名片。
魯守蘭。
是個看上去很堅韌的名字。
那之後,我們經常聯系。
她問我一些關於法律的問題,還跟我要了一些關於囚禁、N待的犯罪手法參考。
後來,我們出來吃飯,看電影。
我得承認,我確實被她的獨特氣質吸引了。
她有種疏離感。
不是疏離我,而是疏離於整個世界。
不久,我在一個 APP 上,看到了她咨詢我的那篇故事。
竟然還是以我為第一個角色開頭的。
有點意思。
不過這次看,我發現一個問題。
其實在律所聽她講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不對勁,但當時沒有抓住那個點——
女主角最後為什麼要SS周峰呢?
周峰已經放了她的女兒,雙腳也已經殘疾,再度囚禁起來不是易如反掌嗎?
當然,從我的角度來看,SS周峰以絕後患,確實是上策。
可這不符合女主角的人設。
她應該是個不敢S人的懦弱女人。
想了半天,我給她打了電話。
她笑了笑:
「想知道答案?來我家吧。」
她發了一個地址給我。
在西郊城中村。
開車前往的過程中,我的心情莫名有些陰鬱。
爬上 5 樓,她已在門口迎接。
進了她家門,第一感覺是熟悉。
回頭看一眼。
入戶門果然是內外雙鎖。
這裡,就是她故事裡那套房子嗎?
是以房子為原型,
寫了故事?
還是為了寫故事,租了這套房子?
她拉著我的手,參觀了各個房間,最後來到一個樓梯前。
向上,有一扇門。
她歪頭,靠在我肩膀:
「故事總要有個好結局,主角總是可以在走投無路時絕地反擊,然後過上幸福生活,對吧?
「但現實沒有那麼容易啊。
「為了照顧讀者,我隻好編了一個好結局出來。
「你確實看出了女主角人設割裂的問題——她不敢S人,怎麼會S了周峰呢?
「周峰肯定也能想到這一點——就算他不理會女主角的威脅,不放了女兒,女主角也不敢去S他的妹妹。
「我常常想,如果女主角的人設沒有那麼懦弱,或許她的威脅就能生效,
或許一切就會不一樣呢……
「門裡面就是最後的答案,你要看看嗎?」
我大腦一片空白,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她牽著我,一點點走上樓梯,打開了閣樓門鎖。
門開的瞬間,我突然想到很多事情。
認識她這麼久,無論什麼時候約她,哪怕寒暑假,她都有時間。
剛才參觀房子時,有一個房間,全是小孩子的生活用品和玩具,特別幹淨,顯然經常打掃。
現在是 2025 年,她的女兒不是已經成年了嗎?
女兒呢?
意識到真相的那一刻,我瘋狂地想要回頭。
隻要不去看,我的生活就可以不用改變,可以不用放棄任何東西。
卻已經來不及了。
門徹底打開。
看到閣樓內部的那一瞬間,我的律師生涯,也徹底結束了。
(全文完)